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 婦人有走百病的習(xí)俗。
從初八開始，一直到十八那天, 每晚京中婦人著白綾衫，戴金銀珠翠, 打扮得千嬌百媚，結(jié)伴□□, 過橋，登城，摸釘, 至午夜方歸, 消災(zāi)祈福。
傅云章和傅云英這晚也出了門, 兩人一個穿竹根青杭綢道袍，一個著月白地云紋交領(lǐng)直身，手里提了盞竹絲燈籠。
走在巷子里時還靜悄悄、黑魆魆的, 剛轉(zhuǎn)到大街上, 就見眼前一片流動閃爍的輝光，似星辰墜落凡間，滿目輝煌。
大街上比肩接踵，婦人們盛裝華服, 手提彩燈，成群結(jié)隊走過, 身邊、身后跟著她們的家人。
這幾夜城中沒有宵禁, 城中居民, 不分貧富貴賤、男女老少, 俱都提著燈籠外出賞燈，幾條大街上人聲鼎沸，分外熱鬧。
婦人們深居簡出，平日難得有機(jī)會深夜出行，唯有這幾夜才能大膽地外出走街串巷。
一眼望去，珠光閃耀，鬢發(fā)如云，空氣里滿溢著脂粉香氣。
傅云英駐足觀望眼前繁華盛景，扭頭笑看傅云章一眼，“二哥，你是想讓我也走百病么？”
她這些天忙得恨不能住在衙署里，今晚和平常一樣在燈下翻看文書，剛看了一半，傅云章過來叩門，說要她陪他出去走一走，她放下筆，換了衣裳跟著出來，看到大街上一個個花枝招展、笑靨如花的美貌婦人，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云章唇角微翹，手中燈籠桿子碰了碰她的，明亮的燈火籠在他如畫的臉上，笑容清淡，“就不能是陪我走百病？”
傅云英笑著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鳖D了一下，又說，“走百病其實只是找個機(jī)會出門玩一玩而已，當(dāng)不得真的?！?br/>
以前在黃州縣的時候，她和傅桂、傅月曾跟著大吳氏、盧氏她們走百病，南方的規(guī)矩和北方有些不同，但有一點一樣，當(dāng)晚婦人一定得過橋，據(jù)說這樣能趕走疾病晦氣，無病無災(zāi)。她之前大病過，傅云章似乎很介意這一點，平時看她有些發(fā)熱就緊張。
傅云章看她一眼，含笑道：“既然有這個習(xí)俗，走一走也沒什么。不一定就真信了，只是求個好兆頭。”
說完，拍拍她發(fā)頂，“走吧?！?br/>
她想了想，跟上去，就當(dāng)是陪二哥出門散散心罷。
兩人匯入熙來攘往的人流之中，跟著前面一家?guī)卓谕铣菢虻姆较蜃摺?br/>
喬嘉和另外兩個隨從緊跟在他們身后。
一步一步走過南城橋，傅云英回頭望著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道：“好了，過了橋，今年我和二哥都沒病沒災(zāi)?！?br/>
傅云章挑眉，“怎么把我也算上了？”
傅云英笑著說：“二哥剛才不是說陪你走百病么？走都走了，當(dāng)然得算上你。”
說著話，走到城門邊，城門外排起長龍，盛裝婦人們等著排隊摸釘，據(jù)說這樣能求子。
見傅云章目光往隊伍前面看去，似乎也有想要排隊的打算，傅云英哭笑不得，趕緊拉他走開，“別，二哥，我可不摸那個！”
她現(xiàn)在穿的是直身，束網(wǎng)巾，戴巾帽，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排隊等著去摸釘，豈不是露餡了？
傅云章沉默了片刻，過一會兒繃不住了，低笑幾聲，“沒打算讓你去摸釘……嚇唬你玩的?！?br/>
說笑了幾句，漫無目的跟著洶涌的人流四處閑逛，在燈市買了幾沓紙，幾枝筆，幾方墨錠，還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最后要了一大攢盒新鮮的吃食，預(yù)備回家給傅云啟和袁三他們嘗鮮。
