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秋和蘇文同樣生在上世紀(jì)90年代末，同樣趕在計劃生育雷厲風(fēng)行的年代，兩個人的命運卻截然不同。
蘇文一出生便作為蘇家的長女，按照當(dāng)?shù)氐恼?，第一胎無須罰款，而如若要超生第二胎，當(dāng)時的罰款對于貧苦百姓而言可謂是天價。于是乎，在那個年代，很多重男輕女的家庭，為規(guī)避第二胎的天價罰款，最好第一胎生個男孩以保證家庭的傳宗接代，見第一胎是女孩，將之遺棄的事跡亦數(shù)不勝數(shù)。
上世紀(jì)90年代，遺棄嬰兒本為違法犯罪，偏遠(yuǎn)城鎮(zhèn)地區(qū)卻由于疏于監(jiān)管，此類事跡此起彼伏。更有甚者，某些農(nóng)村地區(qū)為逃避超生罰款，將女嬰偷偷棄之山林，任其自取滅亡，殘忍到令人發(fā)指。
許樂秋從出生不久便遭受到被家人遺棄的命運。然而蘇文的家庭，非但沒有將她遺棄，而且把女兒當(dāng)作掌上明珠來珍愛，經(jīng)濟拮據(jù)的年代，甚至為了女兒的出生遲遲不生二胎。
許樂秋一出生的命運則遠(yuǎn)不及蘇文的好，生于寒風(fēng)蕭瑟的十一月，還差幾天滿月，便被生身父母遺棄在小縣城冬風(fēng)蕭瑟的陌生人家門口。或許許樂秋該從心底感到慶幸，若是被丟棄到荒野山林，別說被好心人撿來撫養(yǎng)長大了，不被野獸吃掉已是萬幸。
生于深秋，棄于初冬。這是許樂秋一出生便面臨的命運。
許樂秋是許家的養(yǎng)女。
十五年前，在一個雪花飄飛的初冬早晨，天空籠罩著陰沉沉的黑暗，尚未滿月的棄嬰被放在簡易的竹籃里，身上裹著單薄的冬衣，披了件薄薄的被子。棄嬰在天際未亮的早晨吸著初冬濃重的冷霜，雪花飄在棄嬰被蕭瑟寒風(fēng)吹紅的稚嫩臉頰上。冷，是這名棄嬰剛來到這世界上體到的第一個知覺。
視線連同著眼中的世界灰蒙蒙的，那暗沉的天空仿佛一只巨大的陰影，睜著猙獰的面孔，朝那名棄嬰席卷而來。巨大的恐懼如四面八方吹來的冷空氣包裹著這名棄嬰幼小的心靈。她只有哭泣，只有一直不斷哭泣，才能撫慰自己幼小的心靈被遺棄的恐懼。
許家夫婦聽聞門外嬰孩的哭聲，晨起一開房門，驚訝地發(fā)現(xiàn)門前竹籃里小臉被凍得通紅，哭聲響徹早晨濃重霜氣的棄嬰。是個女孩，誰家的父母這么殘忍？把一個尚未滿月的嬰孩丟棄在冬日雪花飄飛的街頭？
許家夫婦愛憐地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嬰孩，許母輕輕摩挲著嬰孩凍得通紅的臉頰，回憶起幾年前自己親手丟棄的第一個女兒。幾年以來，即便丟棄女兒的第二年生下了一個健健康康的兒子，喪女的痛苦與自責(zé)已讓許母積郁已久。懷抱著懷里臉上被凍得通紅的棄嬰，許母瞬間哭得成了一個淚人。
誰家的父母如此狠心，把一個尚未滿月的嬰孩拋棄在初冬寒風(fēng)蕭瑟的街頭？可是她有什么資格指責(zé)拋棄這名棄嬰的父母？許母悲哀地想著，或許當(dāng)年她拋棄女兒的行為，比棄嬰的父母更為殘忍。
就在那個雪花飄落的早晨，許家收養(yǎng)了這個被丟棄在他們家門口的棄嬰。哪怕為了這個女孩，他們家要負(fù)擔(dān)幾近于天價的上戶罰款。東拼西湊湊夠了罰款，歡歡喜喜地去上戶口那天，許家夫婦給女孩的名字里取了一個“樂”字。
生于深秋，被生身父母拋棄于初冬雪花飄落的街頭，那么爸爸媽媽希望你，以后做個快樂的小孩。
