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新世界

    這里是拜旦那母星——其巫星，薩恩王都。

    饒是蕭條肅殺的秋末初冬季節(jié)，不夜城薩恩上空的濃夜仍被四面八方而來的飛行器點得透亮，漆黑如墨的幕布被晃成了亮白，直耀得眼睛生疼。

    季鷺坐在薩恩的一條僻靜幽深的支道里，黑巷里有詭秘的寂靜，這樣的光芒普照，給她心中些許溫暖，原本慌亂無措的心緒，被瞬間撫平。

    她抬手遮了遮，然后慢慢站起來。

    原本被建筑物頂遮住的光此刻完全溢到了里面。季鷺被光芒籠罩，她清晰無比地看見自己身上的狀況。

    沒有血跡。更沒有疼痛感。奇怪的是，身上的衣服變成了她進入這意識世界前的那件禮服。

    純白無暇，如一枝亭亭的白荊花。

    熱鬧喧然的薩恩夜晚，人聲鼎沸。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在人潮涌動的人海中茫茫。

    眼前無數(shù)的色彩光線向她襲來。就像是一團團不同的光暈，在她視網(wǎng)膜上顯現(xiàn)，模糊不清，令她辨不清前進的方向。

    避開人潮涌動的方向，她逆光而行。

    嘈雜的聲音在她的耳中嗡嗡作響，像一團沒有頭緒亂糟糟的毛線——她聽不懂周遭的人在說些什么。

    不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這次，又有什么東西在等著她？西繆又在哪呢？

    還是說，對于季鷺而言，他只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個停留時間過長的過客？

    人山人海，行se匆匆的各種族們，在經(jīng)過一位形單影只的女子身邊的時候。都忍不住皺眉，甚至有的人不爽地低聲咒罵了幾句。

    那么多人都從她身邊走過。她的肩旁也被撞得生疼，可是季鷺還是突然停了下來。

    薩恩的人行主干道上，無數(shù)的人聚集成一個個點，無數(shù)的點在移動，只有一個點，定在了一個位置上，就像牢牢固定住的釘子。

    季鷺神色陷入沉思，雙眼沒有焦點地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她此刻，與這快節(jié)奏的、流光溢彩的世界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在經(jīng)歷了之前的事情后。季鷺隱約察覺到，第二人格怎么可能蠢到真的讓她殺了他。之前的那些事情也好，現(xiàn)在也罷。

    不斷的流光溢彩，交織著包裹甜美的糖衣的冷酷物欲。她清楚看到，自己所見的所有的事物，都有一個輪廓，僅僅只是一個輪廓，沒有細致的面容。

    是的，這里的場景與之前不同。除了薩恩城場景的逼真，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主干道上的每一個種族，沒有細致的面容，眉目模糊，只有素描樣的黑白輪廓。

    行駛而過的懸浮車中，沒有駕駛者，可是控制桿卻在不斷被某種力量控制著。

    巨大屏幕上放送的廣告，只有光亮著，沒有具體的內(nèi)容。

    周圍所有的燈光，此刻就如一抹抹透明的白色幽靈，圍繞在她四周。

    她看著這世界，心中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第二人格的氣息。掌控欲強烈分明，他將周圍的一切都淡化了，這個世界就只剩下她了。

    那么明確的目標。假如他在，那她也一定很容易找到他。

    眼前出現(xiàn)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都是他安排好的。之前的事情，也是如此。他在控制著這個世界，控制她所見的一切，無非就是，讓她……接受他？

    就算，他的確是這個目的?？墒牵麨槭裁吹浆F(xiàn)在都不出現(xiàn)？還是說，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了？

    畢竟這個世界由他創(chuàng)造，那這里的一切，不能按常理規(guī)律來尋。所以她認為不可能的事，卻往往是可能的。

    季鷺逆著人潮前進。還是有真實的觸感的，看不清面容的種族，在被她不小心撞到之后，下意識地用那雙只有簡單輪廓的眼睛瞥了瞥她。

    即使是這樣的動作，也能叫人察覺出他的怒意。

    她自顧自地低著頭向前走著，不去看那些只有輪廓的生物對她的憤怒。

    季鷺以快速的行走，來去掩蓋心下的那點驚慌，無處安放的疑惑，叫她不知如何面對。

    她聽見心中一個聲音反反復復問——

    所以，西繆，會是第二人格的具象化嗎？

    否則，為什么他會與海因茨那般相像。

    隨著這世界與上一個世界的變換。

    這個疑惑在季鷺心中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幾乎到了她難以掩藏的時候。

    沒錯，她一開始是厭惡他。厭惡他病態(tài)奇怪的行為，他陰郁殘忍，不擇手段，可也是這個人，叫她活下去。

    令她第一次有勇氣，在那種地方為自己冒險一次。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沙漠惡墟他的相救，她感激；可是她竟然自私地只想著自己，沒有救出囚牢中的西繆；最后機械城的脫險，在去太空港的路上，她對他愧疚。

    就算最后，她用命把這一切還了。

    那也抹不去，西繆救過她，不止一次。就算之前再如何，季鷺覺得，在生死面前也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所以她不恨他，假如他真的是第二人格。

    她也，真的下不了手殺了西繆。

    海因茨對于季鷺而言，是完美溫柔的愛人。她不能負他。

    而西繆，是生死之友吧。很多東西，她都還不了了——假若這次，她見不了西繆的話，那或許，以后都還不了了。

    這么一想，有些東西，對于季鷺而言，只是一瞬間偶然的念頭。不可有的念頭。

    這些念頭，還是將它們?nèi)尤肷詈０??？粗麄儔嬋肷顪Y，許多事情又能回復平靜與正常了。

    她醒來之后，希望真實的世界，與自己睡之前所設想愿望的一樣。

    亮光陣陣閃爍，在她眼前晃動。

    令季鷺無法不注意到，面前超大的全息屏幕上，一個男人，身著深色軍服筆挺地站在幾個黑色話筒前，神情沉靜如水。

    他琥珀澄澈的眼睛，是季鷺永生難忘的熟悉。

    海因茨，這是，海因茨。

    可是，他的臉，被遮住了。他的臉上，戴著某種類似變聲器的黑色金屬面罩，面罩罩住了大半臉，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以及，深海般的眉目，清晰俊美如初。

    他的眼睛沒有目的地看著前方。

    可是季鷺總感覺，他仿佛在看著自己。

    仿佛看見了她縮緊一團的靈魂，顫抖著，不敢被他發(fā)現(xiàn)什么。

    海因茨。我竟然，還能在這個世界中見到你。海因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