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涼,床榻上的襲襲流蘇隨風搖曳,屋子里雕刻著精美圖案的檀木散發(fā)著淡淡的松香,與屋子里主人身上的冷冽香氣相互交織。
燭光下,軟榻上,劉默閑逸側躺,單手支撐著的面頰俊美而淡漠,頭一陣陣的發(fā)沉,額頭持續(xù)的滾燙,可他只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便又垂眸寧看起了攤開在軟榻上的詩詞,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砰——”
忽然響起了一聲巨大的撞門聲,他下意識的抬眸看去,眼底一片寒冷,可當他看清楚那站在門口的人兒時,唇角再揚,清淡的笑了:“你是特意來看我的?”
花月滿看著他那閑散到快要成仙的德行,怒火中燒:“是,臣妾是特意來看看太子爺您死了沒有。”
“看樣子,你已經(jīng)開始恨我不死了?!眲⒛θ菀琅f:“有什么話進來說吧,饒是院子里沒有侍衛(wèi)把守,可你像是守靈一樣的一直杵在那里,未免也太有些引人耳目了?!?br/>
他慢慢坐起了身子,眼前忽一陣的暈眩,要是別人恐怕已經(jīng)栽倒在了地上,可他卻只是停頓了一下,續(xù)而雙腿交疊的靠在了身后的軟榻上。
花月滿邁步走進了屋子,卻站在距離他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下。
“你為何要故意讓劉熙抓到夜不語的暗衛(wèi),為何要毫不反抗的被老皇帝圈禁,你如此的步步驚心,卻讓我步步要命,到底是為了什么!”
劉默摸著下巴,看了看怒瞪著自己的她,又瞄了瞄窗外,不答反問:“你這是在對我興師問罪?”
花月滿皮笑肉不笑:“您說呢?”
“興師問罪你還不夠資格。”劉默淡笑:“此事已成定局,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你便有一日的危險,除非你能想辦法當著父皇的面,讓罪魁禍首現(xiàn)行,不然的話……花月滿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
原來他是想借著她的手除掉劉熙。
花月滿懊惱的咬牙,死死地瞪著他,心中更加憤慨:“你就不怕我失敗連累了你?”
“連累?”劉默像是聽見了一個好笑的笑話,連眼睛都笑的彎了起來,“花月滿,說一句不好聽的,就算你當真是個假貨,你死了之后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變成真的。”
花月滿渾身一抖,止不住的冷笑:“也就是說,如果我除掉了劉熙我能活下去,但若是我除不掉劉熙,死的那個也只會是我自己是么?”
劉默似乎有些累,斜了身子手又支撐在了面頰上,神色雖淡然,但面頰上泛起的可疑紅暈,卻顯得他有幾分羞澀的靦腆:“你理解的很透徹。”
透徹你爹個大尾巴!
“你這人是有毛病么?”花月滿氣得面色煞白,“難道我的不好過,就那么能讓你變態(tài)的自尊心感覺到寬慰么?”
他連她的真假都能掌控在其中,她就不信他自己對付不了劉熙!
可是為什么他非要把她推倒懸崖邊上,笑看著她搖搖欲墜?
變態(tài)兩個字,讓劉默舒展著的長眉微微蹙起,猛地身形一晃,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站定在了她的面前。
不容她閃躲,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目色明明冷的能凍死人,但薄薄的唇卻泰然自若的勾起了一個弧度:“我確實感到特別的寬慰?!?br/>
他滾燙的手指灼著她的面頰,花月滿雙手死死地捏成拳頭。
她不知道劉默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使得他的價值觀和人生觀變得如此扭曲惡劣,但她知道的是,面對這么一個強大到天地都難容的變態(tài),她沒有絲毫對付他的辦法。
劉默很是滿意且舒坦的看著面前這個對自己無可奈何,站在生死邊緣徘徊掙扎著的女人,就好像看著一個和自己鬧別扭,卻最終不得不低頭認錯的孩子一般,要不是頭疼的像是要裂開,他真的很想再欣賞一會。
“先給你一個好心的建議,你大可以去找送你來的那個男人幫你想辦法,再奉勸你一句,就算他當真能救得了你這一次,但下個月你的蠱毒發(fā)作,也是他無能為力的。”
花月滿用所有的力氣瞪著近在咫尺的他:“所以這才是你的最終目的是么?”
怪不得他會選擇在今天給她送緩解的藥物,原來那里面不光光是添加了那么簡單!
他不辭辛苦的設計她陷害她,不過是為了想要宣誓他的所有權,他要讓她清楚,到底她是誰的東西,到底她跟著誰才能平安的活下去!
