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冉……”高婉言熱情地向我走來。

    “高小姐……”我下意識地退后一步，實(shí)在不習(xí)慣她這么熱情。

    “走吧，附近有一家餐廳不錯?！蔽艺f道，帶路往前走去。

    “小姐……”一旁停著的加長型豪華車中下來一個人，一臉緊張地看著我面前的這個女人。

    “阿成，你先在這里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br/>
    “可是……”

    高婉言蹙了一下眉，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看向他。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打我電話就行?！?br/>
    “放心，不會有事的?！闭f完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看向我，“走吧，小冉?！?br/>
    “哦，好。”我繼續(xù)向前走去，總覺得無法放心，便牽起她的手來。說不好為什么，似乎不牽著心里總不踏實(shí)，但是當(dāng)我碰上她那嬌嬌嫩嫩、堪比嬰兒的手時，心里又堵得厲害。

    “謝謝你。”我抬頭，看到一張笑得甜美、不染纖塵的臉。

    “不……不客氣……”我說道，低下了頭，想避開她那張?zhí)^明艷的臉與那太過真誠的眼。

    我心里則在想著，她到底要找我說什么呢？

    我們進(jìn)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這家咖啡廳的名字很有趣，叫作“歇一歇吧”。也許是因?yàn)殚_在辦公樓的對面，顧客都是上班上累了來暫時休息放松一下的白領(lǐng)，這個名字倒也愜意。

    高婉言坐在我對面，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雙手微微合攏放在膝蓋處，嘴角輕輕上揚(yáng)，恰到好處地勾起兩個小小的酒窩，一雙蒙眬的大眼睛含笑看著我。

    我自慚形穢，抑或是她所散發(fā)出來的高貴氣質(zhì)讓每一個在她面前的普通女人都自愧不如，我下意識地握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甲碰到手掌，傳來陣陣刺痛，我這才停止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

    我弄不明白，她來這里找我究竟是為了什么，難道是為了彰顯她渾然天成的淑女氣質(zhì)，還有她身為富家女的優(yōu)雅舉止……

    “兩位要點(diǎn)什么？”服務(wù)生走過來，恭敬地問道。

    “給我來杯藍(lán)山咖啡，不用加糖。”我習(xí)慣喝不放糖的咖啡，習(xí)慣那種苦澀的滋味，仿佛是這跌宕起伏的人生。

    “我要杯白開水就好?！备咄裱孕÷曊f道，聲音溫和，似帶著絲絲縷縷的清香。

    “你不來杯咖啡嗎？這里的咖啡味道還可以。”我輕聲問道。

    她微微搖了搖頭：“我喝不了咖啡的?！?br/>
    喝不了咖啡？是因?yàn)樯眢w嗎？

    我沒有繼續(xù)問下去，自從她找我下來，我在心里就已經(jīng)為自己打了預(yù)防針，只聽她說，不多問，不多想。和她這樣的女人，我不想有過多的牽扯，留不住自己的男人，只能怪自己沒本事，怪那個男人見異思遷，怪第三者其實(shí)是最沒用的。話雖是這樣說，但是對于那個插足的第三者，沒有哪個女人有那個氣量去理解、去包容、去關(guān)心、去原諒。

    “小冉，對不起……”她緩緩開口，目光仿佛繚繞著一縷清風(fēng)。

    我沒有說話，端起手中的杯子，小口地啜飲著發(fā)苦的咖啡。

    “我知道現(xiàn)在對你說這話沒有用，只是我真的想親口對你說一句對不起?！?br/>
    她再次開口，語氣有些著急，甚至有一絲絲顫抖。

    良久，我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不得不放下杯子，抬起頭：“高小姐真是說笑了，竟然來找我道歉?！蔽易旖菐Γ鞘浅爸S的笑，只是這抹清晰可辨的嘲諷不知是對誰。也許對她，也許是對我自己，也許是對韓陌，也許是對這段愛情，誰說得清呢？在事情過去這么多年后的今天，在這個時候，曾經(jīng)傷害我如此之深的人紛紛來找我道歉，究竟有何意義？

    “不，不要這樣說，我是真心來找你道歉的，你可以接受嗎？”

    “我接受不接受對你來說重要嗎？”我反問，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當(dāng)然有用，這樣我的心里會好過很多?！彼鼻械卣f。

    “你來找我，只是為了要說這個？”我看著她，不知不覺間微微瞇起了眼，輕揚(yáng)起頭，看著她，“高小姐，你可真自私。今天你來找我，只是為了尋求你自己的安心？我想還有一點(diǎn)炫耀你勝利的意思吧？”

    “不……我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她連忙搖頭，順直的長發(fā)輕輕擺動，看起來是那么無辜。

    “沒有？呵呵，這倒是可笑了。你們即將訂婚，而在即將訂婚前，不論是準(zhǔn)新郎還是準(zhǔn)新娘都紛紛來找我尋求原諒，這難道不是為了諷刺我，挖苦我？”

