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不該回來,當(dāng)初我以我的母親,以我的家人起誓不跟你在一起,剛剛違背,就遇到這樣的事情,你說是不是報應(yīng),”
楊康蹲□,輕輕抱住她的肩膀,“不管什么因果報應(yīng)是不是真的,誰也不知道是必然還是偶然,是因果還是宿命。可如果是,你會后悔么,”
這不僅僅是迷信,如果連時空變換奪舍還魂之事都能存在,那么誰還能對因果報應(yīng)、輪回宿命等怪力亂神之事嗤之以鼻,誰又能對冥冥天意將信將疑?
華箏停住哽咽,只余淚痕,她低頭呆呆看著地上的絨毯,用金線織出的柔和曲線,組合成云朵、蓮花等吉祥圖案,上面有不知名的神女?dāng)[出妖嬈的舞姿。
“這是第三次……”楊康拿汗巾替她擦干淚痕,又扶起她坐回座上,一面慢慢回憶,一面說道,“第一次是發(fā)現(xiàn)小意為了向黃藥師請罪,斷了雙腿,第二次是去終南山時,你打算要暫時和我分開。你哭的原因,都是身邊的人受到傷害,或者將要被你辜負(fù)的時候。而當(dāng)你自己受傷的時候,哪怕痛得暈死過去,哪怕知道死期將近,也不會掉一滴淚?!?br/>
“而以后的路上,還會有各種不愿不忍看到的局面出現(xiàn),會有人背叛,會有人受傷,會有人死,甚至有可能會千夫所指眾叛親離。那些可能會發(fā)生的事情,仔細(xì)算起來都可能是因為你做下的事情,因為你曾經(jīng)的選擇,那么你會后悔嗎?”
“會后悔么……”華箏反問道,“那你會后悔嗎?梅超風(fēng),還有完顏洪烈?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不去責(zé)怪自己,沒能救得了他們?如果當(dāng)初沒有選擇去往蒙古,如果帶我去學(xué)武功學(xué)下毒,你女師父也不會死,你本來可以在讓她得到黃藥師的原諒,讓她不被歐陽鋒害死。如果當(dāng)初沒有選擇幫你娘跟楊鐵心逃走,你養(yǎng)父也不會孤身一人四處奔波地尋找她,最后一個人在西域死得那么悲涼?!?br/>
“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既然選擇了恣意虐殺,就總有人會來報仇;既然選擇了為一己私欲而強取豪奪,就總有一天要得而復(fù)失?!睏羁党谅暤?,“就好像,你父親既然選了爭霸天下,就給子女留下了無窮無盡的爭端齟齬;你小哥哥當(dāng)年放棄了本屬于他這個幼子的汗位,就要一輩子面對著哥哥的提防暗算;你三哥既然對權(quán)勢心生貪念,甚至都不需要親自授意,就會有人替他剪除威脅。”
華箏怔怔地抬頭,迷茫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不需要親自授意,你是說?”
“我什么也沒說,政治中真相有時會深藏迷霧里,有時卻赤/裸/裸得就如同一眼看去的那個樣子,太糾結(jié)于真相如何,只會讓自己痛苦?!?br/>
“那我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么?”她自嘲地一笑,“我有時候覺得,其實還是你最狠,你從來沒把這個世界里的人當(dāng)做人看,不會為了他們笑,不會為了他們哭,不會為了他們擔(dān)憂,不會為了他們而怨憤?!?br/>
“你怎么知道不會?非要像你一樣哭成鼻涕包才算么?”華箏橫了他一眼,俯身到手邊的鏡臺一照,“嘶”地倒吸一口氣,立刻喚了侍女來打水凈臉,好洗去淚痕。她皮膚向來白凈,不愛涂脂粉,此次接連大喪打擊,加之眼睛紅腫,神情憔悴,顯得面色越發(fā)蒼白,楊康便道,“上點胭脂吧?!?br/>
“你不是也不喜歡人涂脂抹粉的?”
“上次我們一起做的胭脂呢?”
“早就用完了!”
“這么不珍惜啊。”
“什么叫不珍惜,純天然的保質(zhì)期很短的好么?不用就壞掉了才叫浪費呢好不好!”
你來我往地斗嘴幾句后,華箏慢慢從悲痛中恢復(fù)過來,說道,“我知道,今后自作孽不可活的人,就是我了。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從來就不會后悔!”
