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歐陽寒盛氣凌人的狂妄,帳下眾將皆面露慍色,其中孟義尤甚。
三步進前,手指歐陽寒厲聲喝罵,“汝一個罪囚之身,竟敢如此狂妄無禮!”說著抽出佩劍,便欲上前理論。
許奉見狀,急忙一把拽住其手臂,怒斥道,“此乃陛下旨意,汝竟拔劍相向,你這眼里還有朝廷、還有陛下嗎!”
歐陽寒亦附身猛拍帥案,斥責道,“文千,你我本為軍中同僚,共事多年!本帥素來知你忠義,可今日卻敢蔑視陛下旨意,行如此悖逆之舉,難不成真要造反不成嗎!”
孟義憤而仰天,厲聲疾呼,“天不明,非我等之罪也!”說罷,將佩劍重重地丟擲于地。
許奉輕輕拍了拍他后背,寬慰道,“文千休再胡言!我等當需盡人臣本分,莫言其他!”
帥帳內氣氛趨于緩和,歐陽寒方才緩緩落座,面向眾人道,“本帥今日再見諸將頗為感慨。我等本為同僚,理當為國事、為陛下盡忠!奈何韓昱剛愎自用、以權謀私,害我南大營命懸一線!陛下對此早有不滿,今特令我前來掛帥,望諸將能夠與我齊心協(xié)力、重振軍威,咱們一同為陛下浴血奮戰(zhàn),揚我大徐國威!”
歐陽寒說的慷慨激昂、抑揚頓挫,卻無法感染帳下眾將,大家對于歐陽寒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
伴隨著幾聲有氣無力的附和聲,許奉又焦急萬分的拱手問道,“大將軍這話里的意思是……準備與聯軍死戰(zhàn)到底?”
主簿譚禮則將話說的更為直白,譏諷道,“至清煞費苦心的讓陛下身在瓜州督戰(zhàn),無非是想用我南大營僅存的幾萬將士們的鮮血來為你的仕途鋪路!就是不知道至清命里的官運受不受的起!”
歐陽寒聞言大怒,拔劍指向譚禮,斥道,“腐孺竟敢辱我!汝視我之劍不利否?”
譚禮渾然不懼,迎著劍鋒寒光挺身進前,“在下不才,雖一介無用書生,卻也知曉國家社稷!今值大徐存亡之秋,我這滿腔碧血丹心正愁無處可灑!”
歐陽寒氣的面色發(fā)紫,持劍下帳便欲斬殺譚禮立威。卻被眾人制止,皆言道,“軍中老臣,不可妄殺!”
歐陽寒咆哮怒斥眾將,“爾等如此目無尊上,是要造反不成嗎!”
許奉慌忙領著眾將跪地,“末將皆愿聽候大將軍調遣!”
說著偷偷拽了拽正站立怒視歐陽寒的譚禮,使盡眼色,方才勸得譚禮一并跪地請罪,許奉又道,“不知大將軍準備如何應敵?”
看到眾人跪地服軟,歐陽寒也有些消了氣。畢竟自己剛剛掛帥,不便與眾人間關系搞得太僵。遂平緩了語氣,“敵軍三面夾擊,來勢浩大,我軍不便與之正面相抗。故而本帥以為可以正面派出一支萬余軍馬襲擾,并于南山四面設下埋伏,待到引誘敵軍至山谷,四面埋伏軍馬齊出,定能一舉破敵!”
歐陽寒說的熱血沸騰,可許奉等人卻聽的冷汗直流。
“大將軍意思是要一戰(zhàn)定勝負?并將我軍陣地遷移至南山?”許奉對此憂心不已,勸言道,“先不說敵眾我寡,單說南山地勢也不足以支撐我軍能夠擊破十余萬聯軍!我軍一旦棄了落峽谷,而將陣地放在南山,如若屆時戰(zhàn)敗,那我軍則會徹底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
“許公允!”一聽到許奉竟然質疑自己的作戰(zhàn)策略,歐陽寒當即不屑的嘲諷道,“你也號稱是什么‘當世名將’,怎么打起仗來竟如此畏首畏尾。殊不知昔年韓信‘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膽略?”
“那不可同日而語!無論韓信或是項羽,他們之所以敢選擇兵行險招,那都是有前提因素存在的!更何況陛下就在咱們身后的瓜州城里……”
許奉已經急的面紅耳赤,剛想解釋卻被歐陽寒不耐煩的打斷,
“許公允,你跟本帥談兵法,實在質疑本帥的統(tǒng)兵之才,還是在質疑我南大營將士們的虎威,亦或者說是在質疑陛下的用人咯?”
“你!”
許奉被氣的語塞,雙拳緊握著恨恨道,“末將不是那意思……”
“諸位呢?”歐陽寒又將視線移向眾人,不禁有些暗自得意,“當年韓孝之嘗喜歡借助地勢兵行詭招取勝,他韓孝之可以,我歐陽寒亦可!”
