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娣提議去特里爾，艾教授當然欣然同意，那是多少中國人的圣地！為節(jié)省時間，到了特里爾，便直奔馬克思故居大橋街10號。這是座三層小樓，時正下著蒙蒙小雨，小樓被煙雨籠罩，大概象征著當今世界上的馬克思思想踐行者的迷茫吧。按照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在抗衡所謂資本主義的過程中，似乎并不占上風。乃至鄧大人都直言感慨：學美國的國家都富了，跟蘇聯(lián)的都窮！是啊，還有什么讓老百姓日子過得好更重要的？這應該是衡量一個國家經(jīng)營的好還是不好的唯一標準。理論再好，設(shè)計多完美，百姓依然苦苦掙扎中生活，這是一個國家的皇帝的新衣。

    如今在東方，有思想的踐行馬克思主義者，在高舉改革的大旗，有一番新貌。任何主義如果死抱本本，不能結(jié)合實際修正理論和政策，在實際中放手改革，這樣的主義沒出路。而改革中不注重民主，真正給人民選舉權(quán)，讓人民真正能監(jiān)督政府和官吏，那么這種改革是脆弱的，往往是曇花一現(xiàn)。

    “你在想什么？”綠娣問，她指著展廚，“你看，那本《共*產(chǎn)*黨宣言》是中國二十年代的中譯本，已很陳舊。你們中國應當是馬克思的第二故鄉(xiāng)?！?br/>
    “現(xiàn)在研究馬克思的人依然很多，但更多的是學術(shù)研究，而不是指導自己的行動和思想。理論研究固然可貴，但是我永遠敬佩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者。任何時代有理想的實踐者總是值得尊敬的?！卑煌鼥V的天空，“新中國第一代領(lǐng)袖就是一位非?？少F的馬克思的實踐者。他的一生始終在不停的實踐，終老前都在實踐。依據(jù)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結(jié)合中國的實際情況去摸索，去指導戰(zhàn)爭，指導建國。我們的毛用馬克思理論指導贏得革命戰(zhàn)爭的勝利似乎沒有異議，但是新中國時期，他的農(nóng)業(yè)合作化、私營工商業(yè)改造、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這些轟轟烈烈的實踐，有所爭議，沒有爭議倒是不正常的。就說農(nóng)業(yè)合作化，這是一次偉大的實踐，毛的理想是把農(nóng)民組織起來走共同富裕的道路，這個出發(fā)點和大的框架，基本上還是適合中國廣大的始終在追求溫飽的農(nóng)村。從宏觀來說，農(nóng)民的合作比單干有利。合作是理想的高蹈，需要魄力和功夫，分拆單干不能說鼠目寸光，但亦非遠見。今后中國農(nóng)村還是要朝向合作的方向發(fā)展，當然合作的方式是多元的靈活的?！?br/>
    “艾，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我感興趣的是你們的文化大革命，紅衛(wèi)兵、走資派之類的。你認為毛先生發(fā)動的文化革命也是一次偉大的革命實踐嗎？”綠娣問，“我在大學選修過《現(xiàn)代中國》，我的一次論文選題，就是以你們的文革為對象，題目是——毛的文革是偉大的社會實踐。但論文沒有寫好，可老師鼓勵我以后收集資料再不斷完善。我的指導老師是一位可尊敬的馬克思主義的信奉者?！?br/>
    艾教授眼睛一亮，疑問的眼光打量著身邊的德國少女，她竟是位有思想的女孩，認為**發(fā)動的文革是偉大的社會實踐，這一看法非同尋常，便問綠娣：“那么，你的主要依據(jù)是什么？”

    “根據(jù)毛的理論，中國的國內(nèi)危險，是在黨內(nèi)，黨內(nèi)的走資本主義的當權(quán)派，是那些官僚主義、墮落分子?，F(xiàn)在的情況證明，毛的判斷是驚人的富有遠見，你們中國執(zhí)政黨黨內(nèi)被揭發(fā)出來的貪腐分子，侵占的國家財產(chǎn)動則數(shù)百萬數(shù)千萬，這如果發(fā)生在我們德國，無疑是天文數(shù)字。而貪腐分子的數(shù)量不是少數(shù)，聽說，你們有外逃貪官近千人，帶走巨額財產(chǎn)。這在我們德國是不會有的。”