喬嘉和兩個隨從幫著拎東西。
回到家中，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夜色濃稠如水，傅云英幾乎倒下就睡。
第二天依舊早起，收拾了文書去衙署。
吃早飯的時候沒有看到傅云章，蓮殼過來說他今天要去城外辦事，不去刑部。
她便獨(dú)自去大理寺，到了地方，齊仁過來找她，和她商量之前朱和昶交代的挑一個案子寫明原委和審判過程、以話本或者邸報形式命各地報房商人刊印出售的事。
大理寺的評事中，有幾個是浙江、南直隸的人，他們說南方市井中早就出現(xiàn)一種類似于“民間邸報”的報刊，通?？堑亩际且恍┧撞豢赡偷娜澰捇蛘吆巵y造的故事，怎么聳人聽聞怎么編，官府曾幾次派人封禁，但收效甚微。若是朝廷能借此機(jī)會將民間邸報辦起來，別的不說，至少可以矯正風(fēng)氣。
齊仁聽過幾個評事的意見后，道：“一個月一樁案子，大理寺忙不過來，改成兩個月一樁才差不多，三個月一樁也行?！?br/>
傅云英點點頭，“下官也只是提出一個初步的想法，到底如何實行，還需要幾位大人拿主意?！?br/>
齊仁沉思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問：“這事是我們大理寺負(fù)責(zé)？還是刑部和都察院一起協(xié)理？”
傅云英失笑，“大人，這種事，自然得大家一起同心協(xié)力。”
把這事交給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肯定不會答應(yīng)啊！大理寺的人負(fù)責(zé)出邸報，那么字里行間免不了暗暗夸大理寺英明，然后有意無意諷刺刑部和都察院幾句，刑部他們豈肯善罷甘休？
齊仁撇撇嘴巴，和刑部、都察院共事，時不時有磕磕碰碰，當(dāng)真是麻煩。
刑部和都察院的人選是傅云英選的。
刑部挑傅云章，他溫文爾雅，很擅長和不同部分的人打交道，她舉賢不避親，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都察院挑了汪玫的一個學(xué)生，之前一起幫汪玫打下手時，曾多次找傅云英訴苦，挑他一是因為他老實厚道，二是因為他文采好，可以把官府邸報寫得跌宕起伏，趣味橫生。
大理寺這邊是齊仁和傅云英，趙弼被派到河南治河去了。
其他助手由三法司各自挑選，每個部門五人。
今天傅云章不在刑部，他們?nèi)匀徽覚C(jī)會見了一面，幾乎都是年輕人，而且是朱和昶登基前后迅速提拔的年輕官員，躊躇滿腹，辦事麻利，很快就商量出大致的章程。
首先要挑一樁案子，這樁案子最好轟動一時，是老百姓急于知道來龍去脈的，但又不能涉及官府或者世家勢力，以免剛開頭就得罪朝中大員。
這事交給刑部的人負(fù)責(zé)，由他們篩選出十樁案子給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挑選。
正說得熱鬧，內(nèi)官過來傳旨，乾清宮那邊急召傅云英進(jìn)宮。
她對著齊仁幾人拱拱手，跟著內(nèi)官進(jìn)宮。
禮部官員和閣老們也陸陸續(xù)續(xù)來了，朱和昶在正堂接見都察院副都御使派回京師的下屬，他們站在殿外寒暄，找內(nèi)官打聽出了什么事。
問話的是王閣老，內(nèi)官不敢隱瞞，道：“聽說副都御使拿到廣東總督通倭的證據(jù)，把東西送回來了?！?br/>
眾人皺了皺眉。
這時，殿內(nèi)響起茶杯落地的聲音，繼而是帝王震怒的低吼聲。
幾位閣臣面面相覷，朱和昶的脾性素來柔和，還從未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
王閣老、姚文達(dá)和汪玫壓低聲音說話，討論皇帝為何會動怒，廣東總督通倭的事大家早有耳聞，已經(jīng)不是秘密，皇帝應(yīng)該不會為了這事失態(tài)，必定還有其他事情讓皇帝惱怒。
