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門禁森嚴，莊子上必也有人看守，紫柃輕身功夫雖有所成，到底不敢大意，到最后許媽媽趕制的衣裳、精心準備的點心都沒有帶，只將五十兩銀票貼身收好，步履謹慎地出了院子。
一夜睡不安穩(wěn)。
紀蕪半夢半醒之間，只聽得窗外風聲凄冷，那風越刮越大，猶如在耳畔，嗚咽了一夜。
初冬的晚風寒涼刺骨，第二日起來便有些氣滯神餳，心不在焉從上房請了安回來，紫柃已經在內室等著了。
一見紀蕪，眼淚撲簌簌地就掉了下來。
“母親安好”
紀蕪心中一沉。
“奴婢并沒見著太太的面。”
紫柃紅著眼圈。
許媽媽強作鎮(zhèn)定“緩著講，別嚇著姑娘?！?br/>
“瞧我?！弊翔谔鹗直巢亮瞬裂蹨I，有些不好意思，“一著急話都不會了?！?br/>
“是太太不愿見奴婢”
骨蒸是什么
骨蒸就是癆病，也叫結核。
咳嗽、咯血、心口痛、瘦得不成人形從紫柃的這些描述中，紀蕪大致已能斷定太太得的是肺結核。
“府里原也請了太醫(yī)院的王太醫(yī)，那太醫(yī)診了脈就太太患的是骨蒸肺癆，顧媽媽又從外頭請來幾位極有名的大夫，確診無疑，這才信了”
紀蕪點頭。
顧媽媽是太太身邊最得力的陪房，當年得了外公賜姓顧。
這樣的深宅大院，就是至親之人請來的大夫，也不能別人是什么病自己就信了。
反倒是這些性命榮辱系于主子一身的陪房，更值得信任。
紀蕪心中嘆息，心念已刻不容緩地溝通了空間。
許媽媽喃喃道“怪不得老夫人一下翻臉不認人，強令太太出府調養(yǎng)肺癆是能過人的”
她一下子急了“跟著去的人可還安分太太日常起居都有誰服侍可有人染了病”
“當日跟著太太去的人，有生了抱怨的，也有太太做主給了身契的，十停人中走了五停。如今太太的飲食皆是我娘經手，近身服侍的除了顧媽媽，就只剩了趙有忠家的、武桂媳婦、沉香、秋吟。因素日心，并不曾有人過了病氣?！?br/>
“趙有忠家的倒還留著?！?br/>
許媽媽嘆了一聲，微微皺起眉頭“冬雪夏荷呢也這么沒良心”
“夏荷去了莊上不久就嫁了莊頭的兒子，太太心善不理論。冬雪冬雪已是沒了?！?br/>
紫柃紅了眼眶“有一晚太太發(fā)起高熱，偏生莊頭抽調男人們進了山中打獵，冬雪欲出府請大夫，守衛(wèi)只是攔著”
紫柃哽咽難已成言“冬雪無法，一頭撞上了門板，當場就沒了那守衛(wèi)見鬧出人命，不敢再攔著沉香，這才將大夫請了回去。”
“好丫頭?！痹S媽媽怔怔了一句，流下淚來。
屋子里寂靜無聲，紀蕪覺得心里像揣了塊石頭，重重的只是覺得壓抑。
默了默，才問紫柃“男人們能進山打獵，行動是否自由”
連紫柃都會拳腳，太太陪嫁的幾房人該有功夫在身。
豈料紫柃搖頭“會拳腳的只有我爹和武桂，兩人都是忠厚老實的性子，功夫也僅是平平。平日進山也好，去田上做活也罷，都有莊頭莊漢看守?！?br/>
許媽媽一時情難自禁“若老爺夫人知曉姐如今的處境，當日挑選陪嫁，必不會為了名聲連孔武些的婆子都不要?！?br/>
紫柃忍了忍，終于還是道“顧媽媽雖沒有明言，然而我聽話中那未竟之意，太太大病半年，已是把底子都掏空了，莊子上固然不曾缺醫(yī)少藥，幾樣貴重的藥材府里卻只是推拖若再拖下去，只怕”
“綠梔，你去廚房給紫柃姐姐熱一熱飯菜。”
紀蕪鎮(zhèn)定地起來，吩咐了綠梔，又讓許媽媽準備筆墨。
“紫柃姐姐，你先歇一歇，今日還有許多事要辦?！?br/>
剛才意念溝通空間，對自己手上有的藥材已有了譜，紀蕪又借口更衣，將石桌上放著的玉機微義幾醫(yī)藥典籍中治療肺癆的方子選出兩張，迅速背了下來。
出了凈房，她從衣中掏出藥王神篇，心中默念，將方子一一寫下，又謄了一張神篇中的“肺癆康復湯”
“這三張一張是秦艽鱉甲散，一張是柴前梅連散，一張是肺癆康復湯，既是仙家遺物上記載了的方子，我想著總該有些效用紫柃姐姐你先吃飯，吃完飯再出府一趟，將上面的藥材全部買回來。”
現(xiàn)在自己出不了府，沒辦法給太太切脈，只能先用成方控制住病情再。
“陳皮六錢、升麻六錢、炙甘草九錢、烏梅三兩、山萸肉三兩、生龍牡三兩”
紫柃念著方子，面上露出喜色“白芨、牡蠣、甲珠各三兩就這三樣要難得些，也能置辦妥當了。”