    “近三十年來，按保守估計，我國外逃貪官豈止近千人？至少4000人，卷走財富四五千億，人均一個億。根據(jù)拿破侖的理論，一個隊伍中，出逃的人數(shù)，同不穩(wěn)定想著出逃的人數(shù)以及隊伍中非常堅定的分子，人數(shù)大體相等，這就是所謂三三率。如果是這樣，那么我國尚有四五千的尚未暴露的貪官想著出逃，不過現(xiàn)在出逃有些困難了?！?br/>
    “真的？任其蔓延，還是社會主義嗎？”綠娣睜大她的美麗的眼睛，“如果是這樣的官場**，那進一步證明毛發(fā)動的文化革命的指向，對著黨內(nèi)是英明的，也能理解為什么毛離開世界幾十年以后，仍舊被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深深懷念?；仡^看那時毛動員了廣大的學生、工人、農(nóng)民，用大字報、大揭發(fā)的群眾運動，揭發(fā)官僚的丑行，規(guī)模聲勢浩大，難道不是一次偉大的社會實踐？對毛的這次偉大的社會實踐全部否定是不公正的。對毛的評價是什么三七開，‘三’的里面主要是文化革命，是否匆忙了呢？。我的論文不認為毛的主要錯誤是發(fā)動的文革，恰恰相反，這是偉大的社會實踐?！?br/>
    “綠娣，你們德國的青年的逆向思維了不得，這也是馬克思運用的主要思維之一。”艾教授搖了下頭，“你的觀點值得商討啊！文化大革命這確實是世界上一次浩大的革命實踐。也只有我們的毛他有如此魄力和膽量去發(fā)動，因為中國是世界上向來是巨大的難以駕馭的規(guī)模，中國近現(xiàn)代五百年，唯有我們的毛能過駕馭，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毛也感到駕馭力不從心。所以，中國至少從目前和相當一個時期，搞多黨制有困難，弄得不好四分五裂，國將不國。文革期間各種派別的斗爭之殘酷，我是經(jīng)歷過的，可以說是一次多黨制的預演，差一點把人民大會堂掀翻，那樣的話，什么事情都會干不成。這難道不是毛發(fā)動的文革留下的一筆巨大財富嗎？”艾教授吁了口氣，“至于對毛的評價，重要的不是功過之比，而是所有實踐者都會有錯誤，沒有錯誤的人只能是神。但是即使錯誤也有偉人同庸人的錯誤之分別。偉人的錯誤依然有閃光?！?br/>
    “大字報大鳴大放，我以為也是毛留下的財富之一，我不理解人民群眾為什么不能張貼大字報，揭發(fā)政府的不作為，官吏的貪腐呢？我的叔祖父，在你們的文革期間去過中國，目睹了欣欣向榮的大字報，他覺得這種方式好?，F(xiàn)在你們的人民可以在網(wǎng)上揭發(fā)社會的不公，監(jiān)督官吏的不法，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大字報?？梢灾贫ù笞謭蟮姆ㄒ?guī)，哪些事情哪些范圍可以上大字報，哪些不可以。這是群眾的覺悟啊，群眾的覺悟有什么可怕的呢？我的論文中引用了馬克思一段話：‘當群眾墨守成規(guī)的時候，當局害怕群眾的愚昧；當群眾剛有革命性的時候，當局又害怕群眾的覺悟?！?br/>
    “大字報實際上沒有被取消，不過現(xiàn)在轉(zhuǎn)到了互聯(lián)網(wǎng)上，群眾可以在網(wǎng)上揭發(fā)社會的不公和官吏的貪腐?！卑淌诮又G娣的話說，“你探討毛發(fā)動的文革中的財富，很有眼光。毛在文革中還留下一個財富至今少有提及，這就是：要文斗不要武斗。文革中，各派見解不同，乃至動武，大打出手。毛說“要文斗不要武斗?！焙髞砀鞯馗髋晌涠飞?，為穩(wěn)定局面毛派出軍隊維持，解放軍在任何復雜局面中，堅持說理斗爭，不動一槍一彈，這實在是值得大書一筆的。毛在世的時候，在非戰(zhàn)場的情況下，始終對事態(tài)中的群眾采用說服的方法。這對以后任何執(zhí)政者都是一部政治財富。因為社會的某些不公，總是會不斷出現(xiàn)一些群體性的鬧事，都應該堅持文決而非武決。一旦武決，傷天害理，遺臭萬年?！?br/>
    “現(xiàn)在中國人，依然是那么懷念毛先生，是因為他留給后代的思想政治遺產(chǎn)很多?！本G地感慨。

