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華殿的晨夕，原是最沉寂不過，沉寂的只有風(fēng)吹過屋檐風(fēng)鈴的聲音。

    但煥兒來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東宮各處掌事宮人、太監(jiān)，一波又一波地來，為小皇孫送上衣食住行一概起居用度之物。他的奶娘嬤嬤們，銳聲指揮著滿章華殿的宮人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布置這兒安排那兒。

    方錦安給他們吵的，睡覺是別想了，便是吃飯都沒了胃口。她本想暫且忍耐，等他們安頓好了也就安靜了。

    一直鬧到午后。好不容易安靜了一會兒，方錦安剛抱著迎枕打了個盹兒，小兒高亢的啼哭聲穿墻破壁而至。

    方錦安鉆進(jìn)被子里捂住耳朵。

    總有一刻鐘了，還在哭

    半個時辰了吧，還哭的那么有勁兒

    終于停了！方錦安長舒一口氣，拉開被子——哭聲立刻又響起來了！

    “他都不累嗎！”方錦安實在受不了了，坐起身喚人。

    喚了好幾聲，也沒個人出現(xiàn)。方錦安只好自己下了床。

    搖搖晃晃尋哭聲而去，找到了煥兒的屋子，里面外面一堆人圍著。怪不得她喚不來人，滿殿的宮人倒都是聚集到了這里。一個個捧水的捧水，奉帕的奉帕，便是實在插不上手的，也在面上擠出焦慮之色往前湊。見方錦安出現(xiàn)，少數(shù)幾個，如云見月靈，紅了臉垂了頭，趕緊來攙扶她，其他人面色如常地行個常禮，依舊杵在那兒。

    “他怎么了？哭個沒完沒了？”方錦安皺眉問。

    奶娘抱著煥兒起身向她淺淺行了個禮：“回娘娘，皇孫思念生母，故而哭泣不已”

    “那就帶他去見他的生母?！狈藉\安面無表情地道。

    “夫人現(xiàn)被關(guān)押在掖庭。”奶娘說著，也盈盈垂了淚：“娘娘，求娘娘帶皇孫去見一見夫人吧！不然，皇孫這樣哭下去，會哭壞身子的！

    方錦安冷冷一笑：“他自有他的生父生母憐惜，還輪不到本宮。如何不速報太子，請?zhí)訋ヒ娝锇?？?br/>
    奶娘如何不明白，太子在此事上招了皇帝惱怒，現(xiàn)在如何敢去見紫蘇！倒是太子妃，卻是無礙的。面上卻是愈發(fā)的哀楚，款款跪倒于地：“奴婢知道，紫蘇夫人原是服侍過娘娘的，求娘娘就算不顧惜往昔的情分，只當(dāng)可憐可憐小皇孫，就原諒紫蘇夫人吧！”伴著這話，煥兒嗷地一聲哭的愈發(fā)厲害：“我要娘親！我要娘親！”

    然而方錦安卻看到，借著衣袖遮掩，她狠狠掐了煥兒一把。

    方錦安最煩應(yīng)付這些心眼多的婦人：“紫蘇乃是觸怒陛下關(guān)入掖庭，和本宮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你最好想辦法趕緊讓他安靜下來。如果這點用都沒有，想來太子也不會放心你們這等廢物來照看他的寶貝兒子！”說著轉(zhuǎn)身就走。

    奶娘眼珠一轉(zhuǎn)，趕忙松了手，在煥兒屁股上輕輕一拍。煥兒便小炮彈一般沖到方錦安面前，擋住她的去路，撲地打滾：“我要娘親，我要娘親，你還我娘親！”

    方錦安并未生氣，倒是面露感慨：“這脾氣倒是和你娘小時候一模一樣。都是我把她寵壞了這世上哪有哭一哭，鬧一鬧便不勞而獲萬事順?biāo)斓暮檬聝骸Ｄ闶莻€男兒，更要早早明白這些道理才是?！?br/>
    說著便繞過煥兒，推開一眾宮人離去。

    云見她們見她不要人跟著，又只當(dāng)她回寢殿，便依舊在皇孫面前奉承。豈料方錦安實在受不了吵鬧，便一個人出了章華殿，覓僻靜處而去。

    她出章華殿的次數(shù)簡直屈指可數(shù)。因此對外面路徑也不熟悉，只是一味撿沒人的路走，竟慢慢出了東宮。

    此時正是黃昏，暮色四合，夜鳥啼歸，勾動人心易軟。

    方錦安不由自主地想起與紫蘇在一起的許多事。

    紫蘇是農(nóng)戶的女兒，五歲上父母就亡于了蠻人之手，是方錦安的父親率兵趕到，救下了她，帶回了侯府，做方錦安的侍女。那時的紫蘇，就像煥兒此時一般，是個蠻橫潑辣的小丫頭。方錦安現(xiàn)在想想也想不明白自己從小到大為什么那么喜歡紫蘇。也許是自己不能當(dāng)女孩兒，就把所有的希冀和向往都寄托在她身上吧。紫蘇名義上是侍女，實際上過的比一般人家小姐都舒坦。方錦安自問真的是對她千依百順，掏心挖肺

