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有許多東西變了,也有許多還是依然。
天啟二十二年,冬。
陳煌裹著厚厚的貂裘大衣,牽著母親的手,站在寒風(fēng)里的城門邊,等著一年回一次京的父親。
這九年,陳煌長成了一個白白凈凈仿佛瓷娃娃一般的小娃兒,極為討喜。值得一提的是,陳煌不無悲哀地發(fā)現(xiàn),這次來到的世界……之前已經(jīng)來過,而且是很早之前來的——讓現(xiàn)在的他能有記憶的,那些時間靠的近的人與事,反而不如早期的清晰,“所謂刻骨銘心,大概并不是記得那些事情,而是記住那些感覺,傷心也好愉悅也罷。而那些空虛的歲月又怎么可能存在于人的記憶之中呢?自從我失去感覺失去感情之時,我的心亦已堅如磐石;我的記憶也已模糊;所以我更多的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哎,上了年紀(jì)就是這樣,總是有一種……淡淡的憂傷……”腦袋里想著,也不由得晃著小腦袋,作長吁短嘆狀。旁邊母親瞥見兒子這搖頭晃腦的模樣,忍不住呵呵輕笑,揉了揉小家伙的小腦袋。
上次來到這個世界,大概是千年之前——以這個世界的時間來算的話。陳煌倒是記得上次來的時候,大唐已經(jīng)存在了。而那時候統(tǒng)一的語言到現(xiàn)在也基本沒什么改變?!爸挥姓Z言留了下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經(jīng)的感覺,卻只能在我的記憶里漸行漸淡。”所以陳煌所記得的一些,倒是給了他一個少年天才的名頭。
天才很寂寞,很孤僻,陳煌更是如此,盡管他只是仗著“年紀(jì)大”而已。
幾年里,陳煌行事孤僻,平時幾乎不跟人講話,雖然不曾對別人如何苛責(zé)乖張,然而下人見到這疑似為啞巴的少爺卻是避之不及。而年前數(shù)位請來教陳煌識字明理的私塾先生,更是被生生憋得丟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回鄉(xiāng)養(yǎng)老去了。盡管如此,那宰相的千金,也就是陳夫人卻待他始終如一——畢竟是娘倆,陳煌對這位善良溫柔的母親也不忍漠視,最終為了娘親在第五個私塾先生面前展現(xiàn)了自己的驚人“才學(xué)”,眾人登時驚為天人,陳夫人也是驚喜不已。
思緒間,只見一百人小隊自遠(yuǎn)處疾馳而來。行到近處,只見那陳武騎乘一匹黑馬,雖在高速疾馳,卻是坐的極正,不見一絲歪斜。至更近處,可依稀看見其棱角分明的臉上添了幾道皺紋之后更是顯得刀削斧鑿一般。加之身披玄色大氅,腰佩三尺長劍,直如九天而來的戰(zhàn)神一般不可仰視。
陳武此人,不愧為大唐武狀元,到了北方前線,文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武可千里奔襲萬人中去上將首級,乃是當(dāng)今第一的英雄人物。加之此人甚為體恤兵士,盡管軍銜官位一日千里,依然與眾將兵同臥同食,一年更是只在年關(guān)回一次京,軍中大小將兵都對其極為景仰。短短年,便從一個百人小統(tǒng)領(lǐng)快要坐上了鎮(zhèn)北大將軍之位,而這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大將軍更是深得人心,唐人敬稱他為“陳武神”。
至于環(huán)伺大唐北方的草原人,則是給他魔王之類的惡名。
而那每年年關(guān)陳武回京之時,卻成了陳煌一年中最痛苦無奈的時日。
“我自覺已遭遇世間最為悲苦離奇之事,現(xiàn)在想來,那是一個很天真的想法……”陳煌在心中悲苦地感嘆自己的遭遇,“且不論每次祭祖要先梳洗打理,頭發(fā)服飾不能有任何一絲不正或褶皺,磕頭作揖身體應(yīng)彎曲多大角度;也不談吃飯時手要拿在筷子幾分之幾的部位,每口飯應(yīng)該吃多少;甚至每天起床洗漱必須要精確到哪一個時間點也就不提了;單單是考究功課這一項,竟然要求寫字每一橫豎有多長,倘若簡單的橫平豎直也就算了,問題是他說的一句話,那句見鬼的話!”
