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睡了個安穩(wěn)覺，安以軒起床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衛(wèi)彥不見了。

    窗外的陽光明媚的灑了進來，晨起的鳥兒還在嘰嘰喳喳地叫喚。長青的樹，沉紅的瓦--以及幾個人的笑談聲。

    愣怔了一下，揉揉眼睛，安以軒抱著被子站了起來。他記得現(xiàn)在的時辰應(yīng)該是早朝結(jié)束后的空檔兒，王府里居然有人？

    他收拾好床鋪走向發(fā)出聲音的屋子，第一眼看見的是兩個孩子。大一點兒的那個女孩正在給小點兒的男孩遞筷子，男孩坐姿端正腰桿筆直，眼睛卻不斷斜向左前方瞅著。那里站著含笑的侯爺赫連寧葦，正認真的聽人說著什么。說話的人是何浣塵，仍舊是月白的衣裳，束著木色的冠。再轉(zhuǎn)頭，他看見衛(wèi)彥正在伸手撈馮公公手里捧著的毛巾，一點點細致地拭去手上的水珠。

    察覺到他的視線，衛(wèi)彥轉(zhuǎn)過了頭，安以軒就看見那人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過來吃飯?！?br/>
    頓時一屋子里五六雙眼睛全向這里看過來，安以軒耳根倏的紅了，趕緊進了門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旁邊坐著的是何浣塵，對面是倆孩子。右前方似笑非笑的赫連寧葦，主位上衛(wèi)彥已經(jīng)開動。氣氛還算融洽，平靜的早上平靜的一桌人。

    其間慢條斯理端起一碗五紅粥的衛(wèi)彥說道：“這粥熬得稠了些。”她看上去有一點嫌棄：“看著讓人心里不舒坦?！瘪T公公就要把粥撤下去，衛(wèi)彥卻有滋有味的喝了一口又一口。

    赫連寧葦好奇地問：“怎么說？”衛(wèi)彥瞥了他一眼：“今天早上去了趟地牢，嗯，那水桶里也就這個顏色吧。”

    安以軒登時放下了手里的粥碗，神情古怪。

    那邊何浣塵繼續(xù)夾著小菜，不聞不問，吃飯的姿勢動作無一不慢而優(yōu)雅。他不問話，衛(wèi)彥卻有話要問他：“你最近忙的怎么樣？吏部可還呆的舒服。國子監(jiān)那邊也麻煩你了?！?br/>
    何浣塵收回夾菜的手，微笑回道：“微臣還應(yīng)付得過來。只是事務(wù)纏身，每多晚歸，沒敢在夜里打擾王爺?！边@是解釋昨天晚上不去照顧病號了。

    那邊馮公公臉色顯而易見的陰沉了一下，衛(wèi)彥卻只是點了點頭：“沒讓你過去。如果事務(wù)上有什么缺著少著，直接從王府庫房里拿?！?br/>
    何浣塵點頭，簡直乖巧的不得了。安以軒暗暗紅了臉：他昨天晚上只顧著自己慪氣了，竟沒有問起衛(wèi)彥身上的傷。果然是他太大意了嗎？何浣塵應(yīng)該是認為他會把王爺安頓好的吧。這么想著，他覺得自己分外沒用些，連帶著食之無味，一席間恍恍惚惚只知道喝粥去了。

    何浣塵瞧見他心不在焉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旁邊的赫連寧葦看見衛(wèi)彥眼光時不時往安以軒那邊溜一圈，卻也是起了興致：“王爺眼光不錯，將來佳肴美人，也算圓滿了。”

    衛(wèi)彥心想你們家孩子鬧一晚上脾氣你不留心著些。她目不斜視的又讓人盛了一碗粥，轉(zhuǎn)過頭來含笑問道：“表哥如此說，是哀怨侯爺夫人不盡人意嗎？”赫連寧葦從地方帶回來一個溫婉大方傾國傾城的女子，一路上關(guān)懷備至，在景安已是眾人皆知。

    “夫人二字叫起來可是應(yīng)當慎而慎之。王爺可不要聽風是雨，平白污了人家名聲?！焙者B寧葦說的一臉正氣，滿口微笑。安以軒心想若不是你刻意鬧的眾人皆知景安上品官員敢七嘴八舌說些什么。只是怕女方那邊并不盡意，不然大清早的不去討巧在攝政王府蹭飯做什么。

    何浣塵剛從“你要什么就拿什么”的小小舒心中出來，又開始磨磨蹭蹭的想到底要不要跟王爺提地牢里的事。午時處斬，聽說早上問話的時候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不知真兇，妄下殺手，實在是太符合王爺殘暴無道的性格了。

