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前兩日素繡還以為自家的講演已經(jīng)算是盛大了,今日得見如此之多英杰濟(jì)濟(jì)一堂,方知自己小看了宗女您的眼界了?!?br/>
鹿鳴書院精雕細(xì)琢的天心閣上,樓臺上窗前垂落的簾幕隨風(fēng)輕輕飄舞,簾幕后隱約傳來一道悅耳的女聲,這女聲話中語意聽來好似是諂媚,可她語氣里微含的笑意,卻將這諂媚化作了親近的打趣,讓端坐在她對面一手執(zhí)著玉色酒壺的人聽得唇角微微彎起,禁不住莞爾一笑。
謝清華月白色的翩翩廣袖輕拂過案幾,一手提起酒壺為文素繡滿上一杯宛如冰雪一般寒涼的炙灼酒,又為自己也斟上一杯,然后放下酒壺,手里搖晃著精致的酒杯,對文素繡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方才微笑著回道,“聲色惑人眼,世人多為表相所迷,在素繡你講演之前,我又何嘗不是小看了你?”
文素繡前兩天的講演無疑是極其成功的,饒是一手推進(jìn)了此事的謝清華,在此之前也未曾想到鼓足勇氣踏出自己那四方宅院狹隘天地的文素繡,竟然能煥發(fā)出如此奪目的光彩,講演上充滿自信侃侃而談的文素繡,與之前天下美人會上美則美矣卻缺少靈魂的她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世上少有人不愛顏色,謝清華也不例外,只不過比起表相的動人,能打動她的,永遠(yuǎn)是自靈魂與心靈深處煥發(fā)出來的光彩,正如現(xiàn)在宛如經(jīng)歷了一場浴火涅槃的文素繡。
“聲色惑人眼?”文素繡細(xì)細(xì)琢磨著謝清華這句話,秀麗的容顏上泛著輕松的笑意,舉杯將酒一飲而盡,炙灼酒初飲只覺冰涼,酒勁卻極大,霎時間酒意上頭,她的臉上泛起些許紅暈,然后翻看著幾案上的卷帖,喃喃自語道,“也是,在此之前,宗女您道是看低了素繡,素繡難道不是也看輕了自己嗎?”
說著,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如夢初醒一般,“素繡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天下第一書院,讓天下士子應(yīng)邀而來,聽我這小小女郎的書道?!?br/>
“不去做,人永遠(yuǎn)不會知道自己的極限是什么?或許如素繡你一般,超乎了自己的想象?!?br/>
說完這句話,舉杯用寒澈入骨的炙灼酒潤了潤唇,唇色愈發(fā)明艷,放下酒杯,謝清華輕輕掀開窗前的簾幕,微帶著倦意與醉意的瀲滟眸光投向窗外。
天心閣是鹿鳴書院最高的建筑,足足起了六層樓臺,位置靠近書院的藏書閣,從來是鹿鳴學(xué)子們苦讀之地。
從天心閣頂樓的窗前眺望,入目便是一片廣闊的平地,此時正值夏季,平地上遍植青草,朝氣蓬勃,綠意盈然,而此刻這平地上排列的整整齊齊的將近千張幾案,極具震撼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幾案,而是此刻在幾案前端坐的,一個個低首執(zhí)筆奮筆疾書的青衣士子。
自天心閣頂樓的窗邊一眼望去,頗有些“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的宏大氣概,無怪文素繡方才會發(fā)出自愧不如的嘆息,除卻一分恭維,話中的九分是真情實(shí)意。
“素繡你說,”謝清華轉(zhuǎn)過頭來,以手支頤,一手虛點(diǎn)了兩下窗外的青衣士子們,神色倦倦的看著文素繡,唇邊擒著醉意笑問道,“這下面的人里,有多少人是懷揣著真心實(shí)意,又有多少人是為了渾水摸魚而來?”
尤其是你,越瑾意,我謝清華大大方方的開門揖盜,只是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量派人前來?
英才會,英才會,最后能過鹿鳴三關(guān),真正進(jìn)入大晉權(quán)力中心士子的無一不是人中之杰,我缺人才,在北周毫無根基的你難道就不缺嗎?只看你舍不舍得罷了!
渾水摸魚?文素繡尚且不知道自家主君與如今北周太傅的恩恩怨怨,只心中暗自忖度著,這來人,渾水,究竟是為了摸什么魚?
