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沉默對(duì)于少年人來說有些尷尬。
玉材左看右看，莫名的覺得自己帶來的消息有些莽撞，有些不好意思。
郭子謙不喜歡這種尷尬，覺得這是對(duì)青子哥的不敬。
“這事先不急?！彼f道，“我們先收拾草堂。”
薛青道：“還是先吃飯吧?！?br/>
郭子謙撫掌帶著幾分自責(zé)：“我都忘了，大家還都餓著肚子...勞累又受驚，我們?nèi)ソ稚铣院玫??！?br/>
楚明輝立刻大叫好啊好啊，又?jǐn)D眉弄眼道：“好久沒有吃酒了。”
其他少年們也跟著興高采烈，先前的尷尬似乎一掃而空，于是大家如同往日那般高高興興的勾肩搭背向街上走去，尋了一間酒樓，叫了一桌子好菜，打了一壺好酒。
面對(duì)一壺酒楚明輝很是遺憾。
“...先生鼻子靈的很，少喝點(diǎn)免得被他發(fā)現(xiàn)...”
“..何止先生，石香這兩個(gè)門童都跟狗鼻子似的...”
“...不過今日我們助三次郎救火，三次郎感謝我們喝點(diǎn)酒也可以理解嘛?！?br/>
大家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郭子謙叫過店伙計(jì)加菜，薛青叮囑著不要誤了下午上課，暖暖坐在桌子邊的小板凳上，守著滿滿的盤碗吃的開開心心，深秋的天高遠(yuǎn)清朗，從窗戶看向十字街一眼能看到盡頭的府學(xué)宮。
街上有人走動(dòng)，酒樓里有吃午飯的府學(xué)宮吏員，更有一些車馬緩緩駛來，那是接送社學(xué)上學(xué)的學(xué)生的，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吃飯說笑打鬧讀書然后回家再來讀書，煩惱著先生管的嚴(yán)功課多，上愁玩樂的時(shí)間短...如同往日。
楚明輝握著手里的酒杯忽的不說不笑不動(dòng)了，道：“但有人的生活不同往日了?！?br/>
突然的話讓說笑的少年們愣了下，有人不解的問道：“明輝哥你說什么？”
郭子謙拎著酒壺道：“是要添酒嗎？...不行，不多矣，不能再喝了?！?br/>
楚明輝將酒杯啪的摔在地上。
少年們嚇了一跳，郭子謙更是不悅，跳起來道：“楚明輝，不讓你喝酒而已，犯不著吧?！?br/>
一旁的店伙計(jì)不安又無奈的看著這一幕，如此這般一時(shí)說笑瞬時(shí)又吵鬧打在一起的少年們很常見，但這一次那個(gè)摔了酒杯的少年沒有跳起來跟這少年吵鬧，而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酒杯。
“我們應(yīng)該做些什么?！背鬏x說道，然后抬起頭，神情堅(jiān)定似乎自己回答自己，“我們應(yīng)該做些什么?！?br/>
少年們停下笑鬧，嬉笑的面容一瞬間沉寂，就好像先前只是帶著一副面具，此時(shí)被人一把揭了下去。
是的，不一樣了，他們大聲的說笑著，大口的喝酒，大口的吃菜，說著各自的糗事，為的是證明還跟以前一樣，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但如果真的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又何須證明？
一個(gè)少年道：“張攆的妹妹三年沒有穿過新衣，卻從沒有斷過張攆的筆墨紙硯?！?br/>
另一個(gè)少年道：“張攆資質(zhì)魯鈍，也沒有什么大志，就是讀書出來能找個(gè)營生養(yǎng)家...”
玉材道：“他很喜歡蹴鞠，找我說過，但說不能玩，妹妹和爹那么辛苦，他要好好讀書?！?br/>
郭子謙道：“這人啊，大概就是命吧，大家也不要多想了，這事，我們...”
楚明輝打斷他，道：“這事我們要管?！?br/>
薛青道：“這事不好管。”
楚明輝道：“那也要管，因?yàn)樗俏覀兊耐瑢W(xué)，因?yàn)檫@不公平?！?br/>
其他的少年們點(diǎn)頭，眼睛亮起來，道：“是的，這不公平?！?br/>
薛青道：“不公平的事多了...”
