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爾隱隱約約明白他的意思，感覺卻有些不太妙。

    籠子里的男人極有可能就是她所認為的那個人，可是，也有一定概率不是，隔著一層鐵皮交流根本無濟于事，她無法看到籠子里那個人的五官面容，可就算看到了，誰又能說那不是完美整容技術(shù)偽造出來的贗品呢？

    現(xiàn)實淪為一種悖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就把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人同她認為的那個人劃上等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蕾切爾明知故問，用一種困惑的語氣說道。

    “你瞧，這就像薛定諤的貓，可是現(xiàn)實比薛定諤的貓還要復(fù)雜一些，你永遠也想象不到這個世界有多復(fù)雜。”男人輕笑一聲，語氣充滿了誘惑力，“這么說吧，薛定諤不打開籠子，就不知道貓的死活，貓?zhí)幱谝环N生死疊加態(tài)。而現(xiàn)在，你不親眼看到，就不知道我的真假，甚至，你就算看到了，我的臉可以是別人雕琢出來，我的記憶可能是別人植入的，不管怎么說，我都可能是一個替死鬼，對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說，那些事情，泰坦隕落，不是你做的？”蕾切爾被他徹底問糊涂了，疑惑道，“所以，現(xiàn)在的你就像那只貓，處于一種是他又不是他的疊加態(tài)？”

    男人嘆了一口氣，慢條斯理地說道：“設(shè)想一下，現(xiàn)在，你坐在這兒，對著一個籠子說話。如果關(guān)押在籠中的人其實只是一個傀儡呢？畢竟這只是醫(yī)院的一面之詞，對吧？比如說其實我是一個死刑犯，在整容和篡改記憶之后被丟在這里，自認為自己是克里斯蒂安。在這種情況下，你連見都沒見過我，如果醫(yī)院根本就沒打算讓你見到真正的那個人，你又要如何證明和你說話的這個我，就是你聽說過的那個我？

    “同理，在你的認知中，那個人黑掉了穹頂系統(tǒng)，使泰坦星上的無辜群眾暴露在低溫和甲烷之中，這是普世公司和星際聯(lián)邦告訴你的。但如果這不是事實真相呢？你所知道的只是別人告訴你的，未經(jīng)你自己的求證，事實和真相只是少數(shù)人隨意褻玩的橡皮泥。那么，你又要如何證明，真實的克里斯蒂安一定就是新聞報道里出現(xiàn)的那個克里斯蒂安？”

    蕾切爾被他的一通論證說得腦袋生疼，她越聽越混亂，卻也在這種渾渾噩噩之中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但是，她想，他們有記錄的，他們在重型獨角獸那兒當(dāng)場逮到了你，而且服務(wù)器機房門口有一堆死尸，其中一個胖保安僥幸存活下來，他親眼見過你，你的的確確闖入那里。

    然而，很快，她又想到，克里斯蒂安闖入重型獨角獸和泰坦隕落事件并不能直接劃上等號，沒有任何證據(jù)表明，新聞媒體報道出來的只有公司的一面之詞和公司提供的反追蹤地址。而那些，恰恰是那些東西，全都是可以偽造的，只是人們在憤怒與痛惜之中壓根兒就不會想到這些，他們一看到一億多人死去，便被滔天怒火沖昏了頭腦，他們太渴望了解真相而不加以辨明。

    她想了想，這種說法似乎也是成立的，籠子中的那個人說得不錯，甚至很有道理，不能因太渴望得到真相而忽視真相。想到這兒，她警惕地瞥了一眼邊上監(jiān)視他們談話的值班護士，后者目不斜視，只是盯著那個鐵籠子發(fā)呆，就像一只停擺的時鐘。

    “忘掉那狗屁不通的一問一答游戲吧?！崩偾袪柺栈啬抗?，一邊做著電子筆記一邊問道，“先生，讓我們大膽假設(shè)，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有一個問題，即普世公司何必為了對付你和浪潮而犧牲那么多人甚至黑掉自己？你知道嗎？在外界，自從泰坦隕落事件之后，公司的股價一路暴跌，影響力也大打折扣?！?br/>
    “影響力也大打折扣？怎么說？”