    “綠娣，你的論文，應該提到馬克思另一句很重要的話：‘歷史活動是群眾的事業(yè)’我們的毛正是依據(jù)馬克思的經(jīng)典論述，以空前的氣魄發(fā)動億萬群眾高文化大革命，文革的故居就在特里爾??！”艾教授笑著說，“你加入我們中國的國籍吧，我們選舉你當人民代表。我們的人民代表制，還是從馬克思書本中找出來的。馬克思在《巴黎公社革命》中設(shè)想過，人民代表來自群眾不脫離群眾，人民代表是普通勞動者。他們生活在勞動者中間，聽取勞動者的意見，并且將自己所代表階層的意見通過人民代表大會反映出來，形成國家的大政方針。

    馬克思的設(shè)計是為了防止人民代表脫離群眾，成為特殊的權(quán)貴階層。按照馬克思的設(shè)想，國家必須由人民直接管理，人民管理國家的主要途徑就是通過人民代表會議，而人民代表會議的代表必須來自于普通民眾，隨時接受民眾的監(jiān)督。這是一種直接民主，而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代議制民主；這是一種現(xiàn)代民主，而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選舉民主。

    中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脫胎于馬克思所設(shè)計的人民會議制度，但是，由于中國至今還沒有建立科學的完善的選舉制度，在人大代表選舉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許多問題。使得一些人大代表與人民群眾缺乏血肉聯(lián)系，人大代表不能直接對選民負責。比如，在人大代表選舉的過程中，由于實行了下級選舉上級人大代表的間接選舉制度，從而代表脫離了選區(qū)群眾。我至少很多年沒有用選票來選人民代表了?！?br/>
    “我可不適應你們的正襟危坐的人大會議，時間允許的話，我?guī)闳タ匆幌挛覀冏h會商討的活躍情況，不說這些了?？傊?，我以為馬克思的理想就是要使人民的生活過的好，社會沒有特權(quán)和**。我們歐盟中一些國家，包括我們德國在內(nèi)，人民享受全民醫(yī)保，就業(yè)率高，環(huán)境污染不斷得到治理，山清水秀，社會穩(wěn)定。這不就是馬克思所希望的嗎？在我們德國，即使政府高層官員生病，也不享受特殊的醫(yī)療服務(wù)。他們住的房子，也不再是以往德國貴族的豪宅。比利時國王生病，他要求同普通病人一樣的治療，不要求特殊化。自由平等，只不是馬克思所希望的嗎？”

    艾教授沉默，他望著外面的雨沒有停下的意思：“真希望在馬克思的舊居小樓住上一宿?！?br/>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綠娣立即吟誦陸游的兩句詩，“這是我嫂子洗嬰教我的，很有意境?！?br/>
    “可是，馬克思的故居是丁香花，難怪他同燕妮的通信中贊美丁香呢?！?br/>
    “艾，你一定很熟悉馬克思?！?br/>
    “我們那一代中國人，都對馬克思有興趣——雨中走一回吧！”艾教授提議。記得同女弟子尚未拖拍的時候，還是一種師生關(guān)系，但很親密，兩人常在雨中走。艾教授打開油布傘，旁邊是嬌小玲瓏豐滿的歐洲姑娘，他口中吟詩：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br/>
    綠娣聽了艾教授富有共鳴性的男低音，側(cè)過臉：“這詩句很動聽很美，艾，你原來是詩人??！”

