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洪這人有個好處,為了錢,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眼睜睜有人殺上門來,這是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他要不弄明白寧家那炮仗是哪兒來的,怕是死兩百年都不會瞑目。
所以,柳大洪提著一盒龍眼果子,進(jìn)了寧記大門。
老牛認(rèn)得他,笑著過來問好,都是街坊做生意的,還得有個笑臉。柳大洪親熱無比和老牛又唱喏又拉手弄了半天,才很認(rèn)真地問:“敢問牛管事,昨天你們家炮仗放得恁響、恁長,不知是哪里的貨?你知道的,小店專做這個,可是卻比不上啊,特意來請教個明白。還望賜教則個!”
老牛詫異地看著他:“柳掌柜,遮么是來拿小的開心不成?”
“這話從何說起???”柳大洪懵得一塌糊涂。
“這不就是前幾天在你們柳記買的么?我們店的伙計親自去的,小唐,小唐,是不是你去買的?”老牛遠(yuǎn)遠(yuǎn)大聲問。
“是!”唐牛兒脆生生回答。
“這個、這個這個~~~~~”柳大洪目瞪口呆,怎么都不承認(rèn)呢?沒奈何,只得放下身段,軟軟賠笑:“管事,說來別生氣。前日是我思慮不周,怠慢了你家派去的客人,這里賠禮了??????”
“別,柳掌柜,俺只是個下人,可不知道你們主家之間的事,也不敢打聽。就一句真話,這炮仗,真是在你家買的,我們東家就是這么說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老牛雙手一攤,一副隨你大小便的樣子。
柳大洪被窘得夠嗆,難過半天,終于才期期艾艾開口道:“那,敢問你們東家何在?我想見見他。”
“呵呵,他是個瘋子,不知道在哪兒!”
“你看你看你看,還說不知道,這不是故意局我么?呵呵,好兄弟,且告訴我一聲,多謝了!”柳大洪當(dāng)街就給寧家的仆人作揖打躬,毫不羞澀。
“唉,可不敢當(dāng)!”老牛只好還禮不迭。開玩笑,人家二郎認(rèn)真要拜眼前這家伙做丈人的,真在他面前托大,等新媳婦兒進(jìn)了門,還不要自己好看?
“你老且等等,我去問問東家有空沒有?!崩吓?涂蜌鈿庹埶缘?,自己上樓去了。
過了好半天老牛才下來,笑瞇瞇地一伸手:“東家在上面等候柳掌柜,請!”
柳大洪這才屁顛屁顛上了樓,見樓梯口一個英俊少年居高臨下笑望著自己,急忙沖上幾步拱手說道:“寧掌柜,恭喜恭喜!”
寧澤含笑還禮:“不知柳大叔說的喜從何來?”
“呃~~~~~生意興隆,豈不該恭喜?嘿嘿!”他沒想到寧澤居然叫他大叔,這可是個比較親近的稱呼。想起自己曾喊人家瘋子別做夢,不免老臉一紅。
“大叔找我有事?”寧澤帶著他進(jìn)到房里,讓座,燒茶,一邊客氣地問。
柳大洪四處看看這屋子,倒是布置得淡雅,四墻雪白,三面各兩把官帽椅,一尊茶幾,上面放著一盆文竹、一盆根雕、一盆小葉榕盆景。墻上則掛了幾個傘面,都是寧澤畫的圖案。
柳大洪點頭,他人雖然粗鄙,總算是在大宋朝生活,這點藝術(shù)熏陶的眼力見還是有的。等寧澤端上茶碗,才開口道:“不瞞寧掌柜,今日老漢是來請教――”
“請教那炮仗從何而來,對嗎?”寧澤嘴角上翹,微微笑道。他一直在樓上等候柳大洪上門,見他拎著果子,匆匆從店里出來,便好整以暇地準(zhǔn)備。
柳大洪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你們店里人人都說是從小店買的,這怎么可能?還望寧掌柜莫要賺我,實話相告!”
“這有什么不可能的,就是從你家店里買的啊,我若騙你,我便是豬狗不如之輩!”寧澤站起來指天發(fā)誓,一臉的正經(jīng)!
柳大洪徹底懵了,這到底怎么回事?真是見了鬼:“呃,呃,小店炮仗,哪有如此上等貨色。我看這掛炮仗,怕是京城也做不出來的!”他是這圈里的人,怎么不知道行市?就算二三百響的也算到頭了,這個,簡直是沒誰了的玩意兒!
“哦,敢情柳大叔是說這個,呵呵,我當(dāng)什么稀罕事呢。是啊,你家炮仗買來,原本又短又啞,還很難看??????”說到這里,柳大洪簡直扭捏慚愧到要死,面紅耳赤不敢接嘴。
只聽他繼續(xù)說道:“因此小侄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細(xì)細(xì)將這些物事改了一改,誰知效果果然還差強(qiáng)人意,倒叫柳大叔你這行家笑話了!”
柳大洪嚇得一屁股站起來,看著寧澤結(jié)結(jié)巴巴:“你,你說你隨意改了改,就成這樣子了?”