“既然懂了,那么你可以滾了?!眲⒛曇羯硢×似饋?,慢慢松開了鉗制在她臉上的手,眼前的暈眩已再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了。
花月滿苦澀的笑了笑,可一雙眸卻出奇的堅定:“我會滾,也會逃過這一劫,因為我要證明給你看,我依附你是身不由己,沒有你我也能站穩(wěn)腳跟!你是太子爺,我是太子妃,我中蠱毒而你有解藥,如果我不是太子妃,你也沒有解藥,你以為我還會如此的對你卑躬屈膝?太子爺,我知道你強大,但您忘了,我也不是傻逼一樣的存在?!?br/>
劉默目光驟然黯的天地無光,本已垂落的手再次用力抬高了幾分她的下巴,黑沉的眼底深處,是一觸即發(fā)的殺戮。
“花月滿,饒是你作死也要有一個限度。”
花月滿害怕的心尖一抖,但卻倔強的直視著他眼中的狂風驟雨:“我知道這話太子不愛聽,但這就是實話,而實話往往都特別的難聽?!?br/>
別把她當成必須要依靠在男人身邊的寄生蟲,她不是,從來都不是。
巨大的陰影將她徹底籠罩了起來,肩膀猛地一沉,花月滿等著迎接即將來臨的血雨腥風,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本應該殺了她的劉默,只是垂著身子緊緊靠著她,頭枕在她的肩膀上,面頰埋在她的頸脖中。
這是什么套路?
他灼熱的唇緊貼著她的耳,不穩(wěn)的呼吸輕拂著她的耳廓,花月滿渾身一陣酥麻,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推開了壓在她身上的劉默。
高大的身軀在她的推聳下直接倒在了地上,燭光下,一向強大內(nèi)斂的劉默,此刻卻雙目緊閉,呼吸急促,面頰紅的特別詭異。
花月滿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蹲下身子摸了下他的額頭,炙熱的燙立馬傳遍手心:“你在發(fā)燒?”
劉默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微微睜開的眼睛已渾濁一片:“不準宣太醫(yī),更不準告訴任何人,滾?!?br/>
靠!死不死誰兒子?
花月滿本就沒消退的怒火再次攻上心頭,想也沒想的起身走出了房門,連頭都不曾回一下。
屋外涼風吹佛,沙沙作響的樹梢上,司慕冉筆直而站,看著浸沐在夜色之中的沐華宮,濃睫下的眼波微微閃動,神色間卻糾纏著縷縷愁思。
遠處,一抹小巧的身影朝著他的方向飛奔而來,額頭上覆蓋著的汗水,在月色下閃著晶瑩的光。
司慕冉看著那越來離著自己越近的人兒,心中暖暖,緊抿著的唇勾起了一絲淺笑,正要躍下樹梢,卻見那人兒忽然停住了腳步,繼而躲進了附近的假山之中。
他目色一滯,斷斷續(xù)續(xù)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轉眸眺望,只見文丞相正帶著福祿匆匆走了過來。
“明兒你把這個給太子妃送去?!痹律?,文丞相從袖子里掏出了一盒藥膏。
福祿一愣:“這是……”
文丞相似乎也是怕被人看見,聲音壓的很低:“太子爺命我去太醫(yī)院取的,想來上次在天牢里太子爺覺得這藥太子妃用著不錯吧……現(xiàn)如今太子爺被圈禁著,這藥也不能親自送,太子妃的傷勢耽誤不得,所以明兒個你送過去?!?br/>
福祿恍然,趕緊彎腰接了過來:“讓文丞相費心了,待天一亮奴才就送去。”
“幫太子爺辦事何談費心?”文丞相說著,帶著福祿朝后門走了去,他似乎和福祿很熟,一路上嘮叨個不停。
“不過我只是想不明白,太子爺先是在天牢里殺了那幾個侍衛(wèi),后又讓我參了一本罷了丁自閔的官,這怎么看都是心疼太子妃的舉動啊,可為何現(xiàn)在又要把人推上這風口浪尖?”
福祿自然也不懂,所以憋了半晌才憋出了這么句話:“爺?shù)男乃?,哪里是一般人能琢磨透的呢……?br/>
隨著兩個人的身影愈發(fā)的走遠,躲在假山后面的花月滿不敢置信的手腳發(fā)涼。
她的仇,竟然是劉默報的?她的傷,竟然是劉默處理的?這是天上要下紅雨了,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可能!鐵定是福祿那小王八蛋和別人合起火來騙她的!對,一定是這樣!
花月滿猛地站起身子,再次朝著司慕冉的方向走了去,可是走著走著,她不禁又停下了腳步。
她是偷偷跑來的,福祿又哪里知道?可如果福祿和剛剛那個文丞相所說的都是真的,她豈不是又欠了那陰人一個人情?
抬頭望了望司慕冉所站的樹梢,又轉頭看了看身后的沐華宮,花月滿不禁在犯賤和不犯賤之間徘徊了起來。
猛地,她堅定了目光,轉身再次跑進了沐華宮的大門,一邊跑一邊抽著自己嘴巴。
她說過,她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尤其是個陰人的,他現(xiàn)在病得要死,她饒是心里有一萬個不情愿,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所以……
犯賤一次,下不為例,就當是還他幫自己報仇的這個情好了。
涼風再起,枝葉搖曳,樹梢上的司慕冉,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沐華宮的門口,握著樹干的五指不由得收緊,眼中閃過一抹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