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雛鳳清音（下）

    謹致城不明白少年的意思。云睨抓著腦袋想了一會：“你們送我回到湖陽,是想要我?guī)桶状ā！币娭斨鲁遣徽f話，只當他默認了,繼續(xù)說道：“但我不打算這么做。騰云閣是符將軍做主，無論我能否得回儲君的身份,都只會跟從他。”接著,向白川的太子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打算。

    少年一臉歉然：“我確實對不起白川柳的好意，但也沒有辦法。”

    太子殿下也是到這時候才知道，柳回雪對于云睨曾經(jīng)另有一番囑咐。教他回了湖陽后，先進騰云閣、伺機奪取兵權,然后再擁兵上京、以清君側(cè)。必定要誅殺了王叔，才能奪回儲君之位。那人的意圖擺明了是要煽動湖陽內(nèi)亂。這么一來，無論事情成與不成,于白川都是有利無害。只可惜云睨看著是有仇必報的少年心性，碰上如此大事，竟然寧愿不要一國的儲位，也不肯聽柳回雪的話去算計符將軍。

    暗自心想，柳回雪這次終于失算。

    既覺得遺憾，更知道不能就這么放走云睨，否則不但無助于白川，還要招致后患。而云睨明知如此，竟然還大大方方地坦承敵意，不知該說他是過于自信還是犯傻。忍不住沉聲問道：“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白川的地界？只要我一聲令下，別說是攔住你，就是殺你也不在話下?！?br/>
    云睨眨了眨眼：“要不是你花大力氣把我護送到這里，我早就死了。所以現(xiàn)在你要是改變了主意想殺我，我也沒話說。”左手鐵爪虛劃，在夜空里劃出一道冷光，“但我也不會乖乖地讓你殺?！苯袢漳慷昧艘粓鰫簯?zhàn)，好幾次都想要沖入戰(zhàn)地、與赤甲軍一同廝殺，只是顧及一路上的諸般照顧、強自按捺而已。到了夜間，雙方雖已鳴金收兵，但空氣中仍飄著濃重的血腥氣，令他的求戰(zhàn)之意不減反增。

    主動找上白川太子，把話挑明，就做了浴血一戰(zhàn)的準備。

    對方卻顯得極為遲疑。

    于理，是該殺他。但云睨此時的想法，同樣身為儲君的謹致城頗能理解。——既不愿背叛于他有恩的兩個人，更不能背叛生國。若雙方易地而處，謹致城或許會悄悄溜走，而云睨畢竟年少，選的是更艱難也更決絕的路子。沉默了一會：“既然這是你我二人的事，就在你我之間解決吧?！?br/>
    亦抽出了佩劍：“我們單打獨斗一場，若你勝了，我就不攔你。若我勝了，就要你死?！?br/>
    云睨卻猶豫了。

    謹致城冷笑：“怎么，不敢么？你要是連我一個人都打不過，還想著全身而退？”云睨搖搖頭：“你白天耗了太多氣力，打不過我的。這樣好像不太公平?！睂Ψ轿談Φ氖植粔蚍€(wěn)，剛一拔出寶劍，就被他看穿了。

    這時候還講公平……謹致城倒被他的孩子氣逗笑了：“照你這么說，白川一支軍隊打你一個人，也不公平。”

    云睨理所當然地重重點頭：“那是當然！”

    “那你倒是提個公平比試的法子?！?br/>
    云睨側(cè)著腦袋想了一會：“就照白川柳說的法子，紙上談兵。”

    太子殿下思索片刻，才明白云睨是指兩個人比劃虛招定勝負。只不過這什么時候變成了柳回雪說的法子？追問之下，云睨答道：“這也是他告訴我的，說之前教我奪儲的法子都是紙上談兵，真用起來能不能成，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準?！?br/>
    謹致城聞言怔住了。