然而，名叫“樂秋”的小孩從小卻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幸福。在許樂秋的記憶里，她很小的時候便從養(yǎng)父母家中的長輩口中，得知自己是許家養(yǎng)女的事實。四五歲懵懵懂懂的年紀(jì)，第一次從老外婆口中聽到“撿來的”這幾個字，小小的樂秋并不懂，“撿來的”是什么意思？
“小秋啊，你長大以后可要好好孝順你父母??！你可是他們撿來的孩子，當(dāng)年為了給你上戶口，四處問親戚借錢，我的棺材本都借給你爸媽了！你說你以后要不要好好孝順父母??？小秋？”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眼鏡坐在老舊的瓦房客廳里，對著許樂秋碎碎念的外婆時常如是說道。
四五歲的許樂秋懵懵懂懂，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嘟著嘴問外婆，“外婆，撿來的是什么意思?。俊?br/>
外婆瞇著眼看小小的許樂秋，“撿來的就是撿來的的意思唄！”
“那是什么意思嘛？外婆外婆，你告訴秋秋嘛！秋秋想知道！”小樂秋面對外婆的打啞迷，瞬間化身好奇小寶寶，嘟著小嘴巴，爹聲爹氣沖外婆撒嬌，搖了搖外婆枯瘦的手臂。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外婆嘆了口氣，依舊碎碎念道，“撿來的就是說，你不用叫我外婆，你又不是我親生的外孫女！你也不用叫你爸爸媽媽他們爸爸媽媽，他們不是你的爸爸媽媽！”
小樂秋撒起嬌來，“為什么??？我就要叫外婆你外婆，就要叫爸爸媽媽他們爸爸媽媽！哼哼！”
“你喜歡叫就叫嘛！你現(xiàn)在不叫他們爸爸媽媽，那你叫誰去？入了我們家門，以后就是我們家的了！”
直到六七歲有了對世界的認(rèn)知，許樂秋從越來越多親戚或鄰居口中聽到“撿來的小孩”這幾個字眼，逐漸明白自己是父母撿來的這一事實。
第一次接觸到自己不是許父許母親生女兒這一事實時，許樂秋一個人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天，父母工作回家，許樂秋頂著一雙哭腫得核桃般大小的眼睛，抽噎著不斷詢問爸媽那是不是事實，卻最終得到父母肯定的回應(yīng)。
“秋秋你的確不是我和你爸爸的親生女兒，不過這你不要太擔(dān)心啊，從你小時候開始，爸爸媽媽就養(yǎng)著你了，我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們雖然不是你的生身父母，但我們也是你的再造父母啊！這不影響我們之間感情的親密的！爸爸媽媽會永遠(yuǎn)愛你，你也會永遠(yuǎn)愛爸爸媽媽的吧？”許母懷抱著眼睛哭得紅腫的小樂秋，溫柔地說出一番表白。
小樂秋聽聞母親的話語，抽噎的哭泣聲終于慢慢止住，抱著母親的小手越發(fā)有力，“我永遠(yuǎn)愛爸爸媽媽，我只有你們一個爸爸媽媽！”
慌亂無措的一顆心得到養(yǎng)父養(yǎng)母的安慰，從此以后，許樂秋雖然明白自己并非許家親生女兒的事實，卻打心眼里把自己當(dāng)作許家的親生女兒。然而越長大，許樂秋從旁人口中聽到的非議聲便越多。
在家鄉(xiāng)小縣城讀幼兒園以及小學(xué)，每到放暑假，許樂秋總會被許父許母放回鄉(xiāng)下外婆家住一住。同鄉(xiāng)下的孩子們瘋玩時，許樂秋總會從鄰居家坐在家門口嗑瓜子閑談的大媽口中聽到各種議論。
