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說：“本來這是難以啟齒的，今天既然如此就說吧。哥今天是準備去看麗棠的，哪知她不在?！?br/>
我滿腹狐疑地打斷六哥：“既然你準備去看麗棠，為何麗棠來了，反而從后門溜走？”
六哥霎時赧然，回答：“因為哥實在沒有勇氣，尤其是慧蘭告訴我，你們一行人來了。當時，一種被拋棄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想起了母親的交待，只好迅速離開?！?br/>
我還是不完全信服，刨根究底：“即便如此，慧蘭應(yīng)該知道，為何不當眾告訴我們？”
六哥頓時躁動起來說：“哥也擔(dān)心慧蘭，來找你就是為了試探，現(xiàn)在看，慧蘭多半是說了。”
六哥此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讓我忍俊不禁，笑道：“慧蘭不揭穿你，看來她對你有意思了！”
六哥已經(jīng)微紅的臉順時通紅，連連示意我：“不要說了！哥都如此窘迫，你卻在傷口上撒鹽。”
我打斷他說：“六哥，你還是我們的老六嗎？麗棠起初為什么只把秘密告訴你？為什么當我們兄弟都圍攻你時，麗棠會出來解圍？說明她只信任你！你為何連一點信心都沒有？”
六哥苦笑輕嘆：“你還小，不懂得個中滋味。正是因為我知道了麗棠的秘密，我還大言不慚地說過麗棠只喜歡我。我才明白：我根本不配擁有麗棠，我只是一個知己。而真正配得上麗棠的人，舍你其誰？”
六哥說最后一句的聲音鏗鏘有力，我今天已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第一次聽到是八哥說的。我不得不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到底在盤算著什么？
當我還在懷疑的時候，六哥抓住了我的手說:“既然如此，作為同母的兄長，我也盡一份責(zé)任，那就是幫你要回那本書?！?br/>
這消息自然使我振奮，可是我卻隱約擔(dān)憂：“六哥，你有把握嗎？母親倘若責(zé)罰你如何？”
六哥嘆道：“哥向來順從，想必母親也不會因為一次的緣故，否認從前的兢兢業(yè)業(yè)。哥千方百計，一定要把書要回來！”
我朦朧地感到六哥勢在必行的語氣中透露著前所未有的肯定，一種信任感莫名而生，我不禁點頭，謝過六哥。
六哥孤身前去請示母親，而我在室內(nèi)，惴惴不安地等候結(jié)果。我完全沒有把握結(jié)果是不是佳音，但還是耐著性子地等著。
已到酉時，仆人送來晚膳，六哥卻還沒回來。用膳畢，我不覺擔(dān)心六哥起來。他該不會被母親罰跪了？可是母親一向只是聲色嚴厲，體罰幾乎沒有。不管如何，眼見為實，我在院子里四下觀望，卻沒有發(fā)現(xiàn)六哥的身影。難道被關(guān)密室了？母親該不會對我已經(jīng)盛怒至此了？我蹣跚著回房，無法排遣憂慮。
我回房不久，就聽到了敲門聲，我習(xí)慣性地想：會不會又是母親來興師問罪？也罷，既然六哥因我獲罪，我也替之扛一回。
當我打開門時，發(fā)現(xiàn)又是六哥，懷里摟著一本書，笑容滿面。我看著那書，心中已猜透幾分，心情急轉(zhuǎn)直下。
六哥飛身而入，囑我關(guān)門，然后把書攤放在桌上。沒錯，正是讓我心花怒放地《巧箭譜》！
六哥長舒一口氣，顯然是累了。我立刻殷勤地從水壺中倒出水到一杯子里遞給他。六哥接過，一仰而盡。然后用手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喘氣良久才定神說道：“哥為了你的書，費勁良苦。哥首先找母親，向她委婉地提起書的問題。沒想到母親說她把書送給了獨孤夫人。母親還說麗棠在秦國被視為晦氣，在我燕國也是不吉利的，她贈送的書會使人遭到霉運。于是母親就把這個霉運轉(zhuǎn)到獨孤夫人和四哥身上，于是把書轉(zhuǎn)送了?！?br/>
我端著書，咬牙忿然說：“這就好比三國里的的盧馬，可惜母親沒有劉備那樣的胸襟?！?br/>