眾人猜疑間，內(nèi)官出來，請他們進(jìn)殿。
大家互望一眼，默契地后退幾步。
于是官職最低、本來站在最末尾的傅云英就這么成了打頭的人。
她抬起頭，環(huán)顧一圈。
汪玫笑瞇瞇看著她，道：“皇上傳召你呢，還不進(jìn)去！”
傅云英嘴角輕輕抽了一下，踏進(jìn)內(nèi)殿。
殿內(nèi)空氣暖悶，鎏金香爐里燃了香塊，香氣撲鼻。
幾個穿窄袖衣的力士跪在地上，頭壓得低低的。
龍案前，朱和昶頭戴金冠，一身寶藍(lán)地盤領(lǐng)窄袖團(tuán)龍紋常服，兩肩日月二章，手邊是幾本攤開的奏章，面色陰沉。
傅云英走進(jìn)去，躬身行禮。
看到她，朱和昶臉色緩和了些，道：“你過來看看這個?！?br/>
她走近幾步，接過奏折細(xì)看。
奏折是副都御使和崔南軒寫的，詳細(xì)匯報了廣東總督這些年收受賄賂、放縱?？堋⑺阶匀萘敉鈬说氖?。
其中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廣東總督和當(dāng)?shù)厥兰掖笞骞唇Y(jié)，外通?？埽俾友睾Ｊ墟?zhèn)，以往廣東向朝廷上報的倭寇犯邊事件，有一半其實是?？芩鶠椤?br/>
倭寇說的是倭人，?？埽恢褂匈寥?，還有流亡的海盜，賊寇……其中很多是中原人。
沿海等地的高門大戶，大多和海寇關(guān)系微妙，他們暗中為?？芡L(fēng)報信，當(dāng)官府封鎖沿海時，他們私下里為?？芴峁┑嬍?，老百姓明知和他們做生意的人是海寇，只要有錢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錢賺到手再說。
崔南軒在奏折里用了一句話來形容?？芎脱睾＞用竦年P(guān)系：
沿海諸省，無人不通寇！
倭寇為什么屢屢能長驅(qū)直入？為什么他們總是能提前預(yù)知官府的動向？
因為不止老百姓、當(dāng)?shù)厥兰掖笞?，連官府的人都被?？苁召I。
傅云英合上奏折，難怪朱和昶會大動肝火。
朱和昶揉揉眉心，嘆口氣，“世家大族和?？苡衼硗?，這一點朕早就知情，朕不明白的是，為什么老百姓明知對方是?？?，還為他們通風(fēng)報信？”
傅云英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然是為了利益。皇上，沿海的土地不適合耕種，當(dāng)?shù)厝丝克运?，海禁制度?dǎo)致他們生活更加困苦，為了更大的利益，總有人愿意鋌而走險?！?br/>
朱和昶苦笑道：“民間有句俗語，有錢能使鬼推磨，果然不錯?！?br/>
過了一會兒，又道，“現(xiàn)在只能寄希望于霍督師能夠旗開得勝，奪回雙魚島?！?br/>
雙魚島上盤踞了各方勢力，先得把這顆毒牙給拔了。
霍明錦走了之后，每天都有信送回傅家，不過信中沒有透露他走到哪里了，外面的人都以為他要到下個月月底才能抵達(dá)廣東。
傅云英卻覺得他月初就能到，不為其他，只因為他是霍明錦。
朱和昶嘆息幾句，喝口茶，揮手命副都御使的人退下，這才讓閣老們進(jìn)殿來。
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副都御使把那幾個賄賂廣東總督的小佛朗機(jī)人帶了回來，你以前說過要見他們？”
傅云英一笑，“來得正好！”
大佛郎機(jī)使臣還在胡攪蠻纏，剛好副都御使把小佛朗機(jī)人抓來了，當(dāng)真是瞌睡遇枕頭，來得正是時候。
朱和昶道：“朕讓人把那幾個外國人送到大理寺去，交給你審問?！?br/>
她躬身應(yīng)喏，走出大殿。
汪玫等人迎面走過來，仔細(xì)端詳她。
她垂眸道：“皇上為通倭之事龍顏大怒，其他的無妨?！?br/>
汪玫盯著她看了許久，搖頭失笑，扭頭告訴其他人。