    “好吧，你不知道?！崩偾袪柭柭柤?，說道，“大概在那件事發(fā)生后的一個半月，星際聯(lián)邦政府在奧利維亞女士的帶領(lǐng)下親自拜訪普世公司，由于穹頂?shù)墓芾砗途S護不利，公司被迫交出穹頂技術(shù)，現(xiàn)在穹頂系統(tǒng)由星際聯(lián)邦運營，再也沒有被黑的風(fēng)險?！?br/>
    “哈！由于穹頂?shù)墓芾砗途S護不利，公司被迫交出穹頂技術(shù)？”男人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會是你嗎？是你出賣了我們嗎？我們的行動會失敗，且有風(fēng)險，甚至?xí)B累到你，而出賣我們，只要出賣我們，你就可以百分百得到公司的穹頂技術(shù)。”

    “你在說誰？”蕾切爾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xù)喃喃自語：“果然，在絕對利益面前，人心都是會腐化的。張將軍以為她靠自己的奮斗從中產(chǎn)階級之中殺出一條血路，就會比那些達官貴人更理解這個社會的處境。好吧，她的確比那些寄生蟲更明白事理，可是本質(zhì)上是一樣，只不過她追求的不是個人利益，而是聯(lián)邦政府的集體利益?！?br/>
    “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崩偾袪栃÷暣驍嗟溃盀槭裁垂緦幙蠣奚怀鲴讽敿夹g(shù)、寧肯犧牲這么多人，也要對付你們？我相信公司一定有其他解決辦法，這說不通，也正是我認為的關(guān)于你的說法的漏洞。”

    “老實說，我并不知道公司為什么要花費這么大代價對付我們，就像你所說，浪潮或許是個威脅，卻不是那種需要斷臂求生的威脅?！蹦腥藷o精打采地回答道，“但我想，也許是公司需要一個假想敵，這種敵人的存在就助于公司控制人們轉(zhuǎn)移仇恨目標(biāo)，并讓他們走上街頭，發(fā)泄心中積壓已久的不情緒。要知道，社會的不滿若得不到宣泄，公司的大廈就遲早有被動搖的一天。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失，而是活埋起來，這正是普世公司聰明的地方，它懂得讓人適當(dāng)發(fā)泄，這種民眾涌上街頭游行示威的場面我已經(jīng)親眼見過太多次?！?br/>
    “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崩偾袪栒f道。

    “你知道群體心理學(xué)嗎？請容許我引用勒龐的觀點——”克里斯蒂安嘆了一口氣，幽幽解釋道，“宣傳絕不能客觀，更不能承認對手的任何觀點，對之做絲毫讓步。宣傳需要譏諷敵人，更需將之‘妖魔化’。這有助于利用人們對恐怖的逆反情緒與敵人斗爭。宣傳不僅要有激烈的內(nèi)容，以嚇退那些怯弱且性格不堅定的人，而且還需伴以暴力恐怖行為。恐怖的價值在于不僅能來恫嚇人們，而且可以爭取追隨者?！?br/>
    蕾切爾大吃一驚，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可是……可是，你說的這個，我們難道活在1984年？”①

    “或許。畢竟，人類社會哪有變過呢？如果你看過福柯的《規(guī)訓(xùn)與懲罰》，就明白現(xiàn)代化前的公開的殘酷的統(tǒng)治已漸漸轉(zhuǎn)變?yōu)殡[藏的心理的統(tǒng)治?！蹦腥肃托σ宦?，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和過去比起來，只是多了一層科技的包裝紙，人們?yōu)榱烁踩纳疃鲑u自由，公司便營造幸福喜樂的假象，暗地里卻一直竊取每個人的數(shù)據(jù)，社會在進步的同時也在止步不前。當(dāng)然，這只是一種推測，并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換個角度想，為什么是泰坦星？在這么多殖民星球中，為什么偏偏選擇泰坦星？泰坦星是土星的衛(wèi)星，大氣成分以氮氣為主，上面遍布液態(tài)甲烷和乙烷的海洋?？偟膩碚f，這是一顆以工業(yè)為主的殖民星球，會不會這顆星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以至于普世公司選擇它？”