“寫字與做人一般,都應(yīng)當(dāng)守古禮,正,而直。然而不可太過死板,如那宋體,雖橫平豎直,甚合古禮;然而轉(zhuǎn)折之間太過生硬,棱角未去,不美,不可。反觀那楷體,起轉(zhuǎn)承合之間,圓融而不失方正,外圓內(nèi)方,合禮而不失美觀,當(dāng)為我等所書。至于其他如草書行書,雖似美觀,卻繚亂而失形,為外門邪道……”又是一年考究日,武神大人猶自向陳煌教授那些陳煌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是從哪里搞來的那些狗屁道理,而陳煌則是滿心無奈地左一句“父親大人教訓(xùn)的是”,又一句“孩兒先前浮躁了”,只是這番大道理盡管冗長乏味,卻還不是陳煌最大的惡夢……
“好了,你年紀(jì)還小,說這么多大概也是理解不了多少?,F(xiàn)在去把這千字文用楷體再次臨摹一遍。不苛求你能領(lǐng)會這楷體的神韻,至少形不能散。”
所謂“形不能散”,指的就是每一筆畫,其長度,彎曲度,甚至拐角的角度,都必須和原稿一樣,完全一樣?!笆澜缟嫌袥]有兩片相同的樹葉我不知道,只是別人隨手寫畫的角度長度,又哪里是這般好臨摹的?”陳煌也曾質(zhì)疑過,有一年他曾斗膽請父親大人示范一下這般神技,然而陳武隨手一筆卻是和書上一般無二。
然后陳煌對這個覺得宋體太過“古板”的老爹,以及一年一度的惡夢認(rèn)命了——陳武神的兒子,如果做不到父親大人交代的事情,可是沒有飯吃的。
這點他的母親大人也救不了他。
鑒于這種情況,陳煌對這個父親自然是不可能喜愛的起來的了——本來對這個溫柔夫人母親產(chǎn)生情感就已經(jīng)出乎自己的預(yù)料,如今與這父親將來能和平相處陳煌也就謝天謝地了。
陳武在教育完孩子之后來到正在打理自己行李的妻子身邊,輕輕摟住她,“倩兒,一年不見你又瘦了……”
“又胡說,我在京城到哪瘦去?你這人怎生如此古板,每年重逢都是這句話,真如你所說的話,如今我豈不是得瘦到皮包骨頭?”
王倩夕這段含喜帶怒的嬌嗔,搞得陳武臉上有些掛不住,不由得輕咳幾聲,打了個哈哈。
“我說你啊,每年回來就那么個把月,卻怎么就記得虐待孩子呢?每次你回來之后,孩子都要瘦個三四斤,這三四斤要半年的功夫才養(yǎng)的回來喲!我辛辛苦苦給他養(yǎng)個一年的肉又讓你給折磨掉了,你說你這人怎么這樣的?”
“夫人有所不知啊,我這也是為了孩子好??!再說,你的性格我是了解的,一年到頭大概一句重話都不會對孩子說,我如果再不稍稍敲打敲打,這般溺愛下去豈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胡說,我們家煌兒可乖呢!雖然對別人有點冷淡,不過對我這個娘卻是好的很哩!之前請過幾個先生,都說孺子不可教,不過有天我跟煌兒聊了幾句,第二天他竟然和新來的先生辯論起前代歷史,還頭頭是道,倒是把大家都唬了一跳!說起來,我們煌兒可是天才的緊呢!”
這下陳武吃了一驚,“有這等事?不過與先生辯論此事不太合禮法……”剛剛想繼續(xù)高談闊論一番,在看見妻子白眼之后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然而不愧是我的孩兒,很是不錯。不過天才這種事情雖說稀有,只是我卻是早就覺得這孩子似有點與眾不同的。”
“這是為何?”
“夫人難道不曾發(fā)現(xiàn)這孩子自小就很少哭鬧,也甚是沉默寡言,行為雖說自由了一點,卻沒見過做過半點愚蠢可笑之事。”陳武頓了頓,回想起孩子剛出生時的那種感覺,“我總覺得這孩子將來會離我們很遠(yuǎn)。但是這小子雖然有時候做事不合禮法,然而我卻是極喜歡的。
“其實我這個丈夫、父親很是不負(fù)責(zé)。終年徘徊在前線,思鄉(xiāng)不得還。難得回一次家,除了好好陪你之外,思及那些奇怪的感覺,更是迫切地想多教些東西給那小子,以期將來倘若他離我們而去時,不至于走錯方向,或受人欺侮……”
“……”
卻是相擁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