    她怎么，就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呢？

    方錦安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突然，想去見紫蘇了。

    她徘徊四顧：去掖庭，怎么走呢？

    她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個荒涼的池子旁邊，周圍一個人影也看不見——等等，那邊有個人走來！方錦安忙急急迎了過去：“何人在那里？且等一等”

    暮色里，方錦安看不清這人的模樣，越走越近，才察覺這人身軀格外的高大偉岸，行走之間姿態(tài)格外眼熟

    方錦安心中一陣恍惚，不由得愈發(fā)加快了腳步。

    距離近的足以看清了。方錦安不禁有些愕然：“小憶？”

    脫口而出舊日稱呼之后，她趕忙遮掩：“啊，不，是肅王殿下，本宮失禮了?！?br/>
    來者頭束二龍搶珠冠，身著親王規(guī)制藍(lán)底銀紋華服，容姿煥發(fā)，威儀赫赫，正是肅王李憶。

    今日早些時候李憶得到鸚鵡消息，得知方錦安被李憫如此對待，心中大怒，一時坐立不安，什么事兒都做不下去。最后只能尋了個由頭進(jìn)宮。知道沒法見她，但只想離她更近一點。在東宮周圍徘徊了許久，未曾想竟見她一個人走了出來。他心中狂喜，遠(yuǎn)遠(yuǎn)尾隨著她，卻有些近鄉(xiāng)情怯之感，不敢到她面前——自他重生歸來，已有兩年多了，一是方錦安很少出東宮，二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所以他還沒和她說過一次話！

    但是剛才，見到她似是找不著路，那茫然躊躇的樣子讓他心中一痛，終是鼓足勇氣，走了出來。

    未曾想她迎面一句舊時稱呼。

    前世今生，這一聲小憶，李憶已是數(shù)年未聞。下意識的，一句“大師兄”便沖到了嘴邊，好不容易咽了回去。

    方錦安不知道自己這一聲舊稱在李憶心中引起多大波瀾，只覺著昏暗的暮色中，他的臉色說不出的古怪，她心下疑惑，想想道：“殿下這是生氣了？呵呵，其實大家都一家人，太過拘禮也無趣，殿下若是愿意，也可以喚本宮一聲嫂嫂嘛?！?br/>
    嫂嫂李憶踉蹌后退了一步，正絆在石階上，差點摔倒。

    “殿下小心！”方錦安下意識虛扶了一下：“老大不小的人了，還這般不穩(wěn)當(dāng)。”

    李憶頗有點狼狽地站直身體，看著她沉默不語。

    方錦安借著最后的光亮細(xì)細(xì)打量他，心情莫名好了起來。：“自我嫁進(jìn)來，倒也沒怎么見過殿下。殿下現(xiàn)下可是與以往大不相同了?？上部少R。”她笑道。

    “這話從何說起？”李憶按捺住萬千情思，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

    方錦安輕笑一聲：“我還記得，在北疆時曾見過殿下幾次。說句冒犯的話，那時候殿下總是灰撲撲孤零零的樣子，好不可憐。如今殿下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呢。”

    這話讓李憶心下一酥，整個人像在熱水里過過一遍似的?！爸囐澚?。”他低聲道，眼中升起萬千華彩。

    “甚好甚好，年輕人原該如此?！狈藉\安又嘆道：“唔，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殿下這般的精神煥發(fā)，可是好事將近?。课医鼇砭裼l(fā)的不濟(jì)了，許多事兒都不留心。待得肅王妃入門之時，殿下千萬記得給我送喜帖??！”

    李憶眼眸就黯淡下去了：“并無此事?！?br/>
    “那要抓緊了呀！”方錦安關(guān)切地道：“憑咱倆的交情——哦，我是說你和阿繡的交情，我必要給殿下送一份大禮的！”

    李憶深深吸氣，又是狠狠閉眼。

    終于還是忍不住。

    “你以為，我會認(rèn)不出你嗎，大師兄？”他說。

    這一聲入耳，方錦安驟然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心口。

    “怎，怎么會認(rèn)出來？”在和李憶對視數(shù)秒后，她弱弱地道。

    “如果我認(rèn)不出你來，”李憶低聲道：“那一定是我眼瞎了。”

    方錦安何曾知道他這話里的深意。她只是覺得眼眶驟然酸澀。她低低頭，隨即上前一步踮腳拍拍李憶的肩：“哎呀，我現(xiàn)在和以前大不一樣了，很多舊人都認(rèn)不出的！難得你和他們不一樣，師兄沒白疼你！”

    兩世為人，李憶聽?wèi)T了旁人說他冷血?？墒谴藭r此刻，他卻只覺著身體里的血熱的要燃起來。他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只憑本能驅(qū)動，手一伸，把方錦安緊緊抱住。

    滿懷異常的纖柔，與一絲絲帶著點苦澀的香撲入鼻中，才勾回他的理智：他在做什么！

    李憶的身體瞬間變僵硬，可是放開似乎又不很合適，也不想放。

    “小憶，許久未見了?！倍藉\安顯然并沒多想，只拍著他后背，一臉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