眾位大臣心里有了底，唔一聲，目光在傅云英身上停留了片刻。
是個厚道的，難怪能和王閣老一派融洽相處。
出了乾清宮，傅云英拿著吉祥給她的朱和昶的親筆文書，找到禮部，問周天祿：“誰會說佛朗機(jī)語？”
周天祿撓撓腦袋，疑惑問：“你不是會嗎？”
傅云英撩起眼皮掃他一眼，“我不會，你聽我說的那幾句，不過是用來唬那兩個使臣的罷了。”
周天祿張大嘴巴，“你氣勢那么足，裝得那么像，禮部的人都以為你會??！”
笑了半天，又問：“怎么不去找鴻臚寺的人？”
傅云英道：“禮部官員管藩屬國來使，和佛郎機(jī)人打過交道?！?br/>
說話間，周天祿找到一個懂佛朗機(jī)語的禮部主事，“就是他了?！?br/>
禮部主事被傅云英帶出千步廊，誠惶誠恐，亦步亦趨跟著她，期間屏息凝神，喘氣都小心翼翼的。
不用問，這一位主事肯定喜歡看話本故事，以為傅云英脾氣暴烈，對誰都不假辭色，所以緊張忐忑。
周天祿閑著沒事做，死乞白賴跟著打下手，見禮部主事嚇成那樣，朝傅云英擠擠眼睛，鳳眼多情。
“還是我懂你，對吧？”
傅云英沒理會他，徑自去見那幾個佛朗機(jī)人。
官員一向?qū)ν鈬擞押?，但因為廣東總督有受賄的嫌疑，都察院副都御使直接命人將幾個行賄的佛朗機(jī)人押解進(jìn)京，甭管是綠眼睛還是藍(lán)眼睛，一人一副鐐銬，一路吃喝拉撒都在小小的車廂里解決。
傅云英見到幾個佛朗機(jī)人的時候，皺了皺眉。
他們被關(guān)在一間牛棚里，形容狼狽，滿身惡臭，衣袍爛成一塊塊貼在身上，蜷卷的金色、褐色頭發(fā)里爬滿虱子。
而幾個傳教士見到她，卻目露激動狂熱神色，匍匐至她腳下。
看守的兵士厲聲喝止他們。
傳教士不為所動，雙眼血紅，似看到救星一般，有的朝傅云英磕頭，有的用被鐐銬磨得皮開肉綻的雙手在胸前比劃，嘴里不知說著什么。
禮部主事后退兩步，“他們這是瘋了？”
傅云英搖搖頭，她聽到其中一個傳教士說的漢話，叫的是天使兩個字。
她確實是天子使者，但是傳教士們?yōu)槭裁春V定自己不會為難他們？
……
很多年后，廣東肇慶府大教堂的神父白長樂告訴他的信眾們，他為了自己的信仰遠(yuǎn)渡重洋，來到強(qiáng)大繁盛的東方古國，九死一生，歷經(jīng)波折，雖然屢屢受挫，但為了他的信仰，他百折不撓，不會輕易放棄。五十歲時，他終于在南方找到一處棲身之地，博得當(dāng)?shù)厥孔尤迳虃兊暮酶?，并且成功改變幾位飽讀詩書的士紳的信仰，發(fā)展了十位教徒，然而沒等他站穩(wěn)腳跟，皇帝突然派人將他們一行人抓捕進(jìn)京。
那段旅途就像是在地獄中走了一回，他們中的幾人死在路上，剩下的生還者絕望而麻木。
就在他們躺在牲畜屎堆里，靜靜等待死亡來臨的時候，那位年輕美麗的大人，傳說中的皇帝心腹，來到他們的面前。
這位傅大人，是他們見過的最好看的中原人，膚白似雪，發(fā)鬢烏黑，雙眸清亮有神，一身青色官袍，長身玉立，恍如謫仙。
那一刻，白長樂和其他幾個同伴同時感受到了上帝的存在，仿佛冥冥中有誰在告訴我們，這位傅大人，將是解救他們的天使。
白長樂七十歲時，寫了一本書，詳細(xì)記載自己在中原各地的見聞，其中涉及到傅大人的部分單獨(dú)成篇，他在書中說自己其實第一次看到傅大人的時候就覺得對方與眾不同，她身上有種和圣母瑪利亞相似的神圣氣質(zhì)。
果然，不久之后，世人都知道傅大人是名奇女子。
朝中大臣看過白長樂的書后，嗤之以鼻，說白長樂這是在吹牛，假借傅大人的名聲給他自己臉上貼金。
傅大人怎么會是外國人的天使？
她明明是屬于中原人的！
……
傅云英曾暗示過副都御使，找到幾個外國人后，不必客氣，先讓他們吃點苦頭。
她沒想到副都御使這么實誠，這一棒子力道太狠，直接把佛朗機(jī)人給弄死了幾個，剩下的也半死不活，完全看不出人樣了。
佛朗機(jī)人蓬頭垢面，神情激動，跪在地上，親吻她腳下的土地。
