王繼忠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康延欣的后面,看著她走到驛館門前。這時,天已擦黑,康延欣將梨筐放在地上,便高聲吆喝起來:“賣梨,賣梨耶,剛摘的雪花梨,汴梁買不到,開封吃不了的雪花梨。”
康延欣剛喊了幾句,驛卒就走過來趕她走,康延欣卻大聲與驛卒爭吵起來。驛卒嘴笨,哪里是康延欣吵架的對手,幾句話就被康延欣說的面紅耳赤,張口結(jié)舌,只得提高聲音大聲怒吼,企圖憑聲音壓著康延欣??笛有绤s不吃他那一套,反而高聲唱起來:“賣梨,賣梨耶,我這梨它不是一般的梨,姬昌用它熬過湯,孔融用它讓過禮,飛燕用它敷過臉,玉環(huán)用它擦過淚,治咳嗽,潤心肺,汴梁買不到,開封無處覓?!?br/>
康延欣這么一唱,立刻引來了許多人圍觀,康延欣本來就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聲音婉轉(zhuǎn)動聽,而且唱詞也有趣味,不禁讓在場的人一陣叫好,紛紛掏錢要買她的雪花梨,可是一問價錢,一兩銀子一個雪花梨,這哪里是賣梨,分明是訛人嘛。于是,很多人便不滿了,指責(zé)的,質(zhì)問的,起哄的,甚至謾罵的,吵吵嚷嚷,人聲鼎沸。
何承矩聽到屋外的吵鬧聲,便讓副使石普出門看看。
石普回來說:“一個賣梨的與人吵起來了。”
何承矩說:“這么晚了,怎么還有人賣梨?他們?yōu)楹螤幊???br/>
石普說:“賣梨的要價太高了,所以,就吵起來了?!?br/>
何承矩笑道:“這有什么好吵的?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吵什么吵?她要多少錢一個?”
石普說:“一兩銀子一個?!?br/>
何承矩說:“一兩銀子一個,什么梨子這么貴?”
石普說:“我看那個賣梨的是沖著我們來的?!?br/>
何承矩說:“此話怎講?”
石普說:“那賣梨的說她的梨汴梁買不到,開封無處覓。明顯就是說給我們聽的?!?br/>
何承矩點頭道:“確實是沖著我們來的,你去叫她進(jìn)來,看她說些什么。”
石普走出驛館對康延欣喊了一聲:“賣梨的。”
康延欣聽到叫聲,停止吆喝,回頭答應(yīng)了一聲,說:“大買賣來了?!北阕叩绞崭埃瑔栆宦暎骸按笕私形??”
石普說:“我們想買你的梨,你怎么賣?”
康延欣說:“大人要買,價錢好商量,看你怎么買了,奴家一看你就是一個大主子,大人真的想買,我們找個地方說,這里人多,不方便。”
石普笑道:“是個會做生意的人,跟我進(jìn)屋吧。”
康延欣跟著石普,來到屋內(nèi),見何承矩坐在一張小桌邊埋頭寫東西。石普對何承矩說了一聲:“何大人,賣梨的人來了。”
何承矩抬頭看了看,便讓石普忙自己的去了,回頭對康延欣,說:“你的梨怎么賣?”
康延欣說:“這要看大人怎么買了?買的好,分文不取,買的不好,千金不賣。”
何承矩定睛看著康延欣,覺得康延欣相貌清秀,俊眼修眉,柔中帶剛,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女子,便說:“那老夫倒要聽聽你怎樣才能分文不取,怎樣又是千金不賣?”
康延欣說:“我這雪花梨是賣給有見識的人吃的?!?br/>
何承矩說:“什么樣的人才是有見識?”
康延欣說:“心懷天下,為千萬黎民百姓謀福利,為天下人謀太平,這是有見識的人,埋頭于故紙堆中,吮吸腐朽文字,斷章取義,以小義而責(zé)大仁,這就是沒有見識的人,這樣的人不配吃我的雪花梨?!?br/>
何承矩肅然而坐,心里猜到來者是何人。在南方時,他常常聽聞:王繼忠在契丹娶了一個很不錯的女子,看來眼前這個女子就是她了,想必是來為王繼忠出頭的。便說:“夫人這么晚來一定不是為賣梨而來吧?!?br/>
康延欣說:“不,我正是為賣梨而來。”
何承矩說:“那為何夫人剛才一番話,似乎有責(zé)難老夫之意?”