    “我不知道，先生，這已經(jīng)超出了我要采訪調(diào)查的范圍?！崩偾袪枔u了搖頭，說道，“但是，關(guān)于你提起的第一個推測，這倒是令我聯(lián)想到了歷史上發(fā)生過的各自陰謀論。有這么一種說法，很多慘劇其實只是某些人自導(dǎo)自演的悲劇，是為入侵他國找的借口。可惜的是，所有可能被記載的文件資料已經(jīng)隨著大災(zāi)變的到來而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我們永遠也無法求證。”

    “歷史嘛，只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由勝利者書寫?！蹦腥怂坪跻呀?jīng)有些疲倦，“其實在普世公司的創(chuàng)造發(fā)明中，最令人內(nèi)心發(fā)寒的不是復(fù)制人，也不是穹頂技術(shù)，而是學(xué)習(xí)芯片的出現(xiàn)?！彼穆曇袈犉饋聿♀筲蟮模统恋恼Z氣仿佛就是心靈的抗議，“你知道嗎？越多的知識越能激發(fā)人的獨立思考，無知是一種虛妄的幸福感，當(dāng)你打破有限的認知，就一定會對無限的未知感到好奇?！彼朴频卣f，“學(xué)習(xí)芯片的出現(xiàn)是一種新式的教育資源，徹底改變了人類獲取知識的途徑?，F(xiàn)在，金錢可以買到的東西比以往更多，包括時間，包括生命，當(dāng)然也包括知識?！彼麌@了一口氣，像是徹底沒了興致，“政客都是民粹主義者，喜愛在公共場合聲稱自己代表大眾的利益，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他們說得倒也沒錯，神也是這么說的，神總是聲稱自己領(lǐng)導(dǎo)、代表所有人，然而，當(dāng)他們可以肆意掠奪知識，他們離全能的神還會遠嗎？”他最后說道?！半S著社會的發(fā)展，階級差異會越來越大，站在上層建筑和匍匐于泥濘之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高處者近乎成神，低矮者愚昧如螻蟻，這種差異甚至不是致命的，因為一切都在潛移默化，普通人就像溫水里的青蛙，一點一點接受逐漸升高的水溫?！?br/>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思想了?！崩偾袪栱懥恋貒@了一口氣，幽幽說道，“如果可以，我真想親眼見見你。就像你說的那樣，在沒親眼看到你之前，我不能確定你的身份，而即使看到你，我還是不能確定身份的真假?！?br/>
    “更糟糕的是，即使你確定了我的身份，也無法肯定我說的是真是假?！蹦腥撕敛涣羟榈匮a充道，“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中有不同的真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記者的采訪是從不同當(dāng)事者的口述中聽到事實發(fā)生的過程，并將這一過程整理為所謂的‘真相’，接著通過新聞媒體層層傳遞出去。”他咳嗽一聲，帶著某種古怪的笑意?！八?，你瞧，真相具有一定的可塑性，蕾切爾小姐，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么、渴望得到什么，很大程度上，都會決定你傳播給大眾的真相究竟有多‘真’?！?br/>
    “真？”蕾切爾的眼里閃過一絲茫然。

    “不錯，真，真相，真實，真理?！彼蝗环啪徴Z速，用一種低沉而飽含磁性的聲音問道，“告訴我，蕾切爾，你覺得這么一個鐵籠子困得住我嗎？”