    過了許久，聽見云睨抬高了聲音問他：“就這么辦吧？我可要出招了?！牶昧耍业钠鹗质恰y鉤鐵劃’?！币驗樗沟氖仟氶T兵器，謹致城并不熟悉，所以他一邊口述招式，還一邊用雙手比劃。招式比劃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哎呀，我的判官筆不在手里，這招不算！”謹致城笑了笑，索性在山道邊挑了塊平整的大石坐下，掉轉(zhuǎn)劍柄遞給他：“喏，我的劍暫且借你用用?！?br/>
    云睨接過來，仔細察看了一番，一臉艷羨：“還是把寶劍呢?！?br/>
    右手腕一抖，挽個漂亮的劍花：“雖然我不習慣用劍，但看在手里有把寶劍的份上，就將就一下吧?！眲庑毙鄙咸?。謹致城看了他的動作，倒比他先叫出招式名稱：“仙人指路?！苯又患偎妓鞯貞?，“星沉碧落?！边@是自上方攻向下盤的一招，若是兩人真刀真槍的對攻，那么不等雙劍相交就會各自變招。果然云睨接著比劃出第二招，左手亦握成鷹爪，一遞一收地夾擊。

    謹致城仍是輕松避開了。

    他自己打小開始練劍，常見那幾套劍法的一招一式都極為熟稔。而云睨每出一招都要思索許久。他的劍招遠不及謹致城那樣章法嚴謹，急切間還有不少連點劍尖、或是大開大闔的招式，一看就知道是使判官筆的路數(shù)，但勝在出其不意，也常常能把對方逼得手忙腳亂。過不一會，云睨出招越來越急，謹致城也坐不住了。

    眼見著長劍明晃晃地接連攻向自己面門，終于長身而起，斷喝道：“神威千重！”

    這是蘊足勁力、硬接下正面攻勢的一招。

    云睨連忙跳開幾步，煞有介事地嚷嚷：“好險！”若是左手掌心真的對上了疾刺而至的寶劍，就算是鐵爪也要被削掉一大半。謹致城的后招如狂風暴雨般更急更猛，但云睨嘿嘿一笑，不但不肯繼續(xù)退避，反而探出指爪，毫不畏懼地往對方的喉嚨要害處抓去。謹致城閃避的同時，不提防云睨右手寶劍連點：“這招你剛才使過的，但我忘記名字了！”

    劍光密密地交織成網(wǎng)，閃得他眼花繚亂。

    謹致城回過神來，那劍刃已經(jīng)搭到了他的肩頭。

    覺察到脖頸間微微的寒意，苦笑著告訴云睨這一招的名稱：“天絕地滅?！?br/>
    的確是足以致命的霸道招式。

    這么看，勝負已分。

    云睨卻還在解釋：“我這條手臂不要了?！疫@劍要是還在你手里，那我的命也沒有了?！眲偛潘涣艉舐返丶惫r，謹致城回劍防守，要是手里真的有劍，肯定已經(jīng)斬掉了他整條手臂，而且以白川太子的寶劍之鋒利，去勢不止，還能繼續(xù)刺入云睨的前胸要害。只是他出于本能，側(cè)身閃開了向著喉嚨的那一抓，才被少年有機可乘。

    用剛剛見過的劍招破了自己的守勢。

    兩人對視了許久。

    剛才謹致城只是動動嘴皮子、說幾個劍招，云睨卻是手提著長劍比劃，耗費了不少氣力，這時又喘了好一會才平順氣息。撤了劍往地上一摔：“所以說，其實是我輸了？”想了又想，“也不對。你先殺我，但我又沒有立即斷氣，還是能在死透以前殺你。這叫做……同歸于盡？”

    謹致城沉默不語。

    云睨還喋喋不休：“怪不得你們說空談誤國，我們紙上談兵地打了這么久，還是沒分出高下。”

    太子殿下聽見這話，總算開了口：“要是單靠嘴上比劃幾招就能分出勝負，那倒是蒼生之幸?！睂嶋H上絕大多數(shù)的戰(zhàn)事，不戰(zhàn)至最后一兵一卒，就無法分出勝負。即使獲勝，也是慘勝。白川全國上下向來厭戰(zhàn)，對此更是嗤之以鼻，認為只要開啟了戰(zhàn)端，無論勝負都是輸家。但是望江暫且不提，光是落鳳關這邊，戰(zhàn)局就已經(jīng)脫離了謹致城或者云睨的掌控。

    已不是昔日東宮里的紙上談兵，而是刀刀見血的肉搏了。

    關口狹窄，山峰險峻而無遮蔽，沒有給將領排兵布陣的余地。所謂的叩關和守城，不過是兩軍的兵士捉對廝殺，看哪邊先死絕而已?！澍P關的這一仗既然打成了純粹的消耗戰(zhàn)，即便是白川的柳回雪、湖陽的云歌，也找不出破解之法。再想到今日之后，說不定就要見到云睨身披赤甲、出現(xiàn)在對方的陣營，謹致城更是頭痛。但是事到如今，又不能真的和他“同歸于盡”。