    當(dāng)聽到我提起準(zhǔn)新郎、準(zhǔn)新娘時，高婉言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沒有血色的一張小臉真是讓人覺得我見猶憐，像是一朵嬌嫩的百合在狂風(fēng)中飄搖，讓我無法直視，只能把臉轉(zhuǎn)向一邊。

    “高小姐還是請回吧，如果只是想要對我說一句對不起，那好，我接受，但是我不會原諒?！?br/>
    我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她急急忙忙地追了過來，不過步伐太小，我只能聽到她在后面嬌柔而略顯急促的喊叫聲，卻始終不見人追上來。

    直到聲音也寧靜下來，我回頭，只見一抹白色的身影躺在地上，令人心顫。

    我連忙轉(zhuǎn)身向那倒在地上的身影趕了過去。

    “高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我一邊喚她一邊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按了急救電話。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天空越來越暗，急救車刺耳的聲音越來越近。終于上了車，一路奔波到了醫(yī)院。

    我等在門口，看著身穿白大褂的醫(yī)生進(jìn)進(jìn)出出。

    “她怎么樣了？”我焦急地問，畢竟人是在我面前倒下去的。

    “已經(jīng)緩和過來了，不過不能再受到刺激了?！?br/>
    “那位小姐讓你進(jìn)去。”這時護(hù)士從里面走出來，沖我說道。

    我點(diǎn)頭，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jìn)去。

    “小冉，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跟著奔波了?！彼栽谛?，一臉溫柔。她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溫柔？如果剛剛不是我急著要走，如果不是我不顧她在追仍執(zhí)意離開，也許她現(xiàn)在就不會躺在這里。

    “不用客氣，醫(yī)生說你需要休息，把你家人的電話給我，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好讓人過來照看你?！?br/>
    她搖頭，牙齒輕輕咬著沒有絲毫血色的嘴唇：“不用，我沒事?！?br/>
    “可是……”

    “真的不用，不要告訴他們好嗎？我不想再讓他們?yōu)槲覔?dān)心。”

    她直視著我，目光中帶著懇求，帶著晶瑩，直到我點(diǎn)下頭說好，她才重新綻放笑容。那笑容如此明媚，脆弱中帶有一絲不屈不撓的堅(jiān)強(qiáng)，蒼白的臉色也因?yàn)檫@笑容而明亮起來。

    她說：“小冉，能不能和我聊聊?！?br/>
    “好?！笨粗绱舜嗳跤秩绱藞?jiān)強(qiáng)的她，我無法再像剛剛那樣毅然決然地離開。

    她拉過我的手，手指冰涼，似乎怎樣都溫暖不起來。

    她說：“其實(shí)我很羨慕你?！?br/>
    “為什么？”

    “因?yàn)榘⒛霸?jīng)那樣深愛過你?！?br/>
    “既然你都用‘曾經(jīng)’了，那就代表著已經(jīng)成為過去?！蔽业卣f。

    “真的過去了嗎？”她迅速抬起頭，眼神蒙眬地看向我，似在詢問，似在乞求，又好似在希冀著什么。

    我把頭高高揚(yáng)起，目光落在窗外的藍(lán)天。那一朵朵白色的云，仿佛姑娘羞怯的臉、小伙子堅(jiān)毅的下巴、馳騁著的駿馬、奔騰著的大海，還像那寧靜的一望無際、帶著絕望與孤傲的心。

    “是的，過去了。”

    “不愛也不恨？”她又問。

    “高小姐不是有話想對我說嗎，怎么反倒是我一個人在說？”不知為什么，我把話題岔開了，許是無法回答，怕泄露了某些連自己都說不好的情愫。

    “是啊，你看我，說好了要和你說話的，竟然一直在問你，真是對不起……”她略帶嬌憨地說，聲音仍舊是那般清淺。

    “你坐下，我要說的話很長，長得像是一個故事?！彼钢慌缘牡首诱f道。

    既然答應(yīng)了她，我便坐在了凳子上，準(zhǔn)備聽她說。

    “我的身體不好，一直都不好，生下來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很嚴(yán)重，如果不是生在這樣的家庭，不知能不能活到現(xiàn)在，所以從小我就很少出門，圍在我身邊的人都極盡所能地寵我。父母恨不得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在我的面前，我就像是凌霄花一樣，必須依托著別人生長。我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也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不，因?yàn)榇蠹覠o法對一個隨時都有可能面對死亡的人說不。我總是對著每一個人笑，我想告訴他們我活得很好，真的很好，我不需要他們再為我傷心，我也不想看到他們?yōu)槲业牟∏閾?dān)心的樣子。我努力地讓自己在各個方面做得很好，這樣我就可以成為他們的驕傲。讓父母微笑，是我最大的心愿?？墒敲看位璧梗看尾∏閻夯?，我都能看到他們躲起來不在我面前哭泣的樣子。你知道那時我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嗎？明明想哭，卻只能笑；明明害怕得要死，卻要告訴自己：沒事的，我會好的，再過一陣子，我就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每天都很早就起來曬太陽，我喜歡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他們都說那個世界沒有陽光的，那是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所以我總會強(qiáng)制壓下心中的這個想法，我說：婉言你看，活著多好！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平靜地度過，波瀾不興?！?br/>
    “因?yàn)槲也荒苁艿揭稽c(diǎn)刺激，不能有太強(qiáng)烈的情緒起伏，所以我從來沒奢求過像正常人那樣戀愛，可是我在看電視小說的時候，看那些浪漫到不行的愛情的時候，我又常常想，戀愛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男人、女人、愛情，這是多么奇妙的詞匯啊！可是生活在被構(gòu)筑好的安逸小窩中，我哪有這樣奢侈的機(jī)會去找個人好好地談場戀愛呢？最主要的是，我從未遇到過那樣一個人，讓我有那種悸動的心情。直到……”她頓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看向我，“直到遇到阿陌?！碧岬巾n陌的時候，她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抹緋紅，那是戀愛中的少女在提到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神情。

