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呢！”

    窩棚入口處的蘆席被粗暴掀開。幾雙軍靴堵住了窩棚兩頭，明晃晃的刺刀，在火把下反射出不祥的光亮：

    “深更半夜的，在這種地方干什么！”

    “太君！太君，我們是良民！”孩子們中間，老頭兒低頭哈腰地站了起來，舉起手上的木偶，給士兵們中間的翻譯官看：

    “老頭子給他們講孫悟空的故事……哄哄孩子，哄哄孩子！”

    沈樂腦袋“嗡”的一聲。

    這首歌，他小時候也學(xué)過。那時候，老師在明亮、安全、溫暖的課堂上，帶他們唱歌，給他們講日本鬼子的侵略，講小英雄的故事；

    而現(xiàn)在，這位老人，在黑暗寒冷的窩棚里，在日本鬼子隨時可能來搜查的時候，偷偷摸摸，給孩子們表演，告訴他們，有這樣的孩子，有這樣的小英雄，和我們，和你們，一起抵抗日本鬼子，不惜為之犧牲！

    他胸膛起伏，緊緊地握住窩棚桿子，眼淚幾乎當(dāng)場就流了下來。翻譯官不太相信地盯著木偶，看看那破舊的布褂、布裙，哼笑一聲：

    “這玩意兒也算孫悟空？”

    “俺們窮，長官，俺們窮。”老頭傴僂著腰桿，把手里的木偶舉得更高了一點，連連拉扯幾下。隨著他的動作，木偶靈活地跳了起來，正手翻、后手翻、側(cè)手翻、前空翻、后空翻、團身空翻、旋轉(zhuǎn)、鷂子翻身……

    “哼！勉強像個樣子?！?br/>
    翻譯官哼了一聲，扭頭大聲說了幾句日語，帶著日本兵走開。老頭兒屏息聆聽，一直等到外面的動靜已經(jīng)聽不見了，才給木偶重新披上小褂子，接著往下唱去。

    沈樂站在黑暗處，注視著那個小木偶邁步、轉(zhuǎn)身，高高甩起、平躺著砸下，身體不斷抽動，拳頭死死握緊。到了最后一段，他情不自禁，跟著一起唱出了聲：

    “秋風(fēng)吹遍了每個村莊，它把這動人的故事傳揚，每一個老鄉(xiāng)都含著眼淚，歌唱著二小放牛郎……”

    窩棚里，每一個孩子的雙眼都亮晶晶的，飽含著淚水，仰頭望著老人手上安靜的木偶。跳動的火光，從窩棚中央的木柴上，照耀到小木偶臉上，再從小木偶的臉上，照耀進(jìn)每一個孩子的心里。

    視野慢慢黯淡，再慢慢亮起。小木偶安安靜靜地躺在他面前，身上光禿禿的，既沒有錦繡紅裙，也沒有灰撲撲的小褂子。然而這一次，沈樂以從未有過的輕柔動作，撫摸過小木偶的臉頰：

    “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他平復(fù)了一下心情，然后開始查資料，畫圖，準(zhǔn)備做提線木偶頂上那塊操縱板，好把所有的絲線拴在操縱板上。畫了一陣子圖，又打開淘寶，開始搜索：

    讓他自己做衣服是別想了，他做的是古建筑修復(fù)方向，不是織物修復(fù)方向。就算能修復(fù)小木偶身上那些殘損織物，他也沒法把殘損的變成完好的，更做不出差不多式樣的古裝。

    為今之計，還是買吧……

    幸好萬能的淘寶上什么都有，像這種60厘米身高的木偶，正好可以用三分bjd娃娃的娃衣，款式多樣，價格……也還行。古風(fēng)娃衣，現(xiàn)成款，便宜的一兩百，貴的五六百七八百。當(dāng)然，如果要定制，就不是這個價格了。

    沈樂拍了一張自己手繪的娃衣圖，再拍了一張洗凈、晾干的木偶衣服殘片，就開始一家一家翻淘寶店，一家一家溝通：

    “您好，這個花紋和式樣，你們這里有貨嗎？”