    他猶猶豫豫，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想的那些東西又回來了。他當然知道他身為人臣，享人俸祿，理當聽令行事不能冒犯，他的身份地位又尷尬，立場微妙，更何況王爺?shù)氖逻€沒有多少人敢管……可是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一次活在日頭底下的機會，趁王爺還在意他的想法用的著他，他又的確是該說些什么的。

    身旁安以軒吭哧吭哧吃飽了，火熱的眼神投向了何浣塵。眼瞅著何浣塵放下了喝粥的勺子，也不管他吃飽沒，安以軒在衛(wèi)彥和赫連寧葦商量明年開春的水車應(yīng)用費用從哪出的時候拽著何浣塵悄悄溜出了門。

    何浣塵不明所以，話還在肚子里，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出門，安以軒就像是松了口氣似的，拉著人到了一座能遮住人視線的假山里：“你得感謝我救了你才成?！?br/>
    何浣塵疑惑道：“這要怎么說？”

    安以軒白他一眼：“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實踐證明，你那副左右為難進退不得的樣子時所說的每一句話導致的結(jié)果就是被王爺罵的狗血臨頭或者打的爹媽不認?！?br/>
    哪里學來的市井口氣！

    說完安以軒又哀哀的嘆了口氣：“王爺還是要趕我走。他還叫我回家看看父母。”

    何浣塵皺起了眉頭：“提醒過王爺北疆的人痛恨你父親嗎？”

    安以軒點點頭：“他應(yīng)該比所有人都清楚?！?br/>
    何浣塵這時想起張啟湘送到安將軍府上的美姬。為了拉攏安將軍的勢力，應(yīng)該讓安以軒好好的呆在景安才對。為什么把人送去北疆？若是安將軍死命請命跟著，北疆的安危，國界的控制權(quán)，就不在他攝政王手中而是保皇派的人占優(yōu)勢的了。再者如果安將軍留在景安，被有心人利用就更不好了……

    “北疆的人恐怕早就得到了這個消息，我去了，分分鐘被他們弄死。”

    他不該讓何浣塵為難，可是如今他只有這個人可以求了。

    何浣塵緊繃著臉：“我會去問王爺?shù)摹Ｄ恪€是盡量多在家陪陪父母家人。”

    安以軒興起希望的眸子幾乎瞬間黯淡下來。

    早飯草草吃了，衛(wèi)辛萬在張雅悅的“挾持”下偷偷摸到了王府的書房—他不想來的，但是這個大他三歲自稱她“姐姐”的人非說書房里定有攝政王殘暴不仁勾結(jié)大臣的“證據(jù)”。

    他打了個哈欠，心想這種天下皆知的事情還需要證據(jù)嗎。奈何人小力微，只得聽話。

    他們躲躲藏藏，憑借賊一般的眼力和靈活，憑借商販一般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成功躲過搜查通過盤問來到了王府書房。書架子挺多，身高的優(yōu)勢使兩人成功的在書房中走動而不被外面的人發(fā)現(xiàn)。偌大的黑檀桌案上，堆著一摞一摞的奏折賬本，甚至還有工圖。

    衛(wèi)辛萬看著那些明晃晃的本子，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他才是人君，是王朝的繼承者，先皇唯一嫡子，接受萬民俯首萬臣稱諾的人上之人。而如今這一切，如此近，卻也如此遠。

    衛(wèi)辛萬幾乎是呆呆愣愣的走近桌子，小而軟的手撫摸上那些折子。也就是那么一瞬，窗外的陽光似乎一明一暗，張雅悅面前就多了個人。

    她差一點驚呼，身子僵掉就要轉(zhuǎn)頭逃跑。突然想到屋子里還有辛萬……情急之下她只好扯謊：“是何公子叫我們過來取些往年人事安置的冊子……”

    她聽周泉提起過這件事，只不過東西其實早就拿了，不過她向來擅長睜眼說瞎話。

    話她還沒說完，卻見來人直勾勾盯著衛(wèi)辛萬朝他走去。張雅悅一愣，就要上前擋在衛(wèi)辛萬身前。

    此刻衛(wèi)辛萬也聽到了動靜，轉(zhuǎn)過身去，來人的身份讓他瞪大了眼睛。是馮公公。馮公公在宮中時很是照顧他，衣食住行，無一不精心。可衛(wèi)辛萬更清楚，馮公公從來對攝政王忠心。衛(wèi)辛萬此刻覺得他手里還攥著的奏折冰涼粗糙，更加認為馮公公會因為他“妄與攝政王爭權(quán)”處理掉他。

    畢竟，在這里，此刻，誰會在意他才應(yīng)該是國之君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