“至清與大將軍間的恩恩怨怨,我等不便過問,只是方才公允說的句句在理!”譚禮面色鐵青,直視歐陽寒,“如若我軍敗了,敢問至清又當如何應對?”
歐陽寒仰起下巴,審視著眼前這個目中無人的譚禮,滿臉皆是不屑,“五萬對戰(zhàn)十萬,你這腐儒如此懼怕也是人之常情,本帥不怪你!但,你盡管放心,就算擋不住敵軍,本帥還留有一手!”
說著,便背身回了帳上,手指圖上一側向眾人解釋道,“諸將且看,此地乃慶連山!此山連綿不絕,連通著瓜州與南山。如若我軍不敵,自可沿著此山撤退至瓜州?!?br/>
“既如此,何不直接退回瓜州,借助城防壁壘固守待援呢?何必多此一舉,還與敵軍正面硬碰?”許奉問道。
“爾等,這是怯戰(zhàn)了?”歐陽寒突然面色陰沉,目光逼視著眾人,“陛下可就在身后的瓜州盯著咱們呢!”
許奉這才終于明白了譚禮此前話中含義。歐陽寒之所以在敵我如此懸殊甚大的局勢下,依然堅持死戰(zhàn)到底。
目的無非是為了做給身后的劉羽看,想告訴劉羽自己是符合他的用人方略,是愿意順著他的心意做事。
更要證明給劉羽看,自己不僅是有膽略、更有實力能夠助南大營扭轉敗勢。
此刻的歐陽寒已經完全是個賭紅了眼、想要全部梭哈的賭徒,而南大營就是他全部的籌碼。
至于最終的結果究竟是勝是敗,將士們損傷多少,徐國會有何危難……則通通全都不在他考慮的范疇之內。
于他來說,只要凡事都能和韓孝之反著來,處處迎合劉羽的心意,就是最好的方法!
想到這里的許奉,開始在腦中飛速思考著,若是韓昱在這里,他會如何應對。
正當許奉愁容滿面的時候,久不說話一直憤慨不已的孟義,終究忍不住開了口,“南大營如今可就剩下了五萬弟兄,基本都是咱們從北方老家?guī)淼?!大將軍當年曾親口答應過他們,五年內必帶著他們凱旋回家!當年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可也在場。如今卻為了自己的官途,竟如此不擇手段!歐陽寒——你的心不痛嗎!”
面對孟義的指責,歐陽寒全然不懼,反而似笑非笑著反問道,“韓孝之說五年內必滅南方各國,可如今都快六年了!試問他在這南方可有絲毫建樹?”
在眾人議論紛紛的聲音中,歐陽寒故意抬高了語調,雙手撐在帥案前,厲聲又道,“韓孝之才是那個為了一己私欲而不擇手段的人!依照他的方法,別說十年,就算二十年、三十年……弟兄們也回不去老家!”
說著環(huán)眼巡視一圈,又道,“如今我給大家尋的才是我們唯一的最好出路:陛下親臨前線督戰(zhàn)!陛下雖然年幼,可卻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名主英才!只要此戰(zhàn)讓陛下親眼看見咱們南大營眾將士們披肝瀝膽的忠心、浴血奮戰(zhàn)的決心,待到陛下不日親政以后,必將我南大營提拔并重用為咱們大徐第一營!”
洋洋灑灑、慷慨激昂的一通言論說完,譚禮不等眾將作出反應,便挺身出列,大笑道,“歐陽寒啊歐陽寒,我原本以為你只是貪婪!”說著,轉臉大聲怒斥道,“卻沒想到汝不僅貪婪忘義,更無恥到了極點!實乃卑賤小人也!”
聞言聽罷,歐陽寒神色驟變,拔劍大怒道,“腐儒竟如此無禮,本帥定要砍了你這顆狗頭以正軍威!”
說著不顧眾人阻攔揮劍便砍,在一片混亂之中卻被許奉單手掣制,動彈不得。
歐陽寒勃然大怒,呵斥道,“許公允,你這是想造反不成嗎!”
許奉面不改色、心不跳,淡然視之,“末將不敢!只是歐陽將軍雖奉旨任大將軍之職,卻也還只是個‘暫代’,理當按照旨意專心備敵應戰(zhàn)。而和元(譚禮)乃是韓大將軍留在軍中的重臣,他譚和元就算無禮,這要殺要剮還是應該交由韓大將軍定奪發(fā)落才是!”
眾將聞言,皆紛紛贊同附和。
“你們!”
歐陽寒被氣的生生說不出話,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憤怒,不住的在原地喘著粗氣。
“老夫多謝各位將軍好意!”譚禮先是拱手謝過眾將,旋即怒瞪一眼歐陽寒,恨恨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圣上既然定了歐陽寒暫代,那老夫自當去軍牢沒聽候發(fā)落!只是老夫還是要說那一句——韓孝之若不在,南大營必??!”
說罷,譚禮辭過眾人,叮囑過后“珍重”,便頭也不回、看也不看正立在原地怒不可遏的歐陽寒,轉身便去了帳外軍牢之中。
望著遠去瀟灑的背影,許奉卻哀嘆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