她躲開幾步，示意隨從取下佛朗機(jī)人的鐐銬，帶他們?nèi)ナ嵯础?br/>
隨從應(yīng)喏。
禮部主事跟過去充當(dāng)翻譯。
她坐在庭院的丁香樹下吃茶，聽其他人匯報抓捕佛朗機(jī)人之后的事情。
“大人，南方當(dāng)?shù)厥考澓瓦@幾個外國人關(guān)系很緊密，得知外國人被抓后，士紳們聯(lián)名上書為外國人求情，還幫著四處打點，聽說有幾個士紳跟著這幾個外國人改信他們的什么教，還出資幫他們建造圣堂。”
一旁的周天祿插嘴問道：“圣堂是什么？”
回話的人低著頭說：“圣堂就是外國人的寺廟、道觀，是他們傳教的地方。廣東已經(jīng)建起一座大圣堂?！?br/>
幾位佛郎機(jī)人被帶下去洗刷干凈，換上干凈衣袍，前來拜見傅云英。
他們會說熟練的漢話，都給自己起了漢名，懂得怎么穿中原服飾，會戴網(wǎng)巾、大帽，而且對中原的文化歷史都非常了解，甚至?xí)髟姟?br/>
其中一位佛朗機(jī)人，自稱他叫白長樂，說他和江南一帶的士紳互為知己，因為仰慕中原文化，為了傳教而來到中原，絕對是善意的，無害的。
傅云英笑了笑。
白長樂灰綠色的眼睛閃閃發(fā)亮，恭維她氣度出眾，讓他一見就為之折服。
旁邊的周天祿咧了咧嘴巴，論說甜言蜜語，他覺得自己絕對是臉皮最厚的一個，沒想到竟然會輸給一個外國人，這綠眼睛的老頭子真是不要臉！
傅云英命人送上飯蔬，請白長樂幾人入座吃飯。
白長樂推辭了一番，肚子卻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他倒也爽快，大笑幾聲，謝過傅云英，招呼同伴們一起動筷子。
幾人狼吞虎咽，風(fēng)卷殘云，把一大鍋雞絲面吃了個精光。
“多謝大人款待。”
吃飽飯，白長樂朝傅云英道謝，又是一番恭維拍馬。
白長樂在南方待了幾年，別的沒學(xué)會，夸人的句子學(xué)了一大車。
傅云英擺擺手，道：“你們既然熟知中原文化，那么我便不同你們客氣了，你們賄賂廣東總督，私自留居內(nèi)地，按律，當(dāng)斬?！?br/>
幾個傳教士哆嗦了一下。
白長樂連忙起身，道：“傅大人，請饒恕我們，我們不知總督大人并未將我們的行程報知禮部，還以為自己獲得了許可。我們懷著善意而來，不敢觸犯貴國的律法，這一切都是誤會?！?br/>
傅云英莞爾，繼續(xù)道：“雙魚島的佛郎機(jī)人霸占我朝領(lǐng)土，殘殺沿海華商，你們可知情？”話尾調(diào)子拖長，“若查出你們和佛朗機(jī)商人勾結(jié)，立斬?zé)o赦！”
白長樂跳了起來，指天賭咒發(fā)誓，說他們幾個傳教士就和中原的僧人一樣慈悲，絕對不會傷害平民百姓，那些佛朗機(jī)商人在本國也惡貫滿盈，和他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傅云英當(dāng)然不會信。
傳教士能和江南士紳打成一片，靠的絕不僅僅是他們淵博的知識和熱情的態(tài)度，歷來商人殺人，傳教士傳教，雖然各司其職，其實如藕節(jié)一樣，藕斷了，絲還連著。
等白長樂幾人都發(fā)了毒誓，她慢悠悠道：“我自然是信你們的，可皇上不信，閣老們也不信。你們都是一樣的金發(fā)碧眼，都來自海外，中原人根本沒法分辯，你們要怎么證明自己和佛朗機(jī)商人沒有關(guān)系？光靠幾句申辯，如何取信于人？”
話音落下，周圍的親兵慢慢靠攏，拔出腰間彎刀。
抽刀聲讓一群外國人更加害怕了，雙腿抖如篩糠。
白長樂苦著臉?biāo)伎荚S久，和同伴們小聲用佛朗機(jī)語商量了一會兒，咬咬牙，道：“我們中有幾個教徒曾在海上行商，知道他們的艦船弱點在哪里。大人，我們愿助官兵捉拿?？?！”
在白長樂看來，商人都貪婪而狡詐，因為他們，國內(nèi)經(jīng)濟(jì)崩潰，市民大批大批餓死，既然商人不顧民眾死活，而且濫殺無辜，那么他不必講究什么同胞之情，為了自己的信仰，他愿意適當(dāng)做出一些讓步，反正只是告訴中原人一些淺顯的知識罷了，上帝會同意他這么做的。
