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翎殿內(nèi)，紫金瑞獸香爐里正裊裊地吐著白煙，沉香撲鼻。

    青芙面色擔(dān)憂地替顏君賀上了茶，隨后垂首退到了姜凝醉身后，心里一陣陣的發(fā)緊。

    顏君賀似乎并沒有察覺出氣氛的異樣，他一徑喝著茶，用余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姜凝醉。

    姜凝醉側(cè)頭看著一徑悠哉喝茶的顏君賀，毫不掩飾地截住他打量的目光，聲音平平道：“六皇子有話不妨直說。”

    面對態(tài)度明顯充滿著敵意的顏君賀，姜凝醉自然不覺得有什么寒暄的必要，比起那些，直入主題或者更加適合他們彼此。

    “看來皇嫂真的是什么也不記得了。”顏君賀輕刮著杯蓋，說出來的話不急不緩，“若是皇嫂還記得長公主對太子和你做過什么，我想，大抵皇嫂今日也就不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去長公主那兒了?！?br/>
    抱著紫金暖爐的手緊了緊，即使知道顏君賀的話也許會把自己帶向難以預(yù)知的方向，但是姜凝醉仍舊無法不對太子妃生前的事情好奇，因?yàn)樵谔渝纳砩希_確實(shí)實(shí)存在著太多的疑點(diǎn)。

    可是有一點(diǎn)，姜凝醉是清楚的，若說太子妃生前藏著什么秘密，那么這個秘密一定或多或少與長公主有關(guān)。

    瞧著姜凝醉不發(fā)一言的表情，顏君賀模糊不明的笑了笑，“三年前的顏隋一戰(zhàn)，隋國大肆進(jìn)犯，直逼京城。恰逢父皇惡疾發(fā)作，臨終前，父皇擔(dān)憂太子那時年歲尚小，無法獨(dú)自處理國事，特命長公主攝政，以助太子共同打理朝政，抵御外敵進(jìn)犯?？上а?、隋、靖、顏四國當(dāng)中，屬央國實(shí)力最為強(qiáng)大，而顏國實(shí)力最為羸弱，又適逢父皇駕崩之際，軍心渙散，朝中也亦如一盤散沙，面對隋國的進(jìn)犯，顏國已經(jīng)無力反抗。父皇在世的時候，早已替長公主與央國新繼位的國君央玄凜立下過婚約，央國當(dāng)即表示只要長公主履行婚約，央國立馬出兵支援。顏國人人將希望寄托在長公主的身上，可是，長公主做了什么呢？”似乎是說的乏了，顏君賀抿了口熱茶，側(cè)頭望著姜凝醉不發(fā)一言的神情，繼續(xù)道：“長公主并沒有履行婚約，而是將太子推了出去，作為人質(zhì)送往央國，以此為條件獲得央國出兵支援。太子這一去就是三年，而這三年里，長公主全權(quán)掌管顏國的大小事宜，等到太子再回來的時候，他已然成了一個擺設(shè)，所有的實(shí)權(quán)都落在了長公主的手里，他這個太子也不過只是長公主手里的傀儡?！?br/>
    顏漪嵐和顏君堯之間的關(guān)系怪異而微妙，姜凝醉不是沒有察覺，但是她以為只是單單因?yàn)樗麄兊纳矸莺屠嬗兴鶝_突，并不曾想還有這樣的原因。

    自古以來，皇位注定了是爭的搶的，每一條走向皇位的道路都是沾著血和荊棘的，稱王的只有一個人，所以自然容不下太多的手足和親情，這個道理姜凝醉懂，雖然懂，卻仍然無法用一個現(xiàn)代人的眼光去理解和認(rèn)同。

    “所以皇嫂應(yīng)該知道，在長公主的眼里，只要她高興，所有人都可以成為她手里的玩物?！鳖伨R的聲音說到此處戛然而止，滿是恣意的眼神突然落在姜凝醉的身上，“包括你?！?br/>
    顏君賀想說什么，或許姜凝醉之前還不甚明白，但是現(xiàn)在她大抵全然了解了。不論他說的話里包含了多少真假，但是想要向姜凝醉傳達(d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顏漪嵐不是善茬，而自己也必須要同太子一樣，站在與之對立的那一邊。

    “多謝六皇子相告?！?br/>
    不論顏君賀說了什么，姜凝醉始終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驚慌，似乎天大的事情擺在她的面前都激不起她眼里的半點(diǎn)漣漪。