“啊,慚愧,弄了三天呢!”
“哎呦,大侄子,你若沒有賺我,那便是老夫走眼多年了,竟沒想到大侄子如此能耐,沒想到啊沒想到!”老胖子居然親熱地叫起大侄子來,還伸出手狠狠捏了寧澤手掌半天,一臉的嬌嗔和羞澀。
寧澤忍受著一身雞皮,任他握著,干笑道:“大叔且莫夸獎小侄,我可當(dāng)大叔是罵我了。唉,都是一時無聊弄的。小侄再不敢了!”
“別,你可沒無聊,你簡直有聊得很。那個什么,大侄子,你能不能教教我,這個怎么弄啊?”柳大洪紅著雙眼,直勾勾看著寧澤,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再重口味也受不了他這幅嘴臉,寧澤喉頭癢了一下,急忙退后三尺別過頭去:“大叔玩笑,玩笑,我哪里能教你老人家?”
“真的真的,我可是真心的。你要不信,我,我拜你為師!”柳大洪一燎衣擺,雙膝就要跪下。嚇得寧澤沖上來趕緊把他攔腰抱住,這可真使不得。
“柳大叔你不是逗我玩吧,真的想學(xué)?”見他不住點頭如雞啄米,又為難道:“按說這也不是什么稀罕技藝,和大叔切磋一下倒也無妨,不過么――”
“不過什么?大侄子你只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的。”
“不過咱們都是生意人,這玩意兒,也不能白教不是?”
“哦,這個當(dāng)然,這個當(dāng)然。你若教會了我,我出二十貫,怎樣?”柳大洪覺得自己很闊氣,手面真大方。他一輩子沒對誰這么大方過。
“二十貫?”寧澤像吞了個雞蛋,合不攏嘴:“要不我給大叔二十貫,咱們再也休提此事,怎樣?”
“誒,好??!”柳大洪一聽有錢,條件反射就答應(yīng)道。旋即反應(yīng)過來:“哦不不不,我說禿嚕了,不不不!”腮幫子肥肉搖得到處亂甩:“那,只要你教會我,將來柳記的生意,我送你一成股份,怎么樣?”說得咬牙切齒,像是在割肉一樣疼痛。
“哈哈哈!”寧澤干脆懶得回答,仰天打了三個哈哈。
柳大洪心頭那個貓抓啊,知道不下血本是不行了,一跺腳一咬牙,血絲從嘴角流下:“四成,四成股份怎樣?”還沒等寧澤開口,他已經(jīng)癱在地上哭起來:“我的媽呀,再也不能多了,求你啦大侄子!”說話就去抓寧澤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寧澤使了牛勁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扔到椅子上:“大叔你看你也真,你想想,小侄若有心發(fā)這路財,只消把傘行關(guān)了,改稱個炮仗鋪,你那作坊能撐下三天?”
這話算是戳到了柳大洪的心窩子,嚇得他腦子都不會動了,雙眼無神直直看著寧澤:“你要開炮仗鋪?”
“沒有,就是打個比方呢。若大叔有心要學(xué),小侄倒是有一事相求――別激動,我不要錢!”
“哦,那就好,那就好,你說,什么要求?”
“小侄實在忒地鐘意令千金,望大叔成全!”到這時候,寧澤才把實話說出,抱拳躬身行禮,嚴(yán)肅莊重。
“?。窟@個――不大好??!”
“為什么?”寧澤抬頭盯著他。
“她,她已經(jīng)許給了陳押司家衙內(nèi)。”
寧澤雖早有準(zhǔn)備,聽到這話仍是腦子嗡地一聲,險些站不穩(wěn)。他努力平靜下來,鐵青著臉:“可訂了婚約?”
“呃――呃――”他不敢承認(rèn),也不想否認(rèn),因為他雖然愛錢算賬飛快,可還是一時換算不過其中的價值對比。開玩笑,人家那邊瞬間就是四百貫,后面還有幾萬呢,雖不是他的,可陳金龍那小子已然殘廢,那就是女兒的,女兒的,跟自己的又有什么分別?這是他這幾天算的帳。
可現(xiàn)在這也是一大誘惑啊,掌握了這技術(shù),那還不等于事業(yè)重新起飛?
就這么一猶豫,寧澤好像有些明白了里面的道道。冷冷一笑:“柳大叔,這一邊摟草一邊打兔子的好事,怕是沒那么多。反正小侄是一片誠意,你若答應(yīng),小侄明天就可以把訣竅教給你,到時候生意如何,你自己盤算盤算。當(dāng)然,你若不愿意,小侄也不敢勉強(qiáng),但我若在你家對門開個鋪子,那也別怪小侄不記著街坊的情面!”
柳大洪哭喪著臉哀求寧澤:“要不,我給你五成股份,怎么樣,五成!”伸出一只肥碩的巴掌,在寧澤面前顫顫巍巍晃著,仿佛要抓一根救命稻草。
“不行,寧家和陳家,你二選一,沒得商量!”
寧澤斬釘截鐵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