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城小廟里，他是高大的金佛。

    在大漩渦里，他是安坐石上的真佛。

    在巨人的視線下，他卻是一個不起眼的泥點(diǎn)。

    曹園抬頭看著云里的那張大臉，覺得脖子有些酸，一面揉著一面問道：“你就是景陽的那個朋友？”

    “阿加！”巨人的聲音就像真正的雷鳴一般回蕩在海面上，竟把大漩渦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緊接著又有幾道名為阿加的雷鳴響起，震昏了一只體形巨大的妖獸，清楚地把他的意思傳遞給了曹園。

    ——這里交給我，你去辦你的事。

    陰鳳命牌被毀，又先后被曹園的刀光與巨人的木棒擊中，不知道落到了天邊何處，想必再無幸理。

    通天殺陣失去了主陣者，雖然還是很可怕，但想來這個巨人應(yīng)該能夠應(yīng)付。

    曹園同意了巨人的決定，轉(zhuǎn)身望向海的深處，卻沒有離開，似乎有些不確定。

    朝天大陸就在那邊，卻遠(yuǎn)得根本無法看見。

    只用了數(shù)十息時間便從白城來到大海深處，這聽著不如何，實(shí)際上是歷史上從未出現(xiàn)過的事情。

    這是真正的驚天之能。

    這至少消耗了他體內(nèi)至少三分之二的靈氣與精神，現(xiàn)在想趕回東海畔則變得很難做到。

    狂風(fēng)呼嘯，隱有雷鳴，那是空氣被巨大事物破開的動靜。

    一只巨手落到大漩渦里。

    曹園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慨說道：“這也可以？”

    說完這句話，他落在了那只巨手里。

    巨人合攏手掌，站直身體，舉起手來，手便進(jìn)了虛境。

    轟的一聲巨響，大海高空的云被撕扯成碎片，莫名出現(xiàn)十余道閃電。

    曹園就像一塊石頭，被擲向了遠(yuǎn)方。

    好在虛境里沒有風(fēng)，也沒有聲音，不然他一定會覺得臉有些痛，耳朵有些難受。

    巨人看著高空里那條向著朝天大陸不停延伸的白線，開心地咧嘴笑了起來，揮手告別。

    白云再次流散。

    ……

    ……

    通天殺陣的殘陣依然可怕，那些妖血凝成的線條，血祭形成的煞氣，籠罩了數(shù)百里方圓的海面。

    巨人走進(jìn)了大漩渦，身體上出現(xiàn)了數(shù)百道血色的線條，而且不停地變深，切割著他的身體。只是他的身軀實(shí)在是太過龐大，以通天殺陣現(xiàn)在的威力，那些血色線條想要把他的手指甲切掉一截，只怕都需要幾十天的時間。

    巨人覺得有些癢，拿起手里的木棍，在背后撓了撓。

    這根如巨樹般的木棒，先前把陰鳳擊飛到了天外，這時候又與他的身體磨擦了一番，竟是支撐不住，喀喇而斷。

    這時，一只妖獸從大漩渦旁的海水瀑布里躍了出來，不等巨人做出任何反應(yīng)，便變成了一蓬血霧，融進(jìn)了通天殺陣之中。

    巨人這次只說了一個阿字，有些錯愕。

    通天殺陣還在繼續(xù)，無數(shù)妖獸還在向著這邊游來，然后躍入大漩渦中，以血祭陣。

    先前陰鳳對曹園說的話沒有錯，他就算再能殺，也只能讓通天殺陣變得更強(qiáng)大，直至最后這座陣法會把大漩渦四周的所有生靈盡數(shù)殺死。

    巨人會怎么解決這里的問題？

    他彎起身子，伸手在大漩渦里的深處摸了會兒，摸出了一根外緣焦黑、里面卻蘊(yùn)著淡淡金意的木頭。

    相傳無數(shù)年前，蓬萊神島遇著一次天劫，好些神木被天雷斬斷，飄進(jìn)大海里，最終落到了大漩渦底，被海水浸泡無數(shù)年，又被大漩渦的威壓沖洗無數(shù)年，變得更加堅固。