之前曾有數(shù)位傳教士試圖在中原傳教，都以失敗告終。
白長樂是第一個說服士紳改變信仰的外國人，他通過和江南士紳的來往，深刻認(rèn)識到從下而上改變中原人的信仰非常難，必須而且只能走上層路線，先打動中原人的貴族、士紳、高官，才能夠幫助教廷擴(kuò)大影響力。
傅大人是天子身邊最信任的大臣，如果能成功博取他的好感，繼而接近那位年輕而寬和的東方皇帝，那么讓東方這塊從未有傳教士能夠征服的廣闊土地變成新的教區(qū)將指日可待！
白長樂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正是由于感受到上帝的指引，他才會來到東方傳教，現(xiàn)在，他終于找到自己的貴人了！
“大人，請相信我們的決心，我們將竭誠為您提供幫助！那些肆意殺害平民百姓的兇徒，絕不是我們的同伴！”
傅云英抬起眼簾，點點頭。
這只是第一步，大小佛朗機(jī)人靠著他們先進(jìn)的造船術(shù)、航海知識和炮火武器橫行海上，先從搶回雙魚島開始，他們的船，武器，知識，搶走的財富，朝廷通通都要拿到手。
……
禮部主事和鴻臚寺的人接待幾位傳教士。
工部的人也來了，他們從傅云英口中得知傳教士還懂兵器，要從他們口中套出佛朗機(jī)的武器到底有多先進(jìn)。
幾位外國人去過許多地方，知識非常淵博，而且善于言談，知道傅云英不會加害于他們之后，立馬喜笑顏開，滔滔不絕，告訴官員們許多中原人聞所未聞的天文、數(shù)學(xué)、醫(yī)學(xué)、音樂、繪畫方面的知識。
汪玫是南方人，家族中有人和白長樂的教徒認(rèn)識，族人寫信托他想辦法解救白長樂，他背著手溜達(dá)過來，在一旁聽傳教士們給工部幾個主事講解“鐘”是怎么指示時間的。
一開始，汪玫沒把幾個傳教士當(dāng)回事，但旁聽了半個時辰后，他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找到傅云英，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古人誠不欺我。”
沉默了一瞬，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傅云英搖搖頭，“下官不知道佛朗機(jī)人到底懂多少東西，不過下官可以確定，我們不該懈怠?！?br/>
中原人一直以天、朝上國自居，程朱理學(xué)的禁錮導(dǎo)致大部分固步自封，瞧不起外夷。她和傅云章去揚(yáng)州時，一面編書，也一面收集書，其中有幾本是江南士紳翻譯的外國書，其中說到的數(shù)學(xué)知識，淺顯易懂，而且涉及到的范圍非常廣，讓她想起之前學(xué)九章算術(shù)的那段時光。
汪玫自小有神童之名，博覽群書，自認(rèn)眼界開闊，可那幾個傳教士說的東西，他以前從未聽過。
他負(fù)手站在廊下，長嘆一口氣，“學(xué)如逆水行舟，不進(jìn)則退，這天底下，和我們一樣聰明、甚至比我們更聰明的人，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br/>
汪玫走后，親兵過來稟報，說白長樂手中有一份齊全的輿圖，想要獻(xiàn)給皇帝，感謝皇帝的寬宏大量。
傅云英讓白長樂把輿圖拿出來。
白長樂臉色尷尬，說他的東西都讓官兵收繳了。
傅云英派人去都察院找副都御使的部下，幾個人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箱籠里翻找半天，最后找到輿圖時，輿圖已經(jīng)爛了一大半。
白長樂忙道：“我有詳細(xì)的資料，可以照著這幅圖重新繪制?！?br/>