    “哪里，這是我國已故現(xiàn)代詩人戴望舒寫的《雨巷》中的一段，被選入我國中學課本。”

    這時艾教授已化入《雨巷》的意境，不慎腳低一滑，碰上綠娣，綠娣忙拉著艾教授，但兩人還是跌翻。好在接觸地面的是綠娣，艾椿是倒在綠娣身上的。如果不是這樣，相反的形式，老人怕有受傷的可能。

    “沒事吧？艾！”綠娣在底下忙問。

    艾教授忙去扶綠娣：“沒傷著吧？”

    “這算啥，我在學校參加課余柔道組的?！本G娣借助艾教授的手，一咕嚕起身，笑著說：“艾，我們咬尾了?！?br/>
    “我得賠償你的損失?！卑豢淳G娣真沒事，高興的作詩：在雨中跌倒，不哀怨不彷徨；在雨的旋曲里，沒有消了她的顏色，沒有散了她的芬芳?！?br/>
    綠娣撿起地上的油布傘，看了看：“還好，沒有壞，這是我洗嬰嫂的家傳寶貝。艾，你原來是偉大的詩人呢?！?br/>
    “抄襲詩人。要說詩，你今天就是一首好詩！”事后，艾教授回憶雨中兩人跌倒情景，感覺上深刻的還是綠娣的身體特別的柔軟，身體柔軟的女性一般都比較善良聰慧。

    第五天晚上，洗嬰終于坐下來同艾教授交談。

    “聽綠娣說，你丈夫因交通事故受傷了，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下肢的傷很重，恢復自由的行走怕不行了?！?br/>
    “我什么時候去看他？”

    “現(xiàn)在被他母親接走住一陣，我婆婆見我很累。”洗嬰說，“暫不去看他吧，客人一去的話，他要穿上禮服，坐起來接待，客人走后，他累得不輕。”艾椿想起了康德晚年病重得坐起來都困難時，還要掙扎起身見客人，聲音微弱的說：“對人的尊重還沒有離開我?！边@大概是德意志的禮節(jié)文化。

    艾椿嘆口氣，便開宗明義說出這次來德國的原因，便要言不煩的道出毋士禾希望認親生女的強烈愿望。他說：“洗嬰，我是為你的基因受托而來。”

    “為什么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

    “第一，他沒有自己的孩子，他說也不想再換一個妻子生兒生女。第二，他是不久前從你給我的相片上發(fā)現(xiàn)你的臉型同他年輕時的小妹很像，進而了解到你的母親是誰，父親是誰。第三，前不久他牽涉到一樁官司，這個案件正是你一向關(guān)心的你父親的案件?！?br/>
    洗嬰認真的聆聽：“這么說，殺害我的父親的兇手有了下落？”

    “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承認傷害你父親，但是他說并沒有要殺害你父親。嫌疑人說是背后有毋士禾指使，但是毋士禾沒有承認他指使任何人傷害別人。犯罪嫌疑人原先是毋士禾的馬子，他交出了‘得教訓教訓他’的一張紙條，說是毋士禾的手令。多少年過去了，按說，即使是當年毋士禾的手令，要傷害你父親。毋士禾也可以不承認。一個人的字跡是有變化的，多年以前的字，本人現(xiàn)在不一定能認得出。為了配合調(diào)查，他主動交出了當時的一份被迫寫的一份手書給公安機關(guān)，去印證是否是他寫的。但是他說，即使這紙條上的字是他寫的，也根本沒有要害死他人的想法。毋經(jīng)理說他從沒有要他的馬子去干傷天害理的傷人的勾當?！?br/>
    “毋士禾當時被迫寫的一份手書是什么？”