楊康笑道,“是么,我怎么記得你說過很多次了?一會兒后悔這個,一會兒后悔那個的。”
華箏回想了一下,似乎發(fā)現(xiàn)無法反駁而惱羞起來,便推楊康去運功,她則拿著一卷書,在夜明珠下仔細(xì)翻看。天涼如水,梆子聲聲中月過中天,一片沉靜中卻突然傳來一陣號角的齊鳴。兩人從淺眠中驚醒,只聽那角聲一聲接著一聲,似乎是來自地府的低訴,又像是來自天國的哀嘆。
拖雷終究是死了。
他死在回他封地的路途中,從駐軍的行轅中倉促發(fā)喪。又是冗雜繁瑣的儀禮,鋪天蓋地的白色,四處飄搖的靈幡,烈酒的氣味彌漫在空中,好似在為死者生前的酗酒做一番紀(jì)念。華箏取來了她扮作薩滿時的法袍,唆魯禾帖尼不愿見到那些與丈夫的死亡有所牽連的大薩滿,請華箏主持了儀式。接連幾天下來,她已經(jīng)疲憊得一回到帳篷里,倒頭便睡。
送葬后的清晨,兩人匆匆收拾行囊準(zhǔn)備啟程回和林。正待出發(fā)時,卻見一個人影站在帳門口,傾斜的晨光給那人的面容投上陰影。華箏走近去迎接,叫道,“四嫂?”
唆魯禾帖尼站在門外。她面色蒼白,眼睛紅腫,穿著一身白衣的喪服,額飾俱無。華箏拉她進(jìn)來坐下,她卻不肯,說是來送行,華箏道,“四嫂你應(yīng)該好好休息一下的,不必來送我。”
“我是一定要來謝你的?!闭f完后,她微微一笑,“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們兄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比A箏道,“當(dāng)然記得,我和都史的定親宴上,你父親帶著你和你姐姐一起來參加。我們在一起玩嘎拉哈,拖雷跑來搗亂,你原本是贏著我好幾分的,卻被他一腳破壞了?!?br/>
唆魯禾帖尼的父親札阿紺孛是王罕的親弟弟,王罕與鐵木真的兵戎相見以王罕兵敗而告終后,他便將自己的兩個女兒送來求和。其中較小的唆魯禾帖尼被鐵木真一眼看中,將她定為小兒子托雷的正妻。轉(zhuǎn)眼十幾年過去,端的是物是人不在,王罕兵敗,成吉思汗身死,幾個兒子卻開始自相殘殺。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向來就只向著你,我氣的牙癢癢,追打又追不上。那時誰能想到,我后來卻要嫁給他?!睉浧鹜欣椎耐?,唆魯禾帖尼凄然一笑,“十幾年了,有了四個孩子,窩闊臺汗卻要我改嫁給貴由。”
華箏豎眉道,“貴由!怎么可能?”
貴由是窩闊臺的長子。
此番婚事變遷自有其荒誕之處,原本唆魯禾帖尼是華箏未婚夫的姑姑,轉(zhuǎn)眼間又嫁給華箏的哥哥,如今被要求改嫁,卻是改嫁成為她的侄媳婦。
蒙古同大部分的游牧民族一樣,寡婦都要有弟弟子侄續(xù)娶,這是保證女子得到保護(hù),幼童得到撫養(yǎng)的唯一方法。但窩闊臺的這個要求的意圖路人皆知,他能夠借此婚事將拖雷的子女都過繼在自己這一支,從而名正言順地剝奪其繼承權(quán)。
半晌無語后,華箏道,“已經(jīng)下了詔書?”
唆魯禾帖尼點頭道,“詔書下了,但我會拒絕的?!倍虝旱耐nD后,她輕聲道,“你們幾個姐妹會支持我的吧?!比A箏明白這是她來送行的真正目的,點頭答應(yīng)會與幾個姐姐聯(lián)系,還有早已在西方占據(jù)一方的察合臺和拔都,也會盡力為她說上幾句話。
回程的路上楊康道,“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先來回憶往昔,讓你想起哥哥的愛護(hù),引起對她的同情,然后才請求結(jié)盟幫助?!比A箏也贊同道,“她確實是個聰明人,但這也不能怪她。畢竟三哥對我也很好,平白地想拉攏我為她說話,她自然要下一番功夫。至于說是心計,還是說話的藝術(shù),就仁者見仁了?!?br/>
楊康繼續(xù)道,“而且即便是你,她都要如此用心拉攏,可見她有多么思慮周全,長袖善舞?!比A箏“切”了一聲道,“什么叫即便是我!”隨后又說道,“幾個嫂子里,論左右逢源拉攏人心,沒有幾個人能比得過她,也難怪她能把正統(tǒng)的繼承權(quán)從窩闊臺的兒子中搶回來?!?br/>
“少女,既然知道差距了,就趕緊努力吧!”華箏微帶笑意白了他一眼,隨后神情又凝重起來,“這樣也好,他們且斗他們的,我們悶頭發(fā)展,只要不來干涉就好?!?br/>
待到了和林后,楊康問華箏,“你想好怎么面對你三哥了嗎?說好可是要由他送嫁的?!比A箏神色一黯,“無所謂,本來就是個儀式罷了?!眱扇苏f著,忽然聽人通報,“長春真人求見?!?br/>
華箏一挑眉,“怎么著,終于找來了?”楊康想起當(dāng)年兩人背著他做出的約定來,攤手道,“這可不是我惹來的?!比A箏笑道,“好的好的,我自己解決,你不許出來給我添亂?!闭f完把他推向后門,讓他趕緊走開。
他前腳離開,丘處機后腳就被請進(jìn)來。華箏請他上座喝茶,笑道,“真人許久不見,依舊仙風(fēng)道骨。”
丘處機搖頭道,“談什么仙風(fēng)道骨,還不是割舍不下紅塵俗世,一聽說公主的喜事就立刻趕來了。貧道趕來不是為了貪圖一口喜酒,只不過是想問問,幾年前的誓言,公主可還記得?公主可莫要忘了,你可是以你母親之母起誓,不會來糾纏拖累我徒兒?!?br/>
華箏微微一笑,“若是他來糾纏我,這可怎么辦?難道我能將他打出去?”