    云睨還在追問：“那就算平局？——事先卻沒說好平手的話，該怎么辦？”

    謹致城沉吟半晌，擺了擺手：“你不怕死，我卻是怕的?！痹祈@次論劍，雖然招數(shù)盡是虛招，但他實實在在地懷了必死之心。所以敢于不要命地出招。他卻不敢賭對方強弩之末，傷不到自己。下意識地避讓時，無論是氣勢還是招數(shù)，都已落了下風。“論武夫之勇，我比不過你?！?br/>
    云睨聲音極輕：“謹致城，你的意思是算我贏了？”

    白川的太子彎腰撿回了佩劍，背過身子不看他：“我不攔你，你走吧?！?br/>
    云睨仍舊站在原地，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以前比試武藝，每次輸都輸?shù)貌环?，但贏了之后心里不對味，這還是第一次?！啊麓我娒?，我們還是真刀真槍地打一架吧。”謹致城卻覺得還是別再見面比較好。云睨想了想，又說：“我看得還是不太準，你的武藝，比我以前估計的要高不少?！毕肫鹪诎状|宮時，整日價叫囂太子打不過他，心底稍微有些抱歉。

    謹致城一怔：“你從剛才的紙上談兵里看出來的？”

    云睨撓頭：“不是，是今天下午……”

    現(xiàn)下謹致城這身打扮，莫說盔甲，就連披風都被血浸透了。嘴里也因為嘗到了血腥味而覺得苦澀：“先前習武，不過是為了防身。哪里想得到會有今天?！辟€上了一國的生死存亡，十萬將士的身家性命，又哪是練練劍譜、耍耍劍花那么簡單。

    湖陽的少年也是若有所思。

    沉默了許久：“……明天日出之前，請你保重?！?br/>
    他的輕功很好，縱身幾個起落，就去得遠了。

    等到戰(zhàn)場大致清掃完畢，被太子甩在后面的白川大軍也跋涉而至。今日接戰(zhàn)，湖陽的赤甲軍損失稍多，但他們已攻到了落鳳關山門下。至此，兩國算是勢均力敵。

    紀衡見太子殿下忙于軍務，一直等到夜深才來覲見。聽說謹致城還沒來得及用晚膳，就吩咐下屬去準備酒菜。誰知道謹致城一見到席間大塊大塊的牛羊肉，就想起了不久前堆積在山道中的斷臂殘肢，差點就吐了出來。紀衡連忙又命人撤下去。這一番折騰，完全沒了胃口。直到借口要早些歇息備戰(zhàn)，揮退了眾人，他的心緒才稍稍平復了些。

    獨自一人坐在中軍帳里，撫著藏在袖里的錦囊?！耙坏铰澍P關，就掛免戰(zhàn)牌?！弊詮牡弥麑④姷诌_騰云閣后堅守不出，謹致城就猜想，柳回雪先前的湖陽之行應該是取得了默契。但他聽紀衡詳細稟報過今日之戰(zhàn)的緣由，才知道竟是白川先挑起的戰(zhàn)事，湖陽的回擊，亦在情理之中。戰(zhàn)況的激烈程度更是超出預計。他晚到了半日，落鳳關就已經(jīng)差點陷落。

    柳回雪雖然為他穩(wěn)住了湖陽，卻沒能穩(wěn)住白川。而戰(zhàn)端既起，恐怕就不是區(qū)區(qū)免戰(zhàn)牌所能阻止。

    云睨的不顧而去，更不在柳回雪的預料。

    到此刻，謹致城才發(fā)覺，白川十萬將士的生死，落鳳關的存亡，都在他的一念之間。而柳回雪已不在他身邊了。

    而帳外，云睨為了避開落鳳關守將，還在半山間的險道小心穿行。從王京一路跟隨大軍至此的那只白隼，見那抹暗紅色的身影沒有徹底遠離，仍然在高處盤旋，不肯飛入太子殿下歇息的營帳。

    作者有話要說：注：兩個劍招“星沉碧落”、“神威千重”，取自仙劍奇?zhèn)b傳的音樂曲名。

    作者今晚回來。

    存稿差了三章，據(jù)說本周內(nèi)會補上三更。

    以上～

    代作者貼文的某人默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