    艾椿從包內(nèi)取出毋士禾那份悔過書的復印件，交給洗嬰，洗嬰默讀著：我強抱了沈嵐，我認罪，我保證以后不再見沈嵐，如果為反的話，亂棍打死。毋士禾〤月〤日

    “當時你父親和毋士禾都愛著你的母親，這兩個年輕人成了情敵，你父親憑借他是你母親插隊落戶所在地的村民，俗稱地頭蛇吧，占了優(yōu)勢，毋士禾不過是本地市區(qū)的外來知青。這份悔過書，就是你父親逼迫毋士禾寫的，從那以后吧，毋士禾可能就不得不退出情場。后來，毋士禾做煤炭生意有了點錢，開始發(fā)家。你父親可能憑那份悔過書不斷地找毋士禾借錢，兩人關(guān)系惡化。也可能是在這個背景下，毋士禾在紙上涂鴉‘得教訓教訓他’?！卑淌诒M可能客觀的敘述，“現(xiàn)在案子還在調(diào)查中，還沒有經(jīng)法院敲定。我只是主觀的作些分析。如果不是這個案子牽涉，他原本是要來見你的?！?br/>
    這時，傳來鋼琴的聲音，是《梁祝》，這首經(jīng)典，艾椿是百聽不厭。

    “綠娣彈的吧？”

    “是我母親?！?br/>
    “你母親什么時候?qū)W的鋼琴？”

    “她童年就學了，曾經(jīng)受過上海女青年音樂家顧圣嬰的指點。顧圣嬰同我們家有拐彎的親戚關(guān)系。我沒有見過這位上海有名的女鋼琴家。母親說顧老師好氣質(zhì)，她的時間全在音樂上，甚至沒有談男友，可惜文革中自殺了。”

    艾椿沒有接話，在異國聽《梁?！?，他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淌下?！读鹤！愤@首名曲，是兩位熱血中國青年在一九五八年寫的，那時的中國青年特別特別的純潔，校園里不見男女半點親昵，也許因為這樣的清教徒式的環(huán)境，才能譜寫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愛情旋律。

    當晚，待孩子安睡后，洗嬰同母親有場對話。

    “媽，你當時在農(nóng)村插隊時，對毋士禾的印象如何？”

    “這個人是本地城市插隊知青，腦子很好使，也有點義氣，有次我說想喝老母雞湯，他不知從哪里摸來一只母雞，有意思的是他不敢殺雞。我殺好后，他支起地鍋，把雞湯煮好。說實在的，我至今沒有喝過那么鮮的雞湯?！?br/>
    “你可是一鍋雞湯喜歡上他？”

    “毋士禾的父親是城里的干部，他是靠著父親的活動，招工進城當了工人。我們上海知青回到上海比登天還難，能進城當工人就是幸福。毋士禾也確實為我進城活動過，我感激他。”

    “所以，你喜歡他?！?br/>
    “要說喜歡，是他先喜歡我，但他沒有直接說愛我，那時的青年人沒這么直來直去。他說她母親喜歡我。他的母親是昆山人，同我父親是同鄉(xiāng)，我去他家做客時，她母親是挺高興?！?br/>
    “媽，毋士禾在你的農(nóng)村小屋里，可寫過什么悔過書？這是份真的還是假的悔過書？”

    沈嵐不清楚女兒為什么問起悔過書，她也不知道艾教授為什么同女兒說起這份悔過書。想了想，事實求是地說：“是被迫的，是被你父親強迫寫的?！?br/>
    “那你為什么要交給艾教授？”

    “我并非有意要保留這份悔過書。后來偶然發(fā)現(xiàn)了，就想歸還給毋士禾，讓艾教授在適當?shù)臅r候轉(zhuǎn)交。你父親不在人世，當年毋士禾也并沒有強暴我，把悔過書交給本人，也算事情了了。這人到了一定的年歲，該了的要了！”

    “可是，媽，事情并沒有結(jié)束。毋士禾可能卷入傷害我父親的案子中，成為犯罪嫌疑人?！?br/>
    “根據(jù)我同毋士禾的多年接觸，他不太可能傷害你父親。”

    “根據(jù)是什么？”

