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們可回來了?！?br/>
玉珠見著蘇茂山夫婦，一臉甜笑，嬌滴滴的聲音，膩歪得讓人手臂上直起疙瘩。張翠芬一看閨女這樣子就知道她又是老毛病發(fā)作，要作幺蛾子了。給了個白眼，就徑自回屋里換衣裳去了。在田里做了一天的活兒，身上不是汗就是泥，不擦洗擦洗換身衣裳，吃飯都不爽利。
一旁的蘇茂山可沒張氏這般好躲，他向來是慣著閨女的，別說翻白眼罵上幾句，連大聲點(diǎn)說話的時候都沒有。
玉珠也是吃準(zhǔn)了這點(diǎn)，可勁兒地沖著蘇茂山賣萌，一雙杏眼兒水靈靈的，一雙小手也顧不得蘇茂山滿身的臟污，環(huán)住他的胳膊來回?fù)u，似乳燕待哺，直晃得蘇茂山一顆心陷進(jìn)了棉花里，軟乎乎，暖騰騰的，撐不住半刻，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張氏擦洗完出來不意外地看到自家老實(shí)頭被精怪的閨女哄了去，也不去理他們兩父女，走去灶房幫忙端菜擺桌，左右閨女的身子骨沒了拘束，就由著她折騰，半大的人，再蹦跶也翻不出朵花來。
蘇家晚食菜色不多，好在量大，一大盆榨菜蛋花湯，一盤腌菜炒毛豆，一條醋燒魚，一湯碗干菜燉肉，再加上每人一碗干白飯，在村里也算是好的伙食了。男子飯量大些，一碗白米飯吃不夠，還有雜糧面做的饅頭，配上玉琴腌漬的腌菜，也能吃的有滋有味。玉珠有些挑嘴兒，吃飯也慢，每回張氏都要拿個小碗提前給她夾好菜，讓她一個人慢慢吃，農(nóng)家人一般都不是什么講究地，吃飯也吃得隨意，常常一家子都吃完了，玉珠剩著半碗，張氏怕妯娌起意見，便包攬了飯后洗碗的活兒。
張氏洗好碗，玉珠就狗腿地上前給她捏捏手臂，按壓一下手指活活氣血。張氏也是拿這個磨人精沒辦法，這兒那兒的毛病有時她這個當(dāng)娘的都有些看不下去，可偏偏又能挑著法兒地討好你，讓人心里頭對她一點(diǎn)氣都生不出來。
玉珠捏了一小會兒，張氏就抽回了手，看著玉珠滿臉討好的笑容，嘆了口氣，淡淡地開口道：“說吧，又要作什么了，你爹不都答應(yīng)你了，你不去找他，來娘這討巧做什么？”
玉珠腆著臉蹭到張氏懷里，口中不依地嚷嚷著：“娘怎么這般想珠珠兒，人家也是疼惜你累嘛?！?br/>
張氏假意要推開玉珠，玉珠抱得更緊，張氏拍了下她的肉屁（）股，嗔道：“起開，多大的姑娘了，還這般作嬌，你要是能吃快點(diǎn)，娘還用包攬這活兒。”
玉珠只當(dāng)聽不到，就是摟著不撒手，張氏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說道：“我的冤家啊，娘還有事做呢，你爹的衣服還得補(bǔ)補(bǔ)呢，到底什么事，你開口說吧，娘都應(yīng)了你行不行。”
玉珠“嘿嘿”一笑，小嘴湊近張氏的耳朵，小聲地和她說了一段話，張氏聽了，老臉一紅，抬起手便想再照著玉珠的屁股來一巴掌，姑娘家家說的什么話，竟捉摸著皮子緊白嫩紅的事，是誰教她的這般羞事。
玉珠一見張氏變臉，機(jī)靈地松開手，兩腿邁得飛快，撒歡兒地跑了。