六哥示意我莫打岔，繼續(xù)講述：“然后哥去找獨孤夫人，正好四哥也在。沒想到他們母子倆都不愿將書送回。他們根本不相信強詞奪理的所謂晦氣，四哥也很想學(xué)箭。他們已經(jīng)得到箭譜，豈肯輕易放棄？哥只好找盡一切理由，用盡一起手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們還在萬般推辭。哥最后只好說，先把書借你一看，當你練好后再把書還過去。他們還不太愿意，最后哥費盡口舌才讓他們答應(yīng)借你二十天。九弟，二十天內(nèi)練好，可能有些困難，但一諾千金，不要逾期，加緊練習(xí)吧?！?br/>
我再次翻動起那泛黃的紙頁，像一只孜孜不倦的蜜蜂吮吸著花蜜，感覺眼前一片明晰。我不覺爽快地說：“六哥，相信小弟。荀子云：君子性非義也，善假于物也。有了此書，我就仿佛有了舟楫，用來渡過江河?！?br/>
六哥苦笑著搖搖頭說：“我看你還沒有仔細看，哥剛才粗略翻了翻，一句話沒看懂。雖然有幾幅圖，卻無法連貫地詮釋那深奧的文字?！?br/>
我沒有理會六哥的話，只覺得眼前的文字趨于熟稔，隨口回答：“心不使焉，則雷鼓于其側(cè)而不聞?！?br/>
六哥竟忍俊不禁了，笑道：“你還真是書呆子，哥要提醒你的是，第一不要再讓母親知道，第二，射箭是不能紙上談兵的，你得實踐練習(xí)?！?br/>
我漫不經(jīng)心地允諾六哥的要求，六哥陪在我身邊，看著我津津有味地閱讀，直到很晚。這一晚，我駕輕就熟般在文字與圖畫中穿梭，詰屈聱牙的文字化作一條清晰的思路在我腦海中形成……
而到再一次向大哥學(xué)箭的時候，我感覺如有神助，正如書中所說“借力取力，得天地之造化，無形有形，觀動靜之風(fēng)云”。
麗棠欣喜地看到我的進步，我微微羞赧地回應(yīng)：“都是托你的書的福，在下感激不盡。”大哥卻不以為然地夸贊我：“你既然有心，即可克服萬難，這些都是應(yīng)該的。”四哥也夸贊：“那本書遇到了你才是遇到了真正的主人。九弟，我決定那本書就歸你了，哥不再要了。”
我正被三人的溢美之詞弄得暈頭轉(zhuǎn)向的時候，一聲洪亮的聲音響起“皇上駕到”。我們?nèi)硕ňσ豢?，只見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蘭建，此人負責(zé)護衛(wèi)皇上，與父親分管內(nèi)外。上次的澠池會，因為幽州有騷亂，蘭將軍被安排維護穩(wěn)定，故而未赴會。前日剛回，就又在皇上鞍前馬后奔走。此人四十多歲，面色黑，絡(luò)腮胡子比父親凌亂，敞開的衣襟里是濃密的胸毛。
我們四人連忙行禮，堂兄笑盈盈地宣布“眾卿平身”后我們起身謝恩。堂兄搖曳著冠冕上的流蘇向我走來，拉著我的手說：“朕聽聞九堂弟近日向兄長學(xué)習(xí)箭術(shù)，技藝日趨漸長，日臻成熟，今日朕倒要看看，還望九堂弟賞光?！?br/>
堂兄親自來看我射箭，受寵若驚之余，壓力也如影隨形。我在眾人欣羨目光下，靦腆地回答：“臣弟頗有長進，卻只是初出茅廬略有小成，豈敢勞煩皇兄大駕光臨？臣弟真是羞愧難容?！?br/>
堂兄卻搖頭說：“九堂弟莫要妄自菲薄，朕知你長年拘束室內(nèi)，只近詩詞歌賦，不習(xí)武藝。如今初窺門道，就能有如此之成績，實乃罕見?？梢娔闶且黄娌?，無論埋沒多久，都能萌發(fā)出青枝。今當一試，無論是好是壞，都無所謂，你已戰(zhàn)勝自我?！?br/>
堂兄的目光迸發(fā)出殷殷期盼，我豈敢拒絕。何況大哥已經(jīng)在我還未站位時即遞來一支箭，我明白已是騎虎難下，只能努力地憑借模糊地記憶，調(diào)動全身筋骨肌肉，按部就班地擺好架勢，然后把箭搭在弦上。接著用盡丹田之氣，左手虎口使勁推弓，弓逐漸拉至滿月，直到右手抵至下頜。
我?guī)е弊臃罆瘢申柟膺€是焦灼著我的眼，汗水已經(jīng)從成縷的頭發(fā)滴下。眼前的朦朧中，瞄準了二十步開外的靶。
放箭后，飛矢如梭，遠遠地傳來四哥報靶“正中靶心”。接之是眾人的歡呼和贊譽，而我在其中卻低下了頭。