就她所知,宗女此回盛事,不限家國,不論年齡,甚至是不分男女,只要自忖有才,便可來此一試,因此安城方能引來了如此來多的英才,只是英才雖多,抱著怎樣的心思,效忠于何人,卻是要打個大大的問號。
天下英才會雖然打著鹿鳴書院的招牌,但明眼人都清楚,此中關(guān)鍵,在于選才,為大晉選拔能治理國家的賢才,亦是為謝清華自身執(zhí)掌的改制一派選擇志同道合的隊(duì)友,若是當(dāng)真被人埋下懷揣二心的暗子,無論是對大晉朝廷,還是對謝清華都沒有好處可言。
她身為秋夫人的弟子,又在天下英才會前夕于鹿鳴書院講演,明晃晃的上了謝清華這條大船,改制派受損,謝清華翻船,她文素繡也定然落不到什么好下場,況且不論這些,作為大晉人,文素繡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晉朝廷陷入紛亂,想到這兒,文素繡不禁皺了皺她細(xì)長的柳葉眉,也跟著憂心起來。
謝清華懶懶的提起酒壺,為自己又斟了一杯炙灼酒,看著因她一句話而轉(zhuǎn)變了臉色的文素繡,心下愉悅,能如此憂心,說明文素繡打心眼里把自己當(dāng)做改制一派的人看,而非是無關(guān)緊要的旁觀者,感情或許能迸發(fā)出改天換地的震撼力量,但謝清華始終相信,唯有利益方能更長久的維持聚攏的人心。
正憂心間,文素繡瞥見謝清華唇邊那抹尚未收斂的笑意,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當(dāng)真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宗女尚且有心情與她飲酒論事,說明事態(tài)尚在宗女掌控之中,她此刻心憂,也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宗女您又戲耍素繡?您這樣的人,想必最恨的事,便是有變數(shù)跳脫您的手掌心,若是此次盛會,當(dāng)真有出乎您意料之外的事發(fā)生?”說著,文素繡臉上浮現(xiàn)出神秘的笑意,止住了這個在她看來有些危險(xiǎn)的話題。
謝清華垂下長長的眼睫,蘭心蕙質(zhì)文素繡,確實(shí)不愧負(fù)秋夫人對她蘭心蕙質(zhì)的高度評價,萬事萬物皆在掌控之中,不僅僅是她在政治布局上的追求,更是她謝清華在大道上的執(zhí)著,她從未掩飾過,但文素繡能與她在安城短暫的相處時間里注意到這點(diǎn),卻也是極難得的人才。
不過文素繡從來懂得什么叫做適可而止,輕描淡寫的掠過前刻對謝清華的試探與提醒,沒有再繼續(xù)張揚(yáng)自己的聰慧,她停下話頭,一手自謝清華手里接過酒壺,一手又繼續(xù)翻看起了幾案上的卷帖,一邊翻看一邊微笑道,“宗女這鹿鳴第一關(guān),到是出的巧妙至極,那些無才無德之人,恐怕連第一道大題都寫不出來,最后只能悻悻出局?!?br/>
幾案上卷帖記載的不是別的,正是此次將近千名士子面對的鹿鳴第一關(guān)的考題,考題涉及大晉朝廷民生方方面面,關(guān)鍵是以時務(wù)策為主,何止是無才無德之人不能入選,只會死讀書的呆板書生,亦或是只會吟風(fēng)弄月、只愛詩詞歌賦的世族子弟,這兩類人,也難以過得了這鹿鳴第一關(guān)。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令文素繡感嘆的,她是鹿鳴書院山長夫人的嫡親弟子,對鹿鳴書院的事務(wù)雖然沒有干涉,卻也足夠了解,任是這卷帖上的題目出的再完美,也差不離鹿鳴題庫的圈子,最多也不過得文素繡一兩聲贊嘆罷了。
文素繡敬服的是謝清華竟然敢把鹿鳴書院的考試論才之制推而廣之,作為鹿鳴第一關(guān)的形式,唯才是舉說的簡單,可當(dāng)今之時,這世上有那個國家能做到,謝清華不說不宣揚(yáng),卻將這一理念無聲無息融入了此次天下英才會之中,而這,才是最令文素繡感佩的事。
以文素繡的聰慧,自然看得出此次天下英才會開前所之未有,旁人看來盛大至極,但事實(shí)上,卻只是謝清華的一次試水,她有心將其變成與天下美人會一般的定制,一旦成為定制,即使謝清華離去,天下英才會也將源源不斷為大晉朝廷提供充足的人才,而非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
見文素繡反應(yīng)過來了,謝清華也不再遮遮掩掩,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文素繡的忠誠無可挑剔,她又何必藏藏掖掖,傷人臣下的一片忠心。
謝清華舉杯飲下杯中的炙灼酒,酒意愈深,眸光也愈發(fā)瀲滟迷離,文素繡只見她從容笑道,“選官令代表著我大晉朝廷的進(jìn)身之階,更是我等世族的根本,我好不容易說服了大晉一大半世族,拿出這選官令來,自然不能輕易予人,鹿鳴第一關(guān)如此布置,正是為了公平,也是為了安撫那些大出血的世族,若是子弟當(dāng)真有才,自然可以憑本事將自家拿出的選官令帶回去。”
“宗女苦心,素繡心中有數(shù)?!蔽乃乩C生于世族,長于鹿鳴書院,她知曉世族勢力的根深蒂固,更清楚寒門子弟上進(jìn)之難,謝清華改制,緩慢卻極有效,恰如春風(fēng)化雨,潤物細(xì)無聲,大晉與北周連年戰(zhàn)火,兒郎的血流得太多,文素繡不希望還有更多的大晉兒郎,會因大晉內(nèi)斗而流血。
“我就知素繡你懂我?!敝x清華再為文素繡斟了一杯炙灼酒,兩人舉杯一碰,相視而笑,志同,方能道合,這世上還有比友人之間恰好的默契更令人欣喜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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