姑娘手中有多少銀子她是知道的，若然書上記載的是一劑藥就要百八十兩的方子，那才是真的生生為難死人。
紀蕪露出了一絲笑意。
其實方子中原還有人參六錢，她沒有寫上去，總歸要用空間出產換過來，無謂浪費銀子。
“紫柃姐姐，你先將三張方子上的藥材打亂混淆了，再分幾處買。”
仙家手筆自是不能隨便流露出去。
紫柃點點頭“奴婢省得?！?br/>
綠綺院外松內緊，各人井然有序地忙碌，午后，黃姨娘又登門造訪。
作為七姑娘紀芬、八姑娘紀菲的生母，在萬氏沒有進府之前，黃姨娘向來是紀惇一眾姨娘通房中第一得意人。
而自打紀蕪在外書房與萬氏母女針鋒相對，黃姨娘時不時就要來綠綺院串串門。
有時紀蕪也敷衍她一回，大都時候都懶怠見，今天有心就太太的病情探探黃姨娘的口風，略一思還是見了。
雙十出頭的黃姨娘容色嬌艷，穿一件桃紅色蝶戲蓮荷云緞褙子，一頭青絲一窩絲攢上，戴著銀絲髻，插一支珊瑚鏨刻的靈芝梅花碧玉簪，很是分分的妾侍打扮。
但凡紀惇不在場，她每次見紀蕪必定口稱“大姐”，這一次也不例外，也不知是不清楚顧氏的病情，還是有意回避，這一頭沒上幾句，倒是將昨夜走水的后續(xù)發(fā)展細細了
“茝姐兒既住進了汀芳院，再想挪地方也不是容易的事大姐想必還不知道吧，今兒老爺帶著顯哥兒、茝姐兒，著實在老夫人膝下盡了盡孝，茝姐兒話里話外都是正院住慣了，又要給太太看屋子，又愛極西廂那一簇杜鵑花，老夫人倒也慈心，聽了立時就讓花木上的人往汀芳院種杜鵑去了?！?br/>
紀蕪聽得又氣又笑，黃姨娘也嫣然一笑，一雙蘭花指捏起蔥油綠的杭綢帕子捂住了嘴兒
“要妾，有些人就是不清楚自個兒的身份，還當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時候呢憑她也配不過是大姐為著老爺面上好看，不與她一般見識罷了?！?br/>
這話明顯帶著挑撥之意了，紀蕪有些不喜，許媽媽也嫌她話粗俗，于是黃姨娘略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退。
黃姨娘禮數恭謹，一路倒退著步出了堂屋，臨出月洞門又像往常一樣塞了幾百個銅板去榛兒手中。
這一次榛兒沒有收“姨娘客氣了?！?br/>
黃姨娘愣了愣，很快又笑容滿面，從善如流地縮回了袖中。
出了院門，跟著的心腹?jié)M菊嘟著嘴，有些不滿
“姨娘也是，蕪姑娘與咱們七姑娘、八姑娘一般兒是姐妹，姨娘每每這樣恭敬，叫七姑娘八姑娘面上如何過得去”
“我為什么不恭敬”
黃姨娘臉上帶著笑，像是反問，又像是自問“她是正室嫡出的姐，我是她母親身后著服侍的人，有什么恭敬不得”
滿菊跺腳“姨娘何必妄自菲薄，往常那狐媚子沒進門之時，老爺何時舍得讓姨娘去太太跟前立過規(guī)矩”
“你也是從前?！秉S姨娘幽幽道，“這么些年，老爺的心性咱們還有什么看不清楚的?！?br/>
滿菊自悔失言，心知戳到了主子的痛處，忙不迭岔開話頭“其實照婢子，蕪姑娘也只是嘴上厲害罷了，當日得好聽，要管咱們三房的內務，姨娘瞧可曾真的管了起來就是茝姐兒占著正院的事，若非東廂趕巧走了水，蕪姑娘只怕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呢，畢竟那邊萬事有老爺護著?！?br/>
“你以為掌內務是嘴一張就能的事兒她要是冒冒失失就動了手，我還真犯不著這樣敬著她”
黃姨娘抬頭看了看天“這天越發(fā)冷了，也不知七姑娘八姑娘冬衣料子得了沒這樣冷，都花開無好時，我瞧那杜鵑花也艷不了多久了”
紀蕪卻沒有這樣的工夫悲花秋月，紫柃已將三張方子各抓了三副回來。
為著謹慎起見，幾人商議后決定藥還是在綠綺院熬好，再由紫柃每天送去莊子上。
紀蕪死活要親自熬藥，許媽媽原不讓，還是紫柃紅著眼圈，“太太不愿見我，是擔心給姑娘過了病氣媽媽就讓姑娘盡盡心吧，不然姑娘心里如何過得去。”
s從這一章開始每章會多更一點了，今晚應該能把前面的章節(jié)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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