    “沒有現(xiàn)貨?？梢远ㄖ茊延H~~~”

    “定制的話多少錢？”

    “看你用什么料子了。我們這里有棉布、苧麻、雪紡、滌綸、絲綢、織錦緞……”

    沈樂爽爽地刷了一陣淘寶，對比過四家店鋪，花了528大洋，給小木偶買了一套名叫《牡丹仙子》的古風(fēng)紅裙，外帶假發(fā)、頭冠和瓔珞。采購?fù)瓿?，一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晚上：

    “得，又要出門覓食了……”

    他伸著懶腰起身，這才有空看看手機，最近有什么消息。一打開微信，除了同學(xué)群里翻翻滾滾，各種交換消息，就是年輕警察石光兵的消息：

    “你好？你那個木偶還在嗎？我?guī)藖砜纯茨莻€木偶，方便嗎？”

    沈樂對他的印象倒是不錯，不管是把自己從河里拉上來，還是焦頭爛額地熬夜到處找孩子，抑或沖進(jìn)來指揮疏散人群、幫忙救治孩子，都看得出那是一個可靠的人。這樣的人開口，他自然愿意給個方便。

    “方便。伱們什么時候來？”

    “5分鐘之內(nèi)可以嗎？”

    沈樂悠悠然從第三進(jìn)的東廂房第一間，走到第一進(jìn)的轎廳。打開大宅正門，就看到門口肩并肩戳著三個人：

    一個熟人是警察石光兵，兩個陌生的，一個是娃娃臉少年，另一個是唐裝青年。見他開門出來，那兩人一個抬手凝目，一個舉了一下手機，通過鏡頭看過去。然后，飛快對望一眼。兩張臉上，同時出現(xiàn)驚訝神色。

    奇怪……面前這個人，這棟大宅的房主，分明就是個普通人。不管是靈眼，還是手機自帶的app，都顯示不出任何異樣。

    氣息正常，既沒有沾染陰晦，也不是那種極其陽剛、萬邪不侵的，甚至連那種功德濃郁、自然而然不受外邪侵襲的感覺都沒有；

    靈壓也正常，不是修道士、不是佛門弟子，看身形步態(tài)，很顯然也不是武學(xué)高手。

    這樣的人，怎么會在妖氣如此濃厚的大宅里，住得舒舒服服，如魚得水？

    “就是兩位要看我的木偶？”

    “是?！笔獗锨耙徊?。半轉(zhuǎn)過身子，攤開右手，向沈樂示意：

    “他們是市文化局的人，這位是顧玉林，這位是章秉信。他們最近在做一個和非遺有關(guān)的課題，聽說你手里有個傳承幾十年的牽絲木偶，就托我問問，能不能來看一眼。”

    “顧先生、章先生，請進(jìn)?！鄙驑窇阎硖ハ蛩麄兾⑿c頭。他這棟大宅，古宅，要不要認(rèn)定為保護(hù)建筑，市文化局的人，估計說得上話?，F(xiàn)在認(rèn)識兩個，不虧！

    三個人跟著沈樂踏進(jìn)宅門。一走進(jìn)天井，娃娃臉少年就輕輕“哇”了一聲：

    “好漂亮的木雕！——我可以拍嗎？”

    “……別傳出去啊。”沈樂小聲道。娃娃臉少年巴不得這一聲，已經(jīng)舉起手機，咔嚓咔嚓拍照。他身邊，唐裝青年顧玉林更是舉起了相機，鎮(zhèn)脊獸，柱頭的倒垂蓮木雕，正廳的圈椅……

    見啥拍啥，恨不得一樣都不放過。

    在沈樂看不見的角度，手機屏幕上，相機屏幕上，一排排淺黃色的數(shù)字不停亂跳，偶爾冒出一個深黃色、淺紅色：

    47，65，103，56，92……

    這些家具，擺設(shè)，都是被妖氣浸染過的啊……雖然距離化妖還有很遠(yuǎn)，但是，能量數(shù)值，已經(jīng)偏離正常范圍頗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