張氏回到屋里，看到蘇茂山坐在小馬扎上，一臉憨笑地侍弄著木頭，定是給他那心肝寶貝閨女在做工。張氏越想越惱，撿著蘇茂山胳膊上肉多的地方擰了一把，羞憤道：“看你寵的好閨女，人大了心也野了，竟然琢磨起·······”張氏頓了頓，舌頭像是被卡住了，實(shí)在說不出口那樣的話來，只恨恨地盯著蘇茂山，一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蘇茂山一臉無辜，腦子里懵懵的，這娘倆又翻什么花樣了？不過是擺弄塊木頭的功夫，怎么又杠上了？他看著一臉怒火的婆娘，心里實(shí)在是想不明白，只好勸道：“翠娘，珠珠兒性子跳，你別與她一般計較，仔細(xì)點(diǎn)自己的身子，回頭我說說她?！?br/>
張氏白了他一眼，回頭說說，哪回說了。
蘇茂山放下手中的木塊，起身走到張氏身邊，伸出手貼著張氏的后背給她順氣兒，又勸道：“珠珠兒只是愛玩了些，大分寸還是有的，你別和她生氣，小孩子總是要耐心點(diǎn)教的，你急也急不來，有什么事，咱們慢慢說說她，珠珠兒雖然性子嬌了點(diǎn)，孝順可是沒話說的，你看每回你洗碗筷，她都陪著你，心里怕是明白是為了她你才這樣累，心疼著呢。明兒個我說說她，翠娘你可消消火?！?br/>
張氏被他勸的火氣下去了不少，心里還是有些不得勁，瞥了蘇茂山一眼，說道：“你這回可別被她三言兩語就哄了去?！?br/>
蘇茂山連連點(diǎn)頭稱是。至于做得到做不到，只看第二日玉珠小狐貍一般的笑就明了，蘇茂山這“二十四孝”爹當(dāng)?shù)恼嬲媸浅錾?br/>
“翠娘，你別氣，我沒幫珠珠干事，只是她那胳膊細(xì)細(xì)的，攪拌那些個東西得弄到什么時候，到時候要是累病了，你又要成宿成宿睡不著了?！?br/>
“蘇茂山，你還有理了是不是？”張翠芬看著蘇茂山一副“孝女”的相，又瞄到蘇玉珠躲在柱子后偷笑的模樣，真是氣的一佛出竅，二佛升天，這倒霉玩意兒，怎么就是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這愛看熱鬧的勁頭也不知跟哪個殺才學(xué)來的，真是恨不得給她一頓竹板炒肉。
玉珠一見娘看到了自己，轉(zhuǎn)身就跑了，留下蘇茂山一人承受張氏的怒火。多虧了蘇茂山的幫忙，玉珠的洗發(fā)水原料算是攪拌好了，她只需要看著火候，掐準(zhǔn)時間就好了。只是她之前裝原料的是壇子，總不能洗頭水也裝到壇子里，這樣的洗頭水可用不下去，光看著就不舒服。玉珠想了想，現(xiàn)在找娘可不行，一準(zhǔn)吃炮火。眼珠子滴溜一轉(zhuǎn)，便轉(zhuǎn)頭去了正屋。
玉珠的奶奶未嫁前是上河村人，上河村有好幾處土窯，村中人幾乎家家都會做些陶器。玉珠的奶奶雖然是女子，但也會做些土陶器，家里的盤子碗，大半是奶奶捏出來靠著灶火燒成的。樣子不怎么好看，倒也結(jié)實(shí)耐用。玉珠來求幾個陶瓶，沈氏問了幾句就給了她。玉珠歡歡喜喜地捧著瓶子到了灶間，掀開小爐子的蓋，見里面的液體已是清清澈澈，呈淺褐色，流狀，只底下剩著殘渣。玉珠拿過昨晚蘇茂山給做的木漏勺，一點(diǎn)點(diǎn)地開始分離液體。漏勺的孔鉆得極小，只讓些許液體隨著粉渣被過濾到下層，留下的上層便裝入瓶中。上層清澈的便是洗頭水，剩下的只余下一些粉渣，玉珠將它們放在了壇子里，當(dāng)做洗衣裳用的。
張氏泄完了火來尋人時，玉珠已經(jīng)差不多將幾個瓶子都灌滿了，她看到張氏走進(jìn)來，小臉笑得似一朵盛開了的芙蓉，不過十二歲年紀(jì)，便有了殊色。