    “當(dāng)然——不，等一下，其實我并不確定，不過我想或許可以。”蕾切爾調(diào)整措辭，解釋道，“我是說，這是法拉第籠，你在里面接觸不到賽博空間，也無法利用網(wǎng)絡(luò)做事。光憑你的個人之力，你很難打破這個鐵籠?！?br/>
    “不錯，法拉第籠限制了我的身體，也拘束了我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可是，這東西真的能壓制我的思想嗎？”男人繼續(xù)用那種平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語氣說道，“人類的思想不受時空限制，具有無窮的延伸性，的確，我接觸不到現(xiàn)實，也觸碰不到網(wǎng)絡(luò)，但我還在思考，這籠子是絕對困不住我的思想的?！?br/>
    “所以，你在思考什么？”蕾切爾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愚蠢的獵物，正在踏入獵人的陷阱，可是陷阱里那塊奶酪實在太過誘人，她知道卻無法阻止自己踩進那個陷阱。

    不僅是因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更因為她知道籠子里那個男人說的話雖然驚世駭俗，但幾乎無法反駁，已經(jīng)隱隱接觸到文明社會的本質(zhì)。

    “你來之前我正在思考盧克萊修的《物性論》，里面有這么一個思想實驗，正好可以類比人類思維的無限。”男人停頓片刻，像在組織語言，隨后有條不紊地說道，“現(xiàn)在，閉上眼睛，設(shè)想一下，你來到宇宙邊緣，這里一片黑暗，什么也沒有?！?br/>
    蕾切爾下意識眨了眨眼睛，她注意到邊上那個值班護士比她先一步閉上雙眼，似乎已經(jīng)沉浸到那個男人提出的設(shè)想之中。于是，她不再猶豫，也緊跟著閉上雙眼。薄薄的眼皮慢慢合上，掩蓋住了紅藍交錯的現(xiàn)實世界。

    黑暗如期而至，視野陷入一片死寂。在那個男人的描述中，她仿佛真的來到了宇宙的最邊緣，這里沒有燃燒的太陽，也沒有瑰美的星云，就連一絲黯淡的星光都不曾抵達。

    “接著，你站在這個邊緣，朝著邊緣方向射箭。箭如果飛出去不停止，那么顯然，宇宙比你想象的盡頭還要廣闊，宇宙的邊緣和地平線一樣只是一種視覺上的虛構(gòu)概念。”

    在男人的描述中，她在想象中往最深沉的黑暗處射了一箭。飛矢看似不動，卻在她的眼中逐漸變小，朝著無邊的黑暗疾速飛行，直至最終變成一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小點。

    男人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但是，你往外射了一箭，假設(shè)箭停下來了，打個比方，它擊中了一面墻，那么那面墻一定矗立在比你認為的宇宙邊緣更遠的地方?！?br/>
    好吧，在她的想象中，這支飛箭擊中了一面鋼筋水泥鑄成的高墻，上面甚至還繪著某種惡趣味的卡通涂鴉或者充滿挑釁意味的標(biāo)語。

    “現(xiàn)在，再假設(shè)你站在這面墻上往外再射一箭，那么同樣只能得出兩個結(jié)論，這支箭要嘛不停往前飛要嘛擊中某個邊界，在這個邊界你可以再射一箭，不管如何，宇宙都是沒有邊界的，所以宇宙是無限的?！?br/>
    她的思想擺脫肉身束縛，超越物理規(guī)則，像輕盈的鳥兒一般飛上高墻。站在這堵城墻上，她朝著外面又射了一箭，結(jié)果如那個男人所說，要嘛擊中另一堵墻，要嘛箭矢永不停息，因為如果那堵“墻”存在，這么“墻外”一定有空間讓它存在。從某種意義上，這有些像一個無解的悖論，正如人們普遍認可宇宙大爆炸，卻說不出大爆炸發(fā)生前的那個奇點從何而來。

    “宇宙是無限的嗎？光速有限，我們看到的僅僅是可觀測宇宙，大爆炸至今的時間不足以將更遠處發(fā)生的一切傳到我們這里，而宇宙仍在暗能量的驅(qū)使下加速膨脹?！蹦腥似届o地說，“通過這個思想實驗，我們認知到了宇宙的浩瀚和偉大，你有沒有想過，在這種無限之下，我們?nèi)祟愂嵌嗝吹拿煨?？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的思想的的確確是無限的，這個籠子困不住我，或許它能困住我的身體，但它困不住我的思想，思想具有一定的傳染性。”