康延欣說:“小女子豈敢責(zé)難大人,只是就賣梨而言,想與大人說幾句心里話?!?br/>
何承矩說:“老夫洗耳恭聽。”
康延欣說:“就做生意而言,獲利為首要的,無利可圖無人會做,然而要利過高,就無人購買,就如這雪花梨,一兩銀子一個,自然沒有人買,還會引得一通責(zé)罵——這都是沒有見識的人做的事,他們只是想買梨,真正有見識的人——像大人您,您買的不是梨,是買的見識。孔融讓梨,讓的不是梨,讓的是一顆心,一顆善良的心,一顆包容的心。大人洞曉詩書,知曉禮儀,卻沒有一顆包容之心,所以,我覺得大人的見識還不夠。你這趟生意可能賺不到錢?!?br/>
何承矩說:“夫人對做生意倒是有一套的?!?br/>
康延欣說:“只是有一點體會而已,大人,您也是一個生意人,我想問一問依做生意來說,你對張騫和蘇武怎么看?”
何承矩說:“自然是蘇武更讓人敬佩。”
康延欣說:“我說是吧,大人這就落入俗窠之中了,就做生意來說張騫給漢朝帶來的好處遠(yuǎn)比蘇武的多,為什么大人更敬佩蘇武?是陷入了那堆故紙之中太深了,人云亦云,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了。”
何承矩說:“夫人這種說法荒謬極了,俗話說:金錢如糞土,仁義值千金。一個人沒有禮義廉恥,有再多的金錢有什么用?”
康延欣說:“這要看這禮義廉恥放在什么地方,如果只是規(guī)范一個人的行為,而不心系天下,不為蒼生著想,那這些禮義廉恥就是羈絆,相反,則會成就大仁大義,孟子與荀子相比,孟子以天下為念,成為亞圣,荀子只為修身,割離天與人之聯(lián)系,成就自然沒有亞圣的高。”
何承矩笑道:“夫人,老朽今天不想與你討論這些問題,如果老朽沒猜錯的話,你是王繼忠的夫人吧?!?br/>
康延欣說:“何大人真是目光如炬,妾確實是王繼忠的賤內(nèi)。”
何承矩說:“你來找老朽干什么?”
康延欣說:“妾是來送梨給大人吃的?!?br/>
何承矩說:“可是剛才夫人說老朽不配吃這雪花梨呀。”
康延欣說:“您是我夫君的恩師,您不配誰配?”
何承矩伸手拿起一個雪花梨,說:“這么說,老朽吃得?”
康延欣笑道:“當(dāng)然吃得?!?br/>
何承矩咬了一口立即贊道:“好吃,真的是汴梁買不到,開封無處覓?!彼熳尡娙硕寄萌コ?。
何承矩吃著梨,說:“夫人,王繼忠呢,快喊繼忠進(jìn)來呀?!?br/>
康延欣說:“大人,你愿意見他了?”
何承矩說:“愿意,受了夫人一頓教誨,當(dāng)然愿意見了?!?br/>
康延欣欣喜道:“大人暫候,我去叫他?!闭f罷,康延欣跑出驛館。
何承矩看著康延欣出門,回頭喊石普出來,對石普說:‘難怪王繼忠不想回去,原來是被她絆住了。’
石普說:“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不僅人長得漂亮,還很有才華,難得呀?!?br/>
正說著,康延欣領(lǐng)著王繼忠走進(jìn)來,見了何承矩連忙跪下來。
何承矩正襟危坐,說:“你起來吧?!?br/>
王繼忠跪在地上,哽咽道:“學(xué)生給恩師丟臉了,不敢起來?!?br/>
何承矩說:“你還知道你丟臉了,只不過你丟的不是我的臉,是丟的你父親的臉,丟的大宋的臉。”
王繼忠低頭說:“是,恩師教訓(xùn)的是?!?br/>
何承矩說:“難道你投降的時候,就沒有想起你父親死在何人之手?就沒想起你從小是誰把你養(yǎng)大的?”
王繼忠說:“父仇,繼忠一刻都沒有忘,朝廷的養(yǎng)育之恩,繼忠也沒有忘記?!?br/>
何承矩說:“那你為什么還要投降?做出不忠不義的事?”