“許國強三十歲撿了個女娃娃，模樣長得還很俊嘞！”
“就是那個女娃娃？他不會是想給他家兒子當(dāng)童養(yǎng)媳吧？哈哈哈！”
“童養(yǎng)媳你個頭啊，人家戶口都上了，聽說罰款都罰了六千塊錢嘞！在我們農(nóng)村都可以蓋一棟賊漂亮的房子了！”
“這年頭怪事可真多！自己不生娃，還去撿別人不要的娃來養(yǎng)！”
“你不知道啊，許國強原來生了個女娃娃，那幾年窮啊，要不起女娃娃，后面還要生男娃娃嘞，第一個女娃娃就被扔了！也不知道被扔到哪了，那些年街頭巷尾，深山老林，哪哪沒有被丟掉的小孩啊，都是些不帶把的，還有些生了病，也沒人撿！許國強家里丟掉的那個女娃子，估計早就死了！”
“那他撿這女娃是做甚嘞？不是已經(jīng)生到了兒子嘛？”
“國強他媳婦喜歡唄！早上一開門，看見地上籃子里躺著個女娃娃，還是個活的，想起了她自己丟掉的第一個娃，硬是說要把這撿來的女娃娃留下來！就是到處借錢也給女娃娃上了戶口！當(dāng)年她還來找過我借錢嘞！我自己家那幾年都窮得揭不開鍋了，哪有錢借她啊！”
“那這女娃還是命大得很嘞！別的娃娃被丟在那雪里，別說被別人撿起來帶回去養(yǎng)，早都沒氣嘞！”
“就是啊，這女娃娃說她命不好吧，命也挺好的！”
“就是就是，你看她跟咱們村里的野娃子們玩得多好啊！”
于是乎，聽?wèi)T了家里親戚以及多口舌的鄰居茶閑飯后的調(diào)侃，許樂秋自小便認(rèn)清了自己是撿來的這個事實。小時候純真無邪的年紀(jì)，不知“恨”為何物，卻過早地懂得了恨意。對于自己的親生父母，許樂秋自小一想起便覺得恨。
“許樂秋，撿來的！許樂秋，撿來的！”
鄉(xiāng)下的小伙伴早就從自家爸媽那兒聽聞許樂秋是撿來的這個事實，童言無忌時期，仗著自己是家里親生的莫名生出許多優(yōu)越感，同村里要好的伙伴一起唱歌似的宣揚許樂秋是撿來的這件事情。甚至常常拉著小手組成圓圈把許樂秋圈在圓圈中心，一群小伙伴圍著許樂秋轉(zhuǎn)啊轉(zhuǎn)，被太陽曬紅曬黑的小臉無不是得意而興奮的笑容，稚嫩的嗓音鳥叫似的嘰嘰喳喳喊著“許樂秋，撿來的！許樂秋，撿來的！”
“許樂秋，撿來的！許樂秋，撿來的！”
在許樂秋的夢境中，這無限重復(fù)循環(huán)播放的六個字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許樂秋的夢中。
許樂秋從小到大一直重復(fù)做著一個噩夢，無論夢中的場景變了又變，夢的核心始終是一個——小小的許樂秋淚流滿面站在寒風(fēng)蕭瑟的街頭，自己的親生父母把自己拋在原地，轉(zhuǎn)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想動，想奔跑著追上自己的父母，想問問他們?yōu)槭裁窗炎约簰仐?，可是她雙腿灌了鉛一動也動不了，喉嚨里除了苦澀，她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風(fēng)在怒吼，雪花簌簌飄落的夢境，可是幼小的許樂秋卻身著單薄，定在原地瑟瑟發(fā)抖。
好冷，好冷，連夢境中都實實在在感受著寒冷。
每當(dāng)從噩夢中醒來，許樂秋一摸自己濕潤的臉龐，稚嫩的臉上全是濕黏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