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道德經(jīng)·】

    皇帝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xù)深入，而是讓穆順將久等的鮑出、糜竺等人喚了進來。先前的會議他們沒有參會的資格，如今傳召他們也不是為了另外商議事務(wù)，而是將適才議定的互市內(nèi)容告訴給二人，吩咐彼等與太仆共商協(xié)作。糜竺等人自然不會再說多話，他們的職責本就是平抑物價，從中為朝廷牟利，尤其是對糜竺來說，牛羊售賣向來是致富的一大秘訣，自己乘其間，大可以公私兩便。

    “具體事宜，由你們自行商議，有何缺漏之處，再行稟上?！被实蹞]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臣謹喏?！逼綔柿铛U出與其他人一同唱喏完，又獨自言道：“陛下，此事是否應(yīng)知會于司農(nóng)……”

    “劉和是你的上官，你當然不能回避他了?！被实坌α诵?，理所當然的說道。

    鮑出目光一動，也沒有再說什么，自從平準監(jiān)從一開始的刺探性質(zhì)的職權(quán)逐漸變成采集物價等尋常信息、以佐定策的功能，平準監(jiān)的權(quán)勢便不復(fù)以往，被侵奪權(quán)力的繡衣所替代。作為賈詡離開平準監(jiān)之后的繼任者，游俠出身的鮑出并不熱衷于這些終日繁瑣無趣的市井消息，也不諳熟這些經(jīng)濟之道，如果要他選擇的話，他寧可去做一個尋常都尉。

    只是鮑出守信重諾，當初賈詡對他一手提拔，并將平準監(jiān)交代給他。如今平準監(jiān)權(quán)勢日減，他自覺有愧于賈詡，并希望能做出一番成績，好讓平準監(jiān)不至于太過旁落。

    然而無論是安排嚴干等人西行涼州，還是其他，鮑出雖然都表現(xiàn)了平準監(jiān)不俗的實力，但仍舊縮短不了與繡衣的差距。就像是現(xiàn)在，皇帝已經(jīng)讓平準監(jiān)不避諱大司農(nóng)了，若是在以前，平準令都是可以特許入宮、直接面見皇帝的！

    鮑出心中念頭閃過，暗自嘆了口氣，好在繡衣如今與平準監(jiān)算是頗有淵源，他心里不算太過失落。

    在三人走后，皇帝這才從席榻上站了起來，伸長手臂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腰背，然后徑直往帷幕之后走去。

    在重重帷幕之后，單獨辟出一處小室，擺著簡單的桌案席榻、案上擺著幾碟精致的糕點。

    一個中年男子身著寬袖深衣，頭戴梁冠，坐在席上微微瞇著眼，似乎陷入了睡眠。此人相貌并不出奇，頷下留著幾縷胡須，儼然一副尋常文士模樣。

    跟在皇帝身后的穆順卻知道，此人雖不在承明殿、尚書臺，但在皇帝眼前發(fā)揮的作用卻比彼等大多數(shù)人還要強——甚至超過了荀攸。

    “賈公。”皇帝一說話，繡衣使者、河津亭侯賈詡便霍然張目，正要離席向皇帝行禮?；实塾沂忠惶?，衣袖揮動，便將賈詡的動作止住了。他顧自走到賈詡面前的席榻上正襟坐好，看了看桌上剩余的茶點，笑道：“前面爭論的實在無趣，賈公小憩了不久？”

    知趣的穆順立即上來將賈詡用過的茶點一個個撤了下去。

    剛才賈詡就是在這幕后，一席一桌，邊吃著糕點飲著茶，邊聽數(shù)步之遙的承明殿諸公為了稅賦的事爭論不休。

    “諸公持重，事涉萬民之政，不可不慎。”賈詡看著穆順將他吃剩下的糕點一一拿走，臉色并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淡淡說道：“稅賦之策，臣不諳其事，雖陛下開明，付諸于公議，但千事萬端，仍要由圣意裁奪，旁人不得導(dǎo)引?！?br/>
    “這話，也就只有賈公能對我說了。”皇帝輕聲說道，他隨手指著賈詡吃剩的糕點，對穆順說道：“拿下去賜人，不要任意丟棄?！?br/>
    “謹喏?！蹦马樥腊干蠑[放新的糕點與熱茶，聞言笑道：“陛下憐惜奴婢、珍惜糧谷，縱是不說，奴婢也想著要這么做?！?br/>
    皇帝輕輕一笑，沒有說什么，他也確實有些餓了，伸手拈了一塊雪白的糯米糕，將它放入口中吃了。這種米糕是將糯米磨成粉，加水和蜜，用箬葉裹著蒸熟而成，皇帝細細咀嚼著米糕獨有的清甜與箬葉的清香，最后從口中吐出一枚棗核。