    “你爸雖是我插隊地方的本地村民，有家族勢力，但是毋士禾也有一幫附近城里下放的小兄弟們，人數(shù)也不少。毋士禾是他們的頭兒，說要報復，那時就可以報復，毋士禾卻沒有報復。再說，他連雞都不敢殺，還敢殺人？這個人志氣大，但是處事比較謹慎，對人比較寬容，要不他也成不了今天一番事業(yè)?！?br/>
    “媽，你覺得，我的父親有沒有可能是毋士禾呢？我的基因是否有毋士禾的呢？”

    沈嵐嘆了口氣：“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始終很疼你的。他早已經(jīng)不在人世，地下有靈的話，怕還在惦記著你。”

    第二天，應洗嬰婆婆的邀請，艾教授去洗嬰婆婆家作客。洗嬰的的公公已經(jīng)過世，墻上掛著老兩口的站立合影，丈夫要比妻子高出一個半腦袋，估計有一米八以上，高大魁梧，典型的日耳曼民族的氣質(zhì)，他的夫人卻是小巧玲瓏。這世上處處有對立的和諧。綠娣更多的是接受了母親基因遺傳，一樣的姣小玲瓏。

    艾教授送上一罐子上等的西湖龍井，這是毋士禾給準備的。

    洗嬰婆婆很高興，彼此的交談由洗嬰當翻譯。女主人雖說已過花甲，但并不顯老，她上身穿件紅外套，可以看出她年輕時的美貌。老人問“龍井”的意思是什么？艾教授說，這茶葉產(chǎn)于杭州，杭州有個美麗的湖泊名西湖。在我們中國，江海湖泊都同龍聯(lián)系在一起。這茶葉產(chǎn)于有龍的湖的岸邊。我們宋代有個詩人蘇東坡贊美龍井茶：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如佳人。

    洗嬰的翻譯也很到位：這茶葉產(chǎn)于美麗的湖邊，湖里有威武的大龍。中國的一位大詩人把龍井茶比成美好的姑娘。

    “啊，大龍，姑娘，剛同柔的結(jié)合，這就是中國?！迸魅素Q起大拇指。

    “我們一家都要感恩中國，我父親是猶太人，他是位工程師，有自己的工廠。希特勒逼迫猶太企業(yè)家廉價出售產(chǎn)業(yè)，有限期離境。父親想去美國，因為美國設(shè)立“美國猶太人共濟會”，為困難中的猶太人提供400美元幫組。德國猶太人能不能去美國，關(guān)鍵是能不能拿到一份去滿洲國的簽證。因為只有取道蘇聯(lián)，再進入所謂滿洲國，貴國的東北。從那里轉(zhuǎn)而去上海，在去美國。滿洲駐德國公使館的一位王先生是位大善人，我們猶太人的恩人，經(jīng)他簽證的猶太人有近一萬三千。”

    “此人叫王替夫，早先是位愛國的我國東北青年，曾經(jīng)寫信給李頓調(diào)查團。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本無恥借故攫取東北，所以9月18日在我們中國都被稱為國恥日。1932年國際成立調(diào)查團，團長是英國人李頓爵士。國聯(lián)行政院規(guī)定調(diào)查團，要調(diào)查日本在中國發(fā)動‘九一八’事變而形成的滿洲問題外，也調(diào)查中國的一般形勢。但是調(diào)查團受西方列強控制，所以很難調(diào)查日本侵華真相。但是中國人寄希望于國聯(lián)調(diào)查團。愛國青年王替夫?qū)⑷毡驹跂|北的血腥罪行，寫成文字，寄給調(diào)查團。1932年王替夫被日本特務(wù)逮捕。日本人對懂得四國外語的王替夫沒有殺害，要利用他的才能。后來他進入偽滿洲外交部門，后來被派到德國。應該說他是同情貴國猶太民族的。也許他干了好事，中國人講積德，他的晚年受到國家的寬容，2010年才逝世?！?br/>
    關(guān)于王替夫的事，艾教授是從歷史碩士茍經(jīng)理的女兒簡眘那里聽來的，因為釣魚島問題，閑談中就說起日本的侵華罪行，說到了王替夫?？梢娛郎蠈W問大多是在茶余飯后的閑話中得到的。