    “阿陌他真的好厲害！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次拍賣展上。那次我和他同時看上了一條鉆石鏈子，是歐洲貴族遺留下來的。我很喜歡，很喜歡，它是那么透明，那么美麗。人們都說，鉆石象征著永恒的愛戀，既然我沒有談過戀愛，那么就讓我留下這樣一枚寓意深厚的、有著永恒之名的鉆石項(xiàng)鏈吧?？墒撬且臀覔屗?，我很生氣，一直加價，他卻像是和我杠上了似的，拼命地加價。最后那個鉆石還是被我父親買了下來——我說過的，我的父親對于我是有求必應(yīng)。

    “當(dāng)我高興地捧著它準(zhǔn)備回家的時候，他走了過來，棱角分明的臉上有著異常嚴(yán)肅的表情。他說：‘您好，高小姐，可以把這條項(xiàng)鏈讓給我嗎？我可以付給你比這更貴的價格。’我不服氣地問：‘那你為什么不一直和我競爭到底？’他搖了搖頭：‘你會放手嗎？我也不會。所以，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詈?，他彎下腰恭敬地對我說：‘拜托。’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全然陌生的男人，他是那么俊逸，不亢不卑。要知道，在我面前，很少有人不討好我的。我是高家的公主，父親、母親的掌上明珠??！后來高氏集團(tuán)和耀陽合作的時候，我就總會以各種名義過去，越是和他接觸，我越是無法自拔。我覺得我戀愛了，每當(dāng)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心跳怦怦加快，仿佛就要冒出嗓子眼一般，全身的血液都在奔騰。我覺得好開心，我從來都沒有覺得活著是這樣美好。

    “有一天，當(dāng)他和我一起去吃飯時，我再也抑制不住，向他告白說我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他卻對我說抱歉，說他已經(jīng)有了妻子。那一刻我感覺呼吸變得困難，心跳驟然緊縮，像是有什么人勒住了我的心臟，我用力掙脫，卻無法逃脫。我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看到韓陌走向我，他的臉龐焦急而擔(dān)憂，他說：‘你沒事吧？’我笑著看著他，然后閉上了眼。

    “我再次醒來已經(jīng)是一周后，他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說他會娶我。我好高興，小冉，你能了解到那種高興嗎？那一刻，真的，就在那一刻，我覺得就算是讓我死都值了，我真的是幸福得都快要死掉了！我常常伴隨在他的身邊，我們開始約會，雖然他總是表現(xiàn)得心不在焉，總是一臉疲憊、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可是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就覺得很滿足。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真的夠了！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她拉過我的手，晶瑩的液體從她臉上流下來：“小冉，真的很抱歉！請?jiān)徫业淖运?，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拆散你們的，我總是生活在有今天就沒了明天的恐懼中，所以我想，既然老天已經(jīng)對我這么不公平，它連這個世界上最最寶貴的東西都從我身上剝奪走了，為什么我就不能自私一回呢？我只要自私一回，只是自私一回就好！也許這一回用不了多長時間，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到那個據(jù)說充滿了黑暗、不見陽光的地方，這樣阿陌他可以再回到你的身邊，你可以再次擁有他。而我，只要有這樣的記憶，只要帶著這樣的記憶死去就好?？墒恰?br/>
    她泣不成聲。

    我趕忙抬手拍著她的背，說：“高小姐你冷靜點(diǎn)，慢慢說……”

    “我沒事，我剛扎了針，現(xiàn)在感覺很好。我最近都感覺很好，在新一次的手術(shù)后，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好，所以才確定在今年成婚。我想要做阿陌的新娘，做一天是一天。而且，我覺得有了我們高氏作為依托，他會越來越好。因此，我才在第一次見你時，鼓足勇氣，騙你說：‘余生相伴、彼此生輝才是最重要的?！菚r，我就知道，我是這輩子是不可能跟他余生相伴的，但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給了他那些，伴著他，也是好的。”

    我點(diǎn)頭：“或許你做得對，他如今發(fā)展得很好?！?br/>
    高婉言搖了搖頭：“是，在外人看來，韓陌無所不能，耀陽大部分股權(quán)在他手里，但其實(shí)不是，我父親早留了后手。”

    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