康延欣說:“恩師可能有些誤會,我夫君是為了救數(shù)萬百姓才投降的,這才是大仁大義。”
王繼忠拉了拉康延欣說:“恩師問話,你不要插嘴。”
何承矩看著康延欣,只見康延欣繃著嘴,一副抱不平的樣子,便伸手扶起王繼忠,說:“繼忠啊。你也別怪老師不近人情,實在是你讓老朽的臉沒處擱,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可是你做了不忠之事,讓我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啊。”
王繼忠說:“是學(xué)生牽連了恩師,我對不起你。”
何承矩流著淚說:“你不知道我那些時是怎么過來的,一開始聽說你陣亡了,我的心真如刀絞啊,十幾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呀,后來,得到消息說你沒死,我當(dāng)時是悲喜交加,不知如何是好,既希望你為國捐軀,又希望你好好活著,做夢都希望你活著,可真的等到你還活著的消息,我又希望你去死,覺得你沒有臉面活著?!?br/>
王繼忠說:“學(xué)生讓恩師操心了?!?br/>
康延欣說:“這不是為你操心,是為他自己操心?”
王繼忠、何承矩同時睜大眼睛看著康延欣,都好像沒聽懂她的意思。
王繼忠低聲喝道:“怎么對恩師說話的?”
何承矩則哈哈一笑,說:“夫人倒是心直口快的人,她的目光犀利,一語中的,老朽確實在為自己操心,怕被人笑話,怕被人看不起,怕被皇上責(zé)罰,是老朽太自私了,以致后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還不能釋懷。”
王繼忠說:“恩師責(zé)怪學(xué)生是應(yīng)該的,繼忠確實給恩師添麻煩了?!?br/>
何承矩說:“好了,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多謝夫人給老朽送來雪花梨,真的很好吃,在哪兒買的?”
王繼忠說:“不是買的,這是我自家樹上結(jié)的?!?br/>
何承矩驚奇地問:“你家還種的有雪花梨?”
康延欣說:“我家不僅種的有雪花梨,什么林檎,柰李,沙棗,柿子,葡萄都有,恩師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弄來。”
何承矩說:“這么多?那都是誰照顧呢?”
王繼忠有些赧然,說:“都是延欣照看。”
何承矩說:“延欣?”
王繼忠剛欲解釋,康延欣說:“延欣就是我,我叫康延欣?!?br/>
何承矩說:“哦,不錯,繼忠跟你享福了?!?br/>
康延欣說:“延欣從小在草原上長大,不知什么禮節(jié),給繼忠丟了好多臉。”
何承矩哈哈一笑,說:“夫人知書達(dá)理,不像草原上長大的女子?!?br/>
王繼忠說:“恩師有所不知,延欣她也是一個漢人,她祖父名叫康墨記?!?br/>
何承矩說:“哦,原來是大遼三杰之后,難怪這么通曉詩書,失敬失敬?!?br/>
康延欣說:“恩師,不要笑話我了,我就是從小跟著祖父認(rèn)了幾個字,哪里是通曉詩書?”
何承矩說:“不,剛才你的一番話,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就要行大仁,行大義,要做對得起天下蒼生的人。繼忠啊,老夫已經(jīng)想通了,雖然你投降了契丹,但是只要你做對得起天下蒼生的人,你仍是一個好人,一個英雄。”
王繼忠說:“多謝恩師原諒。”
康延欣說:“恩師,你是繼忠敬佩的人,他一直不敢來見你,現(xiàn)在,你終于肯見他了,不如你們一起喝幾杯?”
王繼忠說:“延欣,改日吧,這里又沒有什么酒菜,你拿什么招待恩師?”
康延欣說:“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早就預(yù)備好了?!?br/>
王繼忠看著康延欣,一臉懵懂。
康延欣笑了笑,提起裝雪花梨的竹筐,將雪花梨拿出來,原來竹筐有上下兩層,上層裝著雪花梨,下層卻裝著醬牛肉,燒雞,鹵鴨,豬蹄,鵝肝,鹿脯等,竟然還有一壇燒刀子。只把何承矩的眼睛都看直了。
王繼忠也覺得不可思議,說:“延欣,你什么時候把這些東西裝進(jìn)來的?我看都沒看見?!?br/>
康延欣笑了一下,說:“你哪里長眼睛了?你以為來看恩師帶幾個雪花梨就可以了?就不怕恩師笑話?”