丘處機知道她在敷衍,“那我倒是要問問,公主若是想要避而不見自然可以,想要偷偷相見也不在話下,卻為何要讓他與武林反目?!?br/>
“沒什么為什么。若我就是故意的,真人打算怎么樣?”丘處機握劍的手一動,華箏就大聲道,“你可要記住,今日若是有人傷我一根毫毛,明日就有十萬大軍,踏平你的道觀,將終南山燒得片草不留,普天之下,有佛寺有教堂,卻不許有道觀的片瓦!你敢來試試我做不做得到么?”
丘處機道,“當(dāng)日大汗曾御口親封,今后我教弟子全部蠲免差遣,又賜鈐有御寶的圣旨文書為證。”
華箏冷笑道,“父汗當(dāng)年的親口御令,有多少名存實亡了?他叫我們兄弟友愛,叫姓孛兒只斤之人不得未經(jīng)審判而處死,叫十六歲以下少女不得婚嫁,逼迫其發(fā)生關(guān)系之人皆獲罪,如今來一樁一樁地數(shù),還有什么留下了?”
“公主您不在乎父兄,我卻不信康兒能不在乎他的父母?!鼻鹛帣C說完,至門外領(lǐng)進(jìn)兩個人,端看形容,正是許久不見的楊鐵心與包惜弱二人。只見包惜弱面帶愁容,楊鐵心卻是面沉如鐵,神色不善。
縱知情況不妙,華箏也只能強裝笑意地迎上去道,“伯父伯母,婚事還早,到時自會派人迎接,怎的此時就不顧風(fēng)霜地趕來了?”
包惜弱低頭不語,楊鐵心大聲道,“什么婚事!之前只不過看在你們兩人感情深厚才會答應(yīng),并非是因為你身份高貴而妄想攀附,所以即便是你們還未成婚便日夜相對肌膚相親,這般不顧廉恥之事我們也不做計較??晌乙詾槟銈兓楹螅幢阋驗槟闵矸莸脑虿荒芗揠u隨雞嫁狗隨狗,同康兒兄弟二人一起為大宋效力,至少也要安安分分在西域度日。可誰知道你竟然卻要讓我兒子賣身求榮,同你一起享受榮華作威作福!既然如此,我絕對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華箏咬咬牙,盡量讓語調(diào)顯得鎮(zhèn)靜,“伯父您不信我,那是自然的??赡y道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嗎?他是會作威作福的人嗎?為什么你不相信,我們能讓百姓過得更好?您是不相信,還是不愿意相信?因為他不是你自己教養(yǎng)長大,因為他從小錦衣玉食,你就不相信他的本性了?”
她高昂了頭,繼續(xù)道,“至于婚事,您若是同意,那便從此當(dāng)做一家人相待。若您真的不肯同意,那么我不但不必將你們當(dāng)做父母長輩相待,甚至根本不需要同意相見?!?br/>
楊鐵心怒道,“公主您難道能一輩子攔著父母子女不得相見?父母若教兒子休妻,兒子難道能不聽從?”
“那么他最好不聽從,不然我不保證會有什么后果……”華箏俯身到楊鐵心耳邊道,“我想要的,沒人從我手里能搶走!”
作者有話要說:精盡人亡了……斷在這里怎么看怎么覺得是挖了個坑給自己跳,有點兒糾結(jié)下章咋辦,唔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