當四哥走回來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說：“皇兄，臣弟都是托麗棠的福，她送了我一本書，名《巧箭譜》。我讀后收益頗豐，才有如此之薄技。”
堂兄眉頭一挑，四哥和蘭將軍期待著看著皇上，堂兄歡心地說：“朕也聽說過此書，不知九堂弟能否借寡人一看？讓大家共賞這部奇書？”
君命難違，更何況親如堂兄。我肯定地答復(fù)：“書本為麗棠送臣弟，可是母親不愿讓臣弟看，母親將之沒收后送與四哥。而六哥又從四哥處借到，準備給臣弟讀二十天。不過臣弟基本已目無全牛，陛下完全可拿去?！?br/>
四哥也說：“既然皇兄愿意，臣弟豈敢奪人所愛？大可笑納?！?br/>
堂兄欣喜道：“朕也非奪人所愛，朕讀完了，就將書還給老四，如何？不過九堂弟，勞煩你趕快回書房取書，朕在御書房等候?！蔽医又级?。
君令如山，我豈敢怠慢，飛奔入我的房間，從席簟底下掏出書，環(huán)顧四周沒有人跟蹤，再飛奔前往宮中，用隨身攜帶的令牌讓侍衛(wèi)一路放我入御書房。
堂兄在御書房內(nèi)，不放過一寸光陰，在蘭建將軍陪同下批閱奏章。見我到來行禮，笑容可掬地令我平身，并吩咐我速把書奉上。
我得令獻上書，不忘拘謹?shù)卣f：“此書已舊，頁面發(fā)黃，還望皇兄莫要怪罪。”
堂兄毫不介意地翻開書頁，馬上繪聲繪色地朗讀起來。還沒念幾句，蘭將軍就插話：“此文甚為晦澀，恕末將難以理解，還望陛下指教。”
堂兄稱贊道：“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蘭將軍謙虛謹慎，值得夸贊。這幾句的意思是：天地蘊含著無限的能量，人要開動智慧，集天地之精華，壯自我之膂力?！?br/>
蘭建謙虛地說：“末將乃武夫，怎堪陛下謬贊？然此玄乎之理也，末將以為，箭譜，當圖文并茂，方可明晰條理。”
堂兄點頭而笑道：“圖也是有的，既然愛卿有意，請翻閱之?！?br/>
蘭建謝恩，我在一旁附和：“此書圖少而精，若是對文字有所感悟者，定能觸類旁通，理解圖中的弦外之意?！?br/>
蘭建卻只是埋頭翻書，也許不太贊同我的觀點，抑或他自覺無法理解文字的深意。他粗略地翻閱書中的圖畫，每看一張圖，臉上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又立刻舒緩，翻到下一張圖，繼續(xù)揣摩。
忽然，蘭建的目光停在一頁紙上。他先是盯著，思忖片刻，然后把那頁紙拿起來，對著窗縫漏進來的光看了看，最后用勁揉捏著。
堂兄和我看到蘭建如此奇怪的舉動，莫名其妙得啞口無言。最后堂兄先開口：“愛卿覺得有何異常？竟如此深究一張紙？”
蘭建聽后放下手中的紙，對堂兄斬釘截鐵地說：“陛下，這張紙實際是兩張很薄的紙黏在一起，末將可以確定，里面還夾了紙，說不定就是這本書的竅門！”
我素不知此書中還夾有玄機，連忙聲稱：“臣弟未曾發(fā)現(xiàn)。蘭將軍一定是弄錯了。”
堂兄也對蘭建說：“你太多疑了，這書放了那么久，如果有夾層，應(yīng)該早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br/>
蘭建堅持己見道：“所以末將懷疑是有人最近放進去的?！?br/>
堂兄仍然不以為然，但蘭建堅持要打開看，于是要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而隨著紙頁的逐漸打開，我的心跳加速起來，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上心來。
紙頁最終完全打開了，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是，里面果然是個夾層，一面是一副圖，另一面空白。更匪夷所思的是，一張嶄新的白紙呈現(xiàn)出來。
蘭建和我都很詫異，唯有堂兄鎮(zhèn)定地拿過紙，可當紙上文字映入眼簾時，堂兄瞬間盛怒，狠狠地把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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