    是的，它困不住你的思想。蕾切爾不可避免地想到，思想具有一定的傳染性，當(dāng)自己這么想的時候，是否意味著自己已經(jīng)被他的思想傳染了呢？不，不對，不是的，她又想到，我只是想追求真相，訴諸思維和理性。

    “你想啊，宇宙這么大，人類這么小，我們擁有的是如此至少，以至于我們作為宇宙了解自身的途徑，不得不盡力活得真實?？墒?，真實是什么？”男人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真實是事實的真相被如實呈現(xiàn)，真實是人們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真實是人們有權(quán)利了解事情發(fā)生的真相?！彼恼Z氣愈發(fā)快速，像大山一般壓來?！拔乙呀?jīng)把我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事件一字不漏地告訴你，現(xiàn)在我要你告訴我，親愛的蕾切爾，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么？渴望得到什么？”

    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么、渴望得到什么，很大程度上，都會決定你傳播給大眾的真相究竟有多“真”。男人先前提過的那句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有些慌亂，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她就徹底鎮(zhèn)靜下來，弄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渴望得到什么。

    “尊重事實和公眾有知道事實真相的權(quán)利，這是記者的第一要務(wù)?！彼龥]有回答，而是照本宣科地朗讀了一遍記者行為準(zhǔn)則宣言的第一條。

    尊重事實和公眾有知道事實真相的權(quán)利，或許這就是我渴望得到。她想，當(dāng)籠子里的這個男人提供另一個版本的真相，她就有義務(wù)去分辨出到底誰說的真相是真是假，并以正確的方式傳遞給大眾。

    “不能因為公司高高在上，具備一定的權(quán)威，我就無條件相信公司的說辭?！崩偾袪柼痤^，正色道，“我沒有被你的思想感染，我就是我，只是在做我應(yīng)該做的事，這是我的職責(zé)，也是我的義務(wù)?！?br/>
    “不，你當(dāng)然沒被我的思想感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蹦腥苏J可了她的說法，低聲說道，“你是一個聰明人，在這世上，愚者很多，人們不加選擇就聽信權(quán)威編造的故事，修正那些不實報道就是你的職責(zé)，我明白你的想法。”

    蕾切爾顯然沒預(yù)料到對方會贊同自己的說法，她愣了一下，說道：“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我——”

    “你以為我要你協(xié)助我，幫助我逃離這里，是嗎？”男人說，“那可不必，如果我是為了那個目的才和你說這么多，顯然也是沒意義的。“他痛苦地咳嗽了一聲?！八阋凰?，這樣的日子也快到頭了。陳，是你嗎？剛才和我說話時我就聽出來了。”

    “什么意思？”蕾切爾忽然驚覺旁邊還坐著個值班護士，自從進來之后，她就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徹底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

    “是我，我來找你了?！敝蛋嘧o士站了起來，朝著蕾切爾走來，“蕾切爾小姐，我很確定地告訴你，里面那個就是我們都想找的克里斯蒂安?！?br/>
    “你為什么能這么肯定？”蕾切爾茫然道。

    “哦，因為我了解他，這世界上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這么莫名其妙又令人無法反駁的古怪言論了?！弊o士補充道，“即使是植入記憶也不行，這就是他，K，絕對無法被冒充?！?br/>
    值班護士說到這兒攤了攤手，臉上無奈的笑容就好像在說一件證據(jù)確鑿的事。她朝著鐵籠走去，蕾切爾注意到，在她的腳后跟和白色絲襪上，那些沾著的泥土已經(jīng)在硬化之后脫落不少，黃褐色的印記卻深深滲進白色絲襪的紋理里。

    剛才進來的時候泥土還是新鮮的，蕾切爾忽然想到，這個護士是從外面進來的，和她一樣，踏破泥濘，穿過雨幕，甚至不會比她早到太久。

    蕾切爾猛地站起身，問道：“所以，你是——”

    “蒂芙尼·陳?！弊o士回答道。

    【注釋】

    ①1984，喬治·奧威爾的著作《1984》描述了一個極權(quán)控制下的社會，是反烏托邦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