王繼忠訕訕而笑。
何承矩笑道:“延欣,你提這一大筐東西來,假如說老夫不見繼忠,怎么辦?再提回去嗎?”
康延欣笑道:“哪有送出來的東西再拿回去的?又不是什么好東西,再說,即使恩師不見繼忠,我也不會拿回去,再怎么說你是繼忠的恩師,孝敬幾個雪花梨,一壇酒,還不是應(yīng)該的。”
何承矩心里十分高興,拿起燒刀子,說:“既然延欣這么有心,我們今天就干了它?!?br/>
康延欣說:“好,我看這些菜都冷了,我先拿去熱一熱。館長,館長,你們的鍋灶在哪里?”
驛長聽見呼喊,忙跑過來,看見王繼忠,施禮道:“上將軍有什么吩咐?”
王繼忠說:“帶著她去把這幾個菜熱一熱。”
驛長看了看康延欣,一臉困惑,王繼忠說:“她是我的夫人?!?br/>
驛長似乎一下子醒過來了,連忙帶著康延欣去了廚房。
何承矩看著康延欣拐彎,不見了,忙打開燒刀子,將石普叫過來。石普見了王繼忠,二人不禁緊緊抱在一起。
石普說:“繼忠兄,我不是在做夢吧?”
王繼忠說:“是啊,真像是做夢,也真希望這是一場夢,夢醒了,我們依然在一起?!?br/>
石普嘆道:“我們何嘗不是這么想的?!?br/>
何承矩說:“好了,我們不說這些,石普,你看繼忠給我們送酒來了,我們今晚,好好喝幾杯?!?br/>
石普說:“好,好久沒與繼忠兄一起喝酒了,今天好好喝幾杯。”
石普說罷,接過酒壇,準(zhǔn)備給何承矩和王繼忠倒酒,王繼忠卻把酒壇拿了過去,說:“今天,恩師,兄弟來到契丹,繼忠雖然沒臉見你們,也沒臉說盡地主之誼,但我現(xiàn)在畢竟生活在契丹,這酒還是我來斟?!?br/>
何承矩說:“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今晚我們只喝酒,不論其他。”
王繼忠給何承矩,石普斟了酒,幾個人就著雪花梨喝酒。
石普說:“繼忠兄,你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
王繼忠正欲回答,何承矩說:“就在你把他夫人引進(jìn)來不一會兒,繼忠就來了?!?br/>
石普驚奇道:“我把繼忠的夫人引進(jìn)來?我什么時候把繼忠的夫人引進(jìn)來了?”
何承矩笑道:“哦,是了,剛才那個賣雪花梨的就是繼忠的夫人。”
石普更是驚奇,說:“賣雪花梨的那個女子,就是繼忠兄的夫人?繼忠兄,尊夫人怎么在賣雪花梨?”
“賣雪花梨怎么了?賣雪花梨就不能做王繼忠的夫人了?”
石普聽到門外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康延欣端著一個托盤進(jìn)來,托盤里放著幾盤精致的菜肴。康延欣取出菜肴。
王繼忠對康延欣說:“延欣,這是石普兄弟,兄弟,這是你嫂子?!?br/>
康延欣說:“我只是一個賣雪花梨的,哪敢當(dāng)人家的嫂子。”
石普一陣臉紅,說:“嫂子,小弟不是那個意思?!?br/>
康延欣沒跟石普說什么,只是說:“還有幾個菜,我去端出來?!闭f罷,又去了廚房。
石普甚是尷尬,何承矩則笑道:“繼忠啊,你這匹馬是不是被馴服了?”
王繼忠臉上發(fā)紅,尷尬地對石普說:“石普兄弟,你別介意,延欣她就是這樣,有口無心。”
石普笑了笑,說:“不怪嫂子,是我莽撞了。”
何承矩大笑起來,說:“繼忠,我看延欣很好的,快人快語,是一個爽快人?!?br/>
石普說:“確實不錯,可惜把她得罪了。”
王繼忠笑了笑,說:“沒事,兄弟,她豁達(dá)得很,轉(zhuǎn)眼就忘了?!?br/>
何承矩喝了一口酒,卻嘆息道:“唉,這可這就苦了陳湘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