    “皇嫂客氣了?！别埵窃贈]臉沒皮的人，對著這樣不予理睬的姜凝醉也難以繼續(xù)賴坐著，顏君賀說著站起了身，他一邊輕拍著衣襟，一邊邪氣地勾起了嘴角，笑道：“對了，有一件事，很早之前就想告訴皇嫂了?！?br/>
    瞧見顏君賀起身要走，姜凝醉也隨著站起身準(zhǔn)備相送，突然聽到他這么說，姜凝醉本能地抬起頭望向他。

    “皇嫂落水的時候，是長公主的人第一個找到皇嫂的，聽長公主的意思，是皇嫂在曲荷園內(nèi)不小心落了水，救起來的時候皇嫂已經(jīng)昏迷不醒了。”說著，顏君賀好笑地輕聲笑起來，語氣里也是滿滿的譏誚?！扒蓤@內(nèi)四周有石欄嚴(yán)密圍護(hù)，皇嫂該是有多不小心，才能‘不慎’掉進(jìn)水里呢？”

    抱著紫金暖爐的手里一片潮濕，姜凝醉默然不語，目送著顏君賀的身影走出大殿，直到他的腳步聲走遠(yuǎn)，姜凝醉才回頭望了一眼自始至終不敢抬起頭來的青芙，心里的疑惑隱隱有了答案。

    “青芙，我且問你，我落水的那一天，你在不在我身邊？”

    青芙咬著嘴唇，沉默了半晌，才道：“娘娘那日到了曲荷園，只說想要獨(dú)自一人靜一靜，所以遣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不許任何人跟隨?！?br/>
    “那日曲荷園內(nèi)，除了我，可還有別的人出現(xiàn)過？”

    “沒有?！鼻嘬脚叵肓讼?，搖頭：“那日也如今天這般下了好大的雪，那樣的天氣，若無要事，主子們大概都不會出寢宮?！?br/>
    姜凝醉的神色愈發(fā)沉默，“是長公主的人找到我的？”

    “是。”青芙點(diǎn)頭，應(yīng)道：“奴婢見娘娘許久未歸，心里擔(dān)憂，所以將這件事稟告給了長公主?！?br/>
    “好?！苯砟亻]了閉眼，心下的答案越清晰，眉頭就鎖得越緊?！皞魑业脑?，擺駕曲荷園。”

    青芙似乎深覺不妥，但是看著姜凝醉沉默冰冷的神情，終是沒有再說什么，依言退下。

    曲荷園內(nèi)四面環(huán)水，楊柳偎岸，只是未到荷花開放的季節(jié)，湖面泛著逼人的寒氣，透著一股冷清。

    緩緩走進(jìn)曲荷園，姜凝醉視線掃過四周，發(fā)覺當(dāng)真如顏君賀所說，有石欄緊密圍護(hù)，莫說是她這樣的大人，就算是一個孩童恐怕也難以失足掉進(jìn)水里。

    這樣的事實(shí)無異于一拳打在姜凝醉的心上，她從未懷疑過太子妃的落水有別的原因，可是如今看來，太子妃壓根不是不小心，倒像是有意而為之。這樣的推測讓姜凝醉的內(nèi)心一緊，一張臉蒼白得沒有一點(diǎn)血色。

    若六皇子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顏漪嵐尚且連太子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怎會善待自己？想起顏漪嵐曾經(jīng)對她的種種言行，姜凝醉恍然覺得，也許還不如一頭扎進(jìn)湖里來得痛快，說不定這一死還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不論如何，總比留在這任人戲弄來得痛快。

    姜凝醉心里亂成一團(tuán)，突然聽見有一雙腳步慢慢朝著自己走近。

    循聲側(cè)過頭去，在漫天風(fēng)雪里剛剛看見那人走來的身影，耳畔已經(jīng)聽見青芙行禮道：“長公主。”

    兩人之間的距離相隔不過一米，瞧見顏漪嵐有逼近的念頭，姜凝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白雪皚皚下，她眉眼里的厭惡和警惕那么深，深到竟比漫天冰雪還要刺人。

    恍若未覺姜凝醉眼里的警惕，顏漪嵐只是側(cè)首對著身邊的侍婢道：“你們都退下。”

    碧鳶和青芙聞言，低聲應(yīng)道：“是?！?br/>
    屏退了身邊的下人們，顏漪嵐這才回過頭看著姜凝醉，狹長的鳳眸瞇起來，笑得戲謔：“你在害怕本宮？”似乎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她輕聲嗤笑了聲，道：“你平日里對著本宮從來都是面無表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沒想到竟然也會害怕？”