楚明輝道：“但我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要不然我們?yōu)槭裁醋x書？滿口道德文章而不躬行嗎？”
郭子謙神情驚訝，道：“楚明輝，你竟然還懂這個(gè)?！?br/>
楚明輝呸了聲，道：“我又不是草包廢物，我明年也要下場的?！闭f罷不再理會(huì)郭子謙，而是看向薛青，“三次郎，這件事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br/>
薛青看他，又看看其他的少年，見她看過來少年們紛紛點(diǎn)頭神情鄭重。
“我想好了?！?br/>
“我也要做，這些日子我知道了張攆那么多事，我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我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們一家完了?！?br/>
“三次郎你說吧，我們?cè)趺醋觥！?br/>
薛青道：“我們要做的還跟以前一樣，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但又跟以前不一樣?！彼龑⒖曜幽闷饋砬昧饲米雷樱笆紫饶銈兛赡馨l(fā)誓，我們今日之事不告訴他人包括至親父母家人？”
楚明輝等人點(diǎn)頭，楚明輝伸出手，道：“吾們知知堂事不出知知堂。”
這是第一次商議張攆事薛青說過的話做過的動(dòng)作，沒想到他還記住了，薛青笑了笑伸出手，其他人也忙伸出手，幾只手重重的交疊握在一起。
“知知堂事不出知知堂。”他們低聲說道，松開了手，薛青要說什么，楚明輝卻抬手示意暫停，拿起酒壺轉(zhuǎn)頭，道：“暖暖，去打酒...”
暖暖哦了聲站起來接過酒壺。
楚明輝又壓低聲音：“別讓他們靠近。”
暖暖再次哦了聲，舉著酒壺跑向一旁的店伙計(jì)：“我要打酒...打好的酒...你帶我去，我要看著...不要摻水。”
店伙計(jì)哎呀一聲道：“小店從來不摻水的..”一面轉(zhuǎn)身去打酒，回頭看了眼見那邊的少年們?cè)谧雷忧皽惖揭黄穑袂槊C重的低聲說著什么....少年們真是一會(huì)兒晴一會(huì)兒雨。
酒經(jīng)過小女童認(rèn)真的檢查終于通過，店伙計(jì)捧著酒壺送來，就在這時(shí)有悠長的鐘聲傳來，一聲接一聲。
圍坐的少年們跳了起來。
“上課了。”
“快走快走。”
他們忙亂的向外跑去，郭子謙扔下錢，不忘從伙計(jì)手中拿過酒壺。
“酒留著晚上喝...”
有如兔子一般跑出去的，有拎著拐杖慢慢走的，還有小女童不忘去裝沒吃完的糕點(diǎn)，店伙計(jì)看著這些人前前后后消失在視線里，也松了口氣道：“這些少年們說膽子大也膽子小...要是真大膽到還在這里飲酒逃課，被府學(xué)宮的人抓住，我們這店也不要開了?！?br/>
柜臺(tái)后的賬房挖了挖耳朵，漫不經(jīng)心道：“學(xué)生們嘛，都是說的厲害。”
在社學(xué)外分手，郭子謙坐車回城，沒有徑直穿過城門，而是來到張攆的家。
這邊已經(jīng)沒有鐵騎官兵，而巷子外也沒有了做針線說笑的婦人，甚至連跑鬧的孩童都消失不見，每個(gè)人經(jīng)過的人都加快了腳步，唯恐多停留一步會(huì)惹來麻煩。
“張攆家是...”郭子謙下了馬車在巷子口大聲的詢問路人。
話沒說完路人就驚恐的跑開了，但也有好心的拉住了這不諳世事的富貴少年。
“不要說了...會(huì)被抓走的。”
郭子謙瞪圓眼：“為什么會(huì)被抓走?！?br/>
少年人總是不懂事，路人低聲的解釋道：“他是刺殺宗大人的嫌犯...他的鄰居自然也是嫌犯?！?br/>
少年人神情恍然：“那是不是說接近過嫌犯的人就都是嫌犯？......長安城這么大..張攆生長在這里十幾年，張家生活在這里幾十年...”他眼里浮現(xiàn)恐懼看著這個(gè)路人，“那要抓多少人？還有，你是不是也跟張家打過交道？那你....”
路人面色一白，不，不會(huì)的，不待郭子謙說完轉(zhuǎn)身跑開了，郭子謙站在原地收起了恐懼，無聲的咧嘴一笑...青子哥說，既然京官要用恐懼來鎮(zhèn)壓長安城，那就讓恐懼變的更濃烈吧，恐懼讓人畏懼，但恐懼也是一種力量，恐懼越大力量越大。
郭子謙轉(zhuǎn)身跳上馬車：“快走快走，離開這里?！?br/>
車夫忙甩鞭催馬，車馬惶惶的沿街而去，郭子謙認(rèn)真的打量街上，覺得氣氛似乎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宗周的到來讓長安城人們的害怕表露與外，而段山廖承的到來則讓長安城人們從骨子里害怕，馬車猛地停下來，傳來車夫帶著驚懼的聲音。
“子謙少爺...官兵...把家圍住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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