    “我父親在世時，多次提及王替夫先生，如果不是他的簽證，大批德國猶太人無法躲開希特勒的魔爪。我們對中國人是好感的，所以，聽說兒子談了個中國媳婦，我們很高興。事實證明我們?nèi)⒘藗€好媳婦?！崩先艘廊唤劣诨貞洠拔业氖甯赣形慌笥?，名叫羅生特，我的叔父避難希特勒對猶太的迫害，去了奧地利，結(jié)識了羅生特，他對中國的了解更多。”

    “羅生特，他是否是醫(yī)術(shù)很精湛？”

    “是的，我的叔父在奧利地生了很嚴重的腎病，經(jīng)羅生特醫(yī)治有了好轉(zhuǎn)?！?br/>
    “我看過一本書，書名是《支援中國革命的外籍醫(yī)生》，里面有奧地利醫(yī)生羅生特，他在中國的革命軍新四軍里很有名，后來成為中國開國元帥的羅榮桓，戰(zhàn)爭期間得了嚴重的腎病，三次病重，都是經(jīng)羅生特的治療轉(zhuǎn)危為安。他在中國九年，同中國的革命戰(zhàn)士同甘苦共患難，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特別黨員。中國革命勝利后，羅生特思母心切，新中國成立后不久，他回到經(jīng)二戰(zhàn)折磨的蕭條故鄉(xiāng)，等待他的是巨大的悲痛，老母早已死于希特勒的集中營，不少家人朋友也死于戰(zhàn)爭?！卑淌趯τ谥袊默F(xiàn)代史一直予以關(guān)注，他是新中國成立后，才能夠上中學和大學，如果不是中國革命的勝利，他一個農(nóng)民的兒子是不可能享有高等教育的。

    “羅生特1949年回國以后，同我叔父聯(lián)系過，他在百業(yè)蕭條的故國很難生活，他想回到思念的新中國，不知是什么原因沒有成行?！毕磱肫牌耪f，“羅生特對我叔父說起他在中國的艱苦的戰(zhàn)爭生活，但他認為那段生活非常有意義，他懷念許多中國朋友。貧病交加，心情不暢，羅生特回國沒幾年就永遠告別了世界，我的叔父專程為羅生特送行。我叔父說，他想踩著朋友羅生特的腳印去中國，但他年老沒去成，我的兒子終于去了中國，并且在中國大學作為訪問學者，收獲最大的當然是帶回來一位中國媳婦?！崩先思覄忧榈臄⑹鲋?，“我是研究遺傳學的，我不知道社會學可講遺傳？要不我們這個家族為什么總對中國有興趣呢？”

    艾教授雖然是搞文學的，但對遺傳學說一向關(guān)注，為什么人們對于血緣這么在乎？毋士禾如果不那么關(guān)心洗嬰的血緣，他艾椿不會跑到德國來。便問：“請問，這基因?qū)W說對人類的影響如何？”

    老人的興趣來了：“先說這基因?qū)W說，它的老祖宗還是我們奧利地人，名叫孟德爾丹，幾十年以后，麥生物學家.johannsen創(chuàng)造了基因（gene）一詞，并用這個術(shù)語代替孟德爾的‘遺傳因子’，以后美國的遺傳學家摩爾根畢生都在探索生物界遺傳現(xiàn)象，進一步揭示遺傳的奧秘，終于肯定染色體是遺傳基因載體的結(jié)論，人們贊譽他是基因之父。1909年，美國生物學家約翰遜把遺傳因子改為遺傳基因，獲得學界贊同，沿用至今。”