    “長公主要的，不正是這樣的我么？”

    顏漪嵐一怔，明白姜凝醉說的是曾經(jīng)那個唯唯諾諾的太子妃，她笑了笑，眉眼里帶著幾許失意，極快地掩飾進(jìn)了笑意中去?！翱磥砹首痈阏f了不少?！?br/>
    姜凝醉不答，只是沉默。

    想來顏漪嵐的勢力已經(jīng)到了遍布眼線的地步，甚至姜凝醉幾乎開始相信，整個皇宮里，或許就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與六皇子見面不過是一盞茶之前的事，可是這些已經(jīng)全然傳到了鳳儀宮里。

    “長公主多慮了?！背鲇诒灸艿模黹_始對著顏漪嵐的時候，心里生出許多的忌憚和小心翼翼?！把┫碌迷絹碓酱罅?，長公主也早些回宮吧?！闭f著，姜凝醉行了個禮，淡漠的聲音混在冰天雪地里，連一點(diǎn)情緒也吝于表露?！拔蚁雀孓o了?！?br/>
    姜凝醉說完，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身子擦過顏漪嵐的側(cè)肩，突然被一雙手拉住了手腕，手背不經(jīng)意間碰觸到她的指尖，竟是一片徹骨的冰涼，凍人的感受使得姜凝醉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卻依舊逃不出顏漪嵐的桎梏。

    “你在躲本宮？”

    顏漪嵐說話向來是慵懶的，帶著那么一種有恃無恐的從容，可是姜凝醉卻從這句話里聽出了一種冷意，透著危險的慍怒，叫人不禁心生冰涼。

    姜凝醉抬起頭看著她，發(fā)覺她的頭上、狐裘披肩上落了厚厚的雪，一張臉在皚皚白雪里幾乎要蒼白到看不真切，她那么深地望住自己，那雙凍得冰涼的手正緊緊地鉗制住她，讓她無處可逃。

    顏漪嵐的樣子，像是已經(jīng)在外面站了許久，姜凝醉這才恍然想起來，之前因?yàn)榭匆婎佷魨固^無措，竟然沒有注意到她并不是從曲荷園外走進(jìn)來的，而是似乎已經(jīng)在園內(nèi)等上了一段時間。

    可是她在等誰？

    天寒地凍的，除了她，還有誰會來這里？

    答案似乎已經(jīng)不需要去確認(rèn)了，姜凝醉蹙著眉望著顏漪嵐，思緒閃爍不定，只能用力掙開了顏漪嵐的手，往后退了幾步，道：“凝醉不敢?！?br/>
    望著姜凝醉毫無留戀離去的身影，顏漪嵐沒有再去阻攔，而是漠然地站在原處，凜冽的風(fēng)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讓她眼里的寂淡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天地之間，濃到深處，竟覺不出一絲情緒。

    回了昭翎殿，姜凝醉一言不發(fā)地坐在窗前，知曉的多了，竟然也開始擔(dān)憂的越來越多。原本想著在這皇宮里置身事外安然度日，可是如今想來，這卻已成為了最大的奢望。

    青芙進(jìn)了殿，替姜凝醉捧來暖爐，瞧見她這般沉默的樣子，青芙咬著唇一副不忍，最后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娘娘，奴婢有幾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青芙一向是謹(jǐn)慎體貼的，照顧姜凝醉也最無微不至，她的忠心姜凝醉從未懷疑，如今聽到她這么說，心知她必定是有要事相告，因此應(yīng)道：“什么話？”

    “奴婢記得，娘娘出事前的那日早晨，奴婢如往常一般進(jìn)來替娘娘梳洗，卻在娘娘的寢宮里看見了...看見了長公主?！鼻嘬秸f著，瞧見姜凝醉聞言驀然抬起了頭，她的心七上八下，聲音輕顫著道：“長公主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身子似乎也有些虛弱，看見奴婢進(jìn)來，也沒說什么就出了昭翎殿。而娘娘您還在床上抽泣著，看見奴婢，您只跟奴婢說了一句話。”

    時至今日，太子妃哭得悲切愧悔的神情青芙仍舊記得分外清晰，青芙每每想起，心里除了心疼便就只剩下后悔，如若那時早知道，也許太子妃就不會那么傻了。

    想著，青芙眼里也不禁泛了紅，道：“娘娘您只哽咽著說，您做錯了，您又害長公主傷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