傅云英拿著破破爛爛的輿圖看了幾眼，道：“不能照著這幅圖畫，你給出資料，交由禮部的人繪制?！?br/>
白長樂遲疑了一下。
傅云英點點輿圖，“這幅圖上，我朝所在的亞細(xì)亞位于角落……”
佛朗機(jī)人的輿圖，畫出了一個被海洋包圍的世界，他們認(rèn)為這個世界是一個球體，有五大洲，分別是歐羅巴，利未亞，南北亞墨利加和南方一片大陸。
這張輿圖不是非常準(zhǔn)確，不過至少比目前宮里收藏的輿圖要更全，輿圖上標(biāo)注的許多地方當(dāng)年下西洋的船隊曾經(jīng)造訪過。宮中有當(dāng)年官員繪制的輿圖，可以和白長樂的這一份互相比較，加以完善。
只可惜輿圖上中原不處于中心，這幅圖如果獻(xiàn)上去，朝中那幫大臣一定會把白長樂罵得狗血淋頭，然后拒不承認(rèn)這幅輿圖。
白長樂很快聽明白傅云英話里的意思，趕緊道：“我這就改！中原當(dāng)然屬于中央之國！”
這傳教士果然精明。
傅云英手指在輿圖上滑動，漫不經(jīng)心問：“每年佛朗機(jī)商船運(yùn)送大批白銀至呂宋港，這白銀，莫非來自歐羅巴？”
佛朗機(jī)國來自西方歐羅巴大陸。
白長樂嘿嘿一笑，搖搖頭，“實不相瞞，佛朗機(jī)國土狹小，白銀儲藏并不豐富，他們的白銀，都是從南北亞墨利加找到的?！?br/>
他手指大洋另一端的一塊大陸，那塊大陸距中原非常遠(yuǎn)，如果是船行，起碼要走好幾個月。
傅云英眉心微皺。
她進(jìn)宮求見朱和昶。
朱和昶命人去找出當(dāng)年下西洋的所有文書資料，和白長樂的輿圖互相比對。
內(nèi)官去了半天，回來復(fù)命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直打哆嗦，“回萬歲爺，那些文書……奴拿不到?！?br/>
朱和昶皺眉。
內(nèi)官說明緣由，下西洋的所有檔案，都被王閣老下令看守起來了，沒有王閣老的命令，誰也拿不著。
朱和昶脾氣好，又叫人去找王閣老要鑰匙。
這回他派吉祥代表自己去傳召。
吉祥去了一個時辰，回來時同樣雙腿打戰(zhàn)，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
王閣老不給鑰匙。
朱和昶臉色微變，不小心打翻手邊的茶杯，滾燙的茶水灑出來，常服袖子半邊都濕透了。
周圍幾個內(nèi)官嚇了一跳，忙上前收拾。
有人取了燙傷藥膏來，要為朱和昶抹上，他搖搖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傅云英掃一眼他挽起來的袖子底下露出的一截胳膊，燙紅了一小塊地方。
“皇上息怒，王閣老此舉，并不是有意和皇上為難?！?br/>
朱和昶不說話，氣呼呼打開銀盒子，手指挖一點藥膏，涂在自己胳膊上，疼得皺眉，嘶了一聲。
傅云英接著道：“下西洋雖然揚(yáng)我國威，可每次出行，錢糧花費(fèi)數(shù)十萬，楠木都伐光了，如今國庫緊張，王閣老也是為民生考慮?！?br/>
朱和昶托著自己的胳膊，可憐巴巴看著她，“云哥，我手疼?！?br/>
傅云英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看她無語，朱和昶撲哧一聲笑了，朝她揚(yáng)揚(yáng)自己的手，“好了，我不氣就是。”
接著說起正事。
傅云英建議由戶部的官員去找王閣老討鑰匙，戶部這些天算了筆賬，越算越覺得海外貿(mào)易的錢很可觀，他們已經(jīng)改變態(tài)度，認(rèn)為可以先在雙魚島放開海禁，將雙魚島打造成東南第一大港口，這樣江南一帶生產(chǎn)的絲織品、布匹、瓷器不愁銷路，一定程度上可以遏制?？?。
朱和昶嗯一聲，吩咐下去。
接著談起關(guān)于治河的事，這個傅云英不大擅長，沒有說什么，只推薦了幾個人選。