    青山宗的通天境強(qiáng)者把這些神木取回，讓它們在碧湖峰頂承受雷電之威，五百年才能真正成熟，變成傳說中的雷魂木。

    太平真人便是靠著雷魂木逃出了劍獄，井九更是靠著雷魂木才能活下來。

    對巨人來說，雷魂木不過是他最順手的武器，當(dāng)初在霧島震懾南趨的時候，他便是拿著一根雷魂木在海里坐了好長時間。

    這時又有一只妖獸破開透明水墻落了下來。

    雷魂木在手，巨人再無憂愁，隨意揮棍，擊飛了那只妖獸。

    那只妖獸變成一個小黑點(diǎn)，消失在遠(yuǎn)方的天邊，想來沒有陰鳳去的地方遠(yuǎn)，但想來那些濺射的妖血，也沒有辦法補(bǔ)充到通天殺陣?yán)飦怼?br/>
    這大概就是死遠(yuǎn)些的意思。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妖獸向大漩渦里躍了進(jìn)來，然后被擊飛。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妖獸的數(shù)量沒有減少，也沒有一只能夠越過木棍，成為通天殺陣的血祭來源。

    啪啪啪啪。

    巨人有些無聊，靠著大漩渦的崖壁坐了下來，左手撐著頜，右手隨意地?fù)]舞著木棍，就像打蒼蠅一樣。

    那些妖獸不停躍出海水瀑布，然后被擊飛到天邊，變成看不見的一團(tuán)血肉。

    沒了血源，通天殺陣無法變強(qiáng)，但短時間里也沒有散解的征兆。

    天地通道改變，海水還在源源不絕地落向冥界。

    巨人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情，臉上流露出自責(zé)的神情，說了聲阿加，便向大漩渦的中心走去。

    ……

    ……

    不知道多少年前，人族第一次發(fā)現(xiàn)大漩渦的時候，便曾經(jīng)有過一個疑問。

    每時每刻都有這么多的海水向著大漩渦里瀉落，為何海面始終沒有下降？海水沒有干枯？只靠大陸上的那些河流補(bǔ)給，明顯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

    后來人們又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另外兩處像鳴泉秘境這樣的大漩渦，這種疑惑更深了。

    直到很久之后，人們才知道那些海水從大漩渦里落下，并非去了冥界，也不是去了虛空，而是經(jīng)由某個通道去往了遙遠(yuǎn)的別處，再從那些地方涌了出來。

    哪怕再如何遙遠(yuǎn)，大海始終是相聯(lián)的，既然如此，海面自然不會漲落。

    那些通道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嗎？對此有很多猜測與推論，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確定的答案。

    現(xiàn)在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海水通道的出口處有好幾個，其中一個便在極北處冰川的下方，還有些應(yīng)該在更遙遠(yuǎn)的異大陸。

    ……

    ……

    這座大陸沒有名字，因?yàn)樯钤谶@里的人們以為他們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智慧生命，這片大陸便是唯一的大陸。

    如果讓那些人知道在遙遠(yuǎn)的北方還有一座朝天大陸，而且朝天大陸上生活著比他們更強(qiáng)大的生命，不知會做何想法。

    前方便是海上之海，這個世界最著名的景點(diǎn)，當(dāng)然現(xiàn)在早已被教廷歸為了神跡。

    數(shù)百里方圓的海面，要比四周的海面高出很多，就像一座無比宏偉的藍(lán)色沙丘。

    無數(shù)海水就向著四面八方流淌而去，水勢順柔，沒有任何狂暴的感覺。

    但如果有人敢往深處去，便會知道神明的力量何其巨大。

    平時的時候，這里的沙灘上會跪滿了虔誠的信徒，對著那片明顯高出海面的海上之海禱告祈福，但今天的沙灘上卻是一片冷清。

    因?yàn)楹Ｉ现ＯЯ恕?br/>
    不止如此，整個海面都在變低。

    海水不停退去，露出更多的沙灘。

    一個滿頭灰發(fā)的獨(dú)臂男人，站在沙灘上，看著這幕畫面，眼里流露出極復(fù)雜的情緒。

    “朝天大陸那邊出事了嗎？”

    蹄聲陣陣，數(shù)十名教廷騎士疾馳而至，下馬跪倒，稟道：“教皇陛下請劍圣大人回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