玉珠舉著瓶子，興沖沖地小跑到張氏跟前，也不顧張氏一臉的慍色，眉飛色舞地說道：“娘，你看，這是我做的洗頭水?！闭f著將瓶子湊近張氏的眼前，接著說道，“娘，你聞聞這味道，是不是很香，你看這顏色清清爽爽的，娘你說我做得好不好？”玉珠深諳賣萌之道，雙眼眨得大大的，眼里泛著水光，一臉孺慕地望著張氏。
張氏憋著的一腔火氣被她看得發(fā)也發(fā)不出來，只好作罷，接過她舉高的瓶子，放到鼻下聞了聞，確實(shí)是有一股好聞的氣味，不是很濃郁，卻讓人覺著腦中清明，很是特別。
玉珠打蛇棍隨上，又道：“娘，你昨日沒洗頭，正巧試試看好用不好用?！?br/>
張氏見她興頭滿滿，也不好打擊她，想著這東西怎么著也不會有毒，如果不成，也好斷了她的念想。
玉珠看張氏的神色松動，喊了一句“我去找爹給你燒水?！北阃米铀频谋南蛄巳?。
張氏從沒用過洗頭水，便是胰子，她也只出嫁時用過一回，那胰子什么味兒，她早不記得了，大約是沒有小女兒做的這洗頭水好聞的，她取了一些在手里，抹在打濕的頭發(fā)上，只是輕輕一揉，便有細(xì)膩的泡沫出來。與皂角不同，這泡沫越揉越多，整個頭皮搓揉一遍，只覺得搓在了棉花里，柔柔軟軟地，還帶著點(diǎn)清香，她都有些舍不得沖洗掉。
張氏這次洗頭比從前用的時間都要長些，待她用絞發(fā)布擦拭頭發(fā)時，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每次洗頭都要掉一小把的頭發(fā)，這次卻只掉了寥寥幾根。女子好梳發(fā)髻，要是頭發(fā)不濃密，便松松垮垮地?fù)尾黄鹦?。這洗頭水要是能護(hù)著頭發(fā)，那可真是個好東西了。
玉珠在坐在一旁看著張氏一臉驚訝的模樣，心里癢癢的，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張氏的評價，一張小臉巴望著，小狗兒似的，可憐又可愛。
張氏故作嚴(yán)肅地板起臉，看到玉珠瞬間耷拉下去的眼，忍不住笑了出來，伸出手摸了摸玉珠的頭說道：“珠珠兒這洗頭水可做得好，不但有股子香味，娘用著，頭發(fā)都掉的少了。你那些去給你奶奶、大伯娘和二伯娘，讓她們也稀罕稀罕。”
玉珠得了令，好似打了雞血，小短腿飛快地動了起來，將幾個小瓶子送到了正屋、大房和二房，她特意給二房多了一瓶，感激玉琴小姑娘的幫忙。
蘇家因?yàn)檫@洗頭水，一時起了洗頭的熱潮，連幾個大老爺們也搶著要試一試家里的嬌娃娃做的新鮮東西。其中玉琴是興致最高的，畢竟這洗頭水做的時候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奶奶沈氏最有發(fā)言權(quán)，畢竟她這個年紀(jì)，掉頭發(fā)都是一把一把的，為了好梳頭，她時常抹些頭油，用了這洗發(fā)水，頭油堆積的油膩感一掃而光，頭發(fā)也掉得少了。她不由地對這個平日憊懶的孫女高看了幾分，果然會讀書的，腦子就是好使，這隨隨便便弄個玩意兒，也比外頭人家賣的胰子好用。
蘇玉珠得了一大家子的肯定，心里頭更是自信，她算計著明日給干娘送去一些，一來，干娘對她十分疼愛，她有了好東西，自然也不能少了干娘的，這二來嘛，便是為著秦恒那討厭鬼。他既然有門路能弄來宮中蜜皂，想比也是個有眼力勁兒的，讓他給自己的洗頭水掌掌眼，估估價，說不得還能得個好法子，省得自己還得刮腸搜肚地想主意怎么拿洗頭水換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