要告退之前，她眼簾半抬，目光在朱和昶臉上停了一停。
他膚色依然是白，雙眉略皺，神色有些萎靡。右手?jǐn)R在書案上，抹了藥膏的地方還是紅的。
剛才說手疼，不像是開玩笑。
她垂眸，溫和道：“皇上，您還年輕，剛即位不久，不可能事事都顧得到，您有愛民之心，有容人雅量，是民間百姓之福，路一步步走，治國也是如此，急不來的，老先生他們絕沒有看輕您的意思，您用不著操之過急，更不用為此沉郁于心。”
朱和昶受傷的右手顫了顫，神情震動，抬起頭，烏黑雙眸看她許久。
她躬身站在書案前，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她頭頂?shù)募喢薄?br/>
墻角銅漏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半晌后，朱和昶嘴角微翹，輕聲道：“我知道了?！?br/>
他站起身，走到傅云英面前，雙手放在她肩膀上，讓她抬起頭，朝她眨眨眼睛，“你別擔(dān)心，我向來對自己很寬容?！?br/>
都當(dāng)皇帝了，有什么不開心的？他開心逍遙得很，雖然偶爾會因為國事煩悶，但大部分時間還是開心的。
就和以前在武昌府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世子一樣，幼時的病痛折磨他好幾年，一輩子無法踏出湖廣一步，可他擁有別人幾輩子都盼不來的財富，一輩子吃穿不愁，逍遙自在，有什么不滿足的？
能夠當(dāng)皇帝，什么都是他說了算，讓老爹自由自在到處撒歡，給云哥當(dāng)后盾，天底下的美人任他挑，比以前在武昌府更富裕，權(quán)勢更大，他可高興了！
看朱和昶眉眼彎彎，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傅云英心里暗嘆一口氣。
也許之前不該擔(dān)心他。
……
天氣漸漸回暖。
傅云章出城辦了幾件差事，回城的路上，不經(jīng)意間瞥到馬蹄上沾了些微青色。
不知是在哪里蹭到的。
快到城門了，他扯緊韁繩，下馬。
隨從接過他手里的鞭子，笑著道：“爺，才剛路上看見一個戲班子，正在排演公子的戲，好多人圍著看呢！”
傅云章嘴角翹了一下，笑容清淺，轉(zhuǎn)瞬即逝。
隨從知道他這是笑了，他在外面的時候疏冷清淡，難得感情外露，這么一個動作很難得了。
傅云章攏緊氅衣，問：“什么戲？”
隨從忙答：“自然是公子為民伸冤的戲，剛剛唱到公子拿著尚方寶劍斬了一個皇親國戚，看的人都拍手叫好?！?br/>
傅云章失笑了片刻。
民間話本故事編得越來越離譜了。
隨從又道：“聽說南邊有閨中小姐仰慕公子，專門為他寫彈詞呢！”
彈詞的故事大多曲折婉轉(zhuǎn)，作者中有許多是江南士紳家受詩書禮樂熏陶長大的閨中小姐，故事大多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
傅云章?lián)u搖頭，英姐要是知道自己被寫進(jìn)彈詞故事里，和佳人談情說愛，不知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
他走在前面，隨從牽著馬緊隨其后。
等候入城的隊伍很長，他是刑部官員，本可以亮出身份直接進(jìn)去，但他平時低調(diào)，沒有這么做。
一群等著進(jìn)城的人看到傅云章，見他生得俊秀，氣質(zhì)不凡，忍不住頻頻抬頭打量他。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負(fù)手站著。
這時，那群人里忽然爆出一聲驚呼：“二哥！”
喊出聲的女子一臉狂喜，撥開身邊的人，往傅云章身邊擠。
“是我，我是傅容??！”
傅云章眉頭輕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