    那顆紅棗被點綴在米糕之上，皇帝將米糕吃完，又將棗肉吃掉，最后將暗色的棗核吐在光滑的桌案上。

    “本想著各退一步，彼此也好姑息休養(yǎng)，誰知你退一步，彼欲進五步?！被实鄱⒖粗敲稐椇?，直直白白的說道：“你讓了，別人只會想你再讓，世人之心，何其難足？”說完他又顯得很疑惑的問賈詡：“賈公，難道我真是世人眼中的‘仁德之君’么？”

    “陛下欲行王道，則仁義播于四海；陛下欲行霸道，則威嚴懾于九州?！辟Z詡瞥了一眼那枚吐出來再無作用的棗核，直言不諱的說道：“而我漢家制度，皆霸王道雜之，明君任人施政，存乎一心，非賴于臣子?！?br/>
    “當初對王公，到底是失之于寬厚啊?！被实勐試@了口氣，誰也不知道他突然發(fā)這樣的感慨是為了什么。

    世人都認為王允誅董，有功于社稷，哪怕他最后逼反了李傕、郭汜，讓朝廷險些再一次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危機，也仍認為他功大于過——尤其是這個危機得到了很好的解決，并沒有真正發(fā)生。

    所以擁有極高聲望的王允在退出朝堂的時候，有不少不明究竟的士人為此抱憾，他們甚至不知道袁紹入上黨時王允所扮演的角色。當然這一切被朝廷下意識的掩蓋，因為不能揭露最有名望的大臣于叛逆同流合污，這會打擊朝廷的顏面；士人們也需要重新抬起死人的幌子，尤其是那些沒有真正見識過皇帝厲害、以為皇帝聰穎卻寬仁的新附士人。

    這其中原委，也只有完完全全經(jīng)歷過的人才懂得皇帝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賈詡略微揚起眉頭，他無意評說當年是非，單只是道：“寬厚與否，知道當年辛密與否，世人皆會傳頌陛下寬仁、慎殺之名。而陛下睿鑒，只要不為這區(qū)區(qū)聲名所困，寬嚴有度，天下又有何事為難？”

    “寬有了，嚴還不夠?！被实坌睦锊恢谙胫裁矗朴普f道：“關(guān)中這批舊臣是始終跟著我的，熟知我的脾性。而關(guān)東卻不然，多少是道聽途說，又未見我殺人，想著天下光復(fù)，亟待施行仁政，故而滋生驕慢之心……還以為跟從前一樣?！?br/>
    “漢室德運已改，自然要不同以往。”賈詡低嘆一聲。

    兩人雖未明言，但相處下來的默契已經(jīng)互相領(lǐng)悟心意，萬民休息，朝廷終勞，跟從前王允、馬日磾、士孫瑞等人和平下野不同，皇帝這是要殺一批人了。

    “那個吳碩倒是有些能耐，當初若是侍主從一而終，如今又何止是尚書令呢？”皇帝忽然像是在夸贊其人：“此人前度上疏，稱要擴招國子監(jiān)生，允許各地豪富之家送子入學(xué)，每年收其束脩萬錢，如此可得年入三百萬?！?br/>
    賈詡沒有平議尚書奏事的權(quán)力，細細聽完，然后說道：“朝廷年入數(shù)十億，為了這三百萬，多出三百名才能平庸的郎官，于朝廷并無益處。”

    “足以讓人動心了。”收‘建校費’這種事皇帝在后世也見過，既然吳碩有提起，那他自然不能讓此事太過簡單：“國子監(jiān)寧缺毋濫，朝廷不能為了錢就胡亂往里面塞人，敗壞了讀書的風氣。我已批示承明殿，凡要入學(xué)者，先交五千錢，用以策試五經(jīng)，策試高第方準錄入，每年束脩五萬，一切所得，皆撥予太學(xué)。”

    國子監(jiān)的學(xué)制與太學(xué)一樣，都是五年，豪強子弟讀完出來至少要花費三十萬錢，不是一般的豪強根本負擔不起。更何況在其他人看來，除了通過國子監(jiān)與太學(xué)策試錄官，更還有其他選擇，只是這些人不知道有些路在今后是越走越窄、有些路是越走越寬。

    “單憑此疏，可見吳碩其心已定了?！辟Z詡眼眸微瞇，緩緩言道：“只是驃騎將軍從此失卻一臂膀不提，其多年任事，有不少仰賴于吳碩的。如今吳碩背離，多少私下情事想必也會為人所知……其人恐怕……”