    “是不是能說孟德爾是基因的祖父，摩爾根是基因的父親呢？?！卑淌谛?。

    “可以這樣說，特別是美國的摩爾根，他的發(fā)現(xiàn)有劃時代意義，這基因結(jié)構(gòu)的發(fā)現(xiàn)了不得。所有動植物的基因不同，數(shù)量多少不是主要的，別以為基因多就好，這就等于體重越重人就越聰明，人數(shù)越多的國家就越發(fā)達，這是形而上學。要看基因的質(zhì)量。例如，線蟲的基因數(shù)有十萬之多，人的基因數(shù)不到兩萬。人類在地球上處于生物鏈最高端，這是因為人的基因優(yōu)秀，但是并非人的基因所有方面都好，人對疾病的抵抗，遠遠不如某些動物，人不能驕傲。而每個人的基因質(zhì)量也不一樣，例如人的智力高低，有一部分同智力有關(guān)，身體的好壞，疾病的產(chǎn)生也同基因相關(guān)?！?br/>
    “我們中國人重親情，是否也同中國人的基因有關(guān)？”艾教授笑問。

    “您的提問很有意思，中國是個特別講血緣親情的社會，也可能同基因有些關(guān)聯(lián)。我的兒子找了個中國妻子，我們就很滿意?！崩咸钋榈耐磱搿?br/>
    “媽媽，干脆你也到中國找個伴吧！”洗嬰笑著說。

    “那你給我介紹一個吧！”婆婆很開朗的笑著說。

    “媽媽，我去準備午餐了。”中飯是洗嬰操持的一頓中西結(jié)合的飯菜，在國內(nèi)菜館打過工而且人又很聰明的洗嬰，整出的一桌菜肴的確很可口。洗嬰竟然能夠背著八十多磅的丈夫到餐桌，令艾教授很驚訝，她自己才五十磅左右，她丈夫見艾教授驚訝，很驕傲的說：“中國女性的力量很神奇。”他大概又用德語說了一遍，老母親善意的笑了起來?？吹贸鱿磱胧巧钤诋悋粋€有愛的家庭，不過世界上怕沒有一個家庭會不接納勤勞知禮的女人吧？接納最好的方式就是愛。

    家宴是在十分友善的氣氛中結(jié)束的。飯后，洗嬰把艾教授帶到丈夫的房間，見他已經(jīng)正襟危坐在床上。因為他對漢語已比較熟悉，洗嬰便退出進了廚房。

    “首先，我要感謝洗嬰對我的愛。我受傷半年來，她對我的照顧周到細致，感動了我們?nèi)?，在我們這個社區(qū)，都知道有位很善良的中國媳婦，都說在洗嬰身上看到了中國的文明。”

    “在你的身上，我也看到了德國文明，你對洗嬰母子也盡到了好丈夫好父親的責任?！?br/>
    “我的傷情無疑的會影響我的收入，撫養(yǎng)孩子是需要錢的。原來洗嬰開的美容店也因為我的臥床和她生育，不得不關(guān)門。洗嬰的美容技術(shù)是很受顧客歡迎的?！?br/>
    “以后會好起來的。”艾椿安慰著。

    “中國婦女任勞任怨，是我們德國婦女比不上的?！毕磱胝煞蛟掍h一轉(zhuǎn)，“艾教授，您是洗嬰很信任的朋友。有件事我相同您商量，我們的女兒洗嬰-馮特，他的生父是誰？我們德國領(lǐng)養(yǎng)的國外的孩子，都希望讓他們的親生父母知道，孩子在德國生活的很好。洗奭-馮特還不是屬于領(lǐng)養(yǎng)的，我一直把他視為親生的，正是因為我很愛他，更希望能知道他的生父是誰。我同洗嬰談過這件事，但是她總是沉默。我知道洗嬰是把您作為尊敬的朋友甚至是父親看的，您能不能同她談一談這個問題？”

    艾椿只是微微的點頭，他知道這件事如果洗嬰不愿深入，事情就不好辦。

    “我希望知道洗奭-馮特的生父，假如孩子長大后希望知道生父呢？他有這個知情權(quán)。我同您談這個問題，沒有別的目的。如果洗嬰因為某種原因不愿意談的話，我尊重她的決定。”

    艾椿表示能理解他的想法，希望知道血緣親情是有普世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