    說到這里，賈詡有意頓了頓語氣，試探性的看向皇帝。

    董承不但關(guān)系前朝，更牽涉宮闈，縱然是賈詡，也不能在皇帝態(tài)度尚未明確的情況下多說一句。

    “改完軍制之前，董承依然是董承?！被实酆唵我痪湓挘髀吨嘈畔?，或許在他看來，在裁完冗兵以后，董承的地位將會有變數(shù)？

    至少是不會如現(xiàn)在這般穩(wěn)固。

    賈詡轉(zhuǎn)了轉(zhuǎn)心思，很快拋卻這個話題，輕聲說道：“吳碩此人本是尚書臺小官，先后依附董卓、王允、董承，如今觀其言行，似乎又倒向了楊氏?！?br/>
    楊氏與黃琬本來就聯(lián)系緊密，幾乎可以視同一體，今日賈詡聽了一陣，發(fā)現(xiàn)是由吳碩起頭，然后楊琦、黃琬互相配合，從而形成統(tǒng)一的口徑與聲勢，引起皇帝不快。

    “楊氏？”皇帝冷笑道：“他最好是如此。”

    賈詡眉頭微皺，從皇帝譏諷的話語中琢磨到了什么。

    如果不是吳碩有意投靠楊氏，難不成對方并沒有與楊氏走到一起，而是出于某種目的，今日是故意將楊氏與黃琬的聲勢引出來、讓他們打頭陣，好讓皇帝忌憚。

    倘若如此，吳碩背后必另有其人。

    在皇帝的提醒下，賈詡立時明白了，只是他一時還不清楚這到底是士人之間的內(nèi)斗，還是一次投石問路——將勢力龐大的弘農(nóng)楊氏當作石子。

    這個疑問連皇帝也無法下定論，但試探也好、露頭也罷，他都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契機：“如今尚書臺各部皆有所司，尚書令、仆射總其成，雖名為樞要，實同九卿。只是仍循舊制，掌擬文書詔令，這就好比九卿掌草詔之權(quán)，其可乎？”

    稍一說錯便會得罪整個尚書臺的問題，對于賈詡來說，似乎并不是個值得考慮的疑難，他迎面望向皇帝明亮炯炯的眼神，帶有深意的說道：“孝武皇帝時，諸尚書不理政務(wù)，但只顧問詔對。自光武皇帝以后，中臺權(quán)重，乃有六曹之分，儼然已侵奪外朝之權(quán)。今陛下變易內(nèi)朝制度，理清內(nèi)外朝各司之職權(quán)，使之并立，較之孝武、光武皇帝時，尤為高明?！?br/>
    尚書臺能擬詔，是因為它足夠機密、親近以及不理具體事務(wù)，如今尚書臺各部都有了具體的職能，就按皇帝說的那樣，豈有讓少府給少府自己擬詔的道理。所以當尚書臺諸事繁多，已經(jīng)不夠機密、不夠親近的情況下，擬詔的權(quán)力，就不再適合繼續(xù)留在尚書臺了。

    當然，這種大權(quán)也不會交給承明殿，皇帝有意將這個權(quán)力單獨拿出來，重新賦予一個曾經(jīng)有過、卻又消失的職位。

    “孝武皇帝時，也不單只有尚書才省閱奏章，傳達詔令?！被实圯p聲說著，像是在賈詡的提示下才想起來：“中書謁者令不也如此么？”

    賈詡目光一閃，忽然離席，對皇帝稽首一拜，像是要把剛才未能行完的禮給行完。

    皇帝一時沒有說話，他伸手又拿起一塊紅色的糯米糕，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這回點綴在米糕上的不是紅棗，而是一顆煮熟的栗子，皇帝直接將其嚼爛一同吞吃入腹。

    中書令是為了加強皇權(quán)而設(shè)立的官職，在最初其實就是尚書令，不過被孝武皇帝改為中謁者令，后為中書謁者令。先是啟用宦官，后來間或使用士人，權(quán)傾朝野，在孝元皇帝時開始出現(xiàn)內(nèi)外朝官員互相爭權(quán)，最后孝成皇帝不得不廢除了中書令，由此削弱了皇權(quán)。

    尚書令與中書令原本一體，按皇帝后世人的想法，二者勢必要有所分離，今后就是承明殿主決策、中書令草擬詔書、內(nèi)外朝主行政。這其中，中書令草擬詔書悉聽于皇帝，可以直接繞過承明殿，可以進一步加強皇權(quán)。

    皇帝喝了口已有些微涼的茶水，賈詡低調(diào)不攬權(quán)，有主見知進退，是最合適的中書令人選。只是當前尚不能一蹴而就，得先向外面放個風聲：“繡衣使者執(zhí)掌中外情事，遇事輒報，片刻不得怠慢。我看，賈公以后再加個‘給事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