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白交界時，天空灰蒙一片。

    看到坐在殯儀館門口無比頹然的小兒子，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幸的沈長青，一瞬間如夢初醒，連脈搏都似乎有片刻的凝滯。

    “爸～”沈博言的聲音低沉無力，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自己的父親。

    “你大哥……”沈長青顫著聲音卻無法再問話。沈博言向接來父親的警察道謝后，推著父親的輪椅走進(jìn)殯儀館，渾身已然濕透的秦安福默默跟在父子倆的身后。狹長的走道上，亮晃晃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死氣沉沉的殯儀館無比肅靜，沉重且無力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給沈博義的尸身穿戴整齊?？粗P挺西裝的兒子，直挺挺地躺在白布之下，面容剛毅俊郎卻毫無生氣，沈長青只感覺心臟一瞬間爆炸，疼到無法呼吸。

    “小義～”一瞬間失去血色的雙唇顫抖著低呼。撫摸著早已比自己高大魁梧，此時卻冰涼僵硬的兒子，沈長青老淚縱橫，聲淚俱下。

    “爸~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您！”沈博言撲通一聲跪在父親的身前，爆紅的雙眼再次涌出晶瑩的淚珠。

    悲痛之余，沈長青調(diào)整呼吸親自為兒子蓋上白布，努力鎮(zhèn)定情緒，顫巍巍地問：“你媽知道了嗎？”

    “不知道?！鄙虿┭砸廊还蛟诘厣希y逃自責(zé)，他沒有勇氣給母親打這樣的電話。

    “先不要告訴她，我怕她承受不住?！鄙蜷L青囑咐。

    原本站在門外的警察見沈長青漸漸穩(wěn)住了情緒，這才走進(jìn)去將手里的項鏈交給沈長青?！斑@是殯儀館工作人員交給我的，說是原本握在死者手里的，死者重新下水應(yīng)該就是為了找它。”

    看著警察攤開的手掌里明晃晃的項鏈，秦安福一下子涌現(xiàn)回憶。那正是原本掛在大哥脖子上的項鏈，與他念念不忘的初戀息息相關(guān)。

    在水底沈博義救她的時候，不識水性的她慌亂掙扎，一雙手亂抓亂撲騰，雖是慌亂間，可自己明顯感覺到抓到了一個金屬類的物件。當(dāng)時在生死邊緣徘徊一圈的她，完全沒有想過沈博義是因為去找被她抓掉的那條項鏈。

    原來大哥的死，她是脫不了關(guān)系的！如果大哥沒有救她，如果當(dāng)時在水里的她沒有亂抓亂舞，大哥就不會為了那條項鏈重新下水。

    江水冰涼刺骨，江底又渾暗不清，一條小小的項鏈必定是不太好找，可那項鏈對大哥來說又極其重要。盡管或許是有人對汽車做了手腳，才造成汽車墜江，大哥既然選擇墜江，一定是有逃生的把握，他確實也毫發(fā)無損地應(yīng)對了危機(jī)。卻偏偏陰差陽錯因為一條項鏈重新下水，這樣想來，她就是將大哥推向死亡的間接兇手。

    秦安福緩緩上前，重重跪在沈長青的身前，心中無比愧疚，看著握著項鏈閉目沉痛的伯父還是艱難地開了口：“伯父，對不起！阿言，對不起！”

    聞言，父子倆同時疑惑地望向她。秦安福咽了咽口水，酸澀的喉嚨里艱難地吐出：“是大哥在救我的時候被我扯掉了項鏈……對不起……”

    她的語氣很輕，又夾雜著嚶嚶地哭泣，可父子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你……你個掃把星！”沈長青高聲大罵，渾身顫抖著就一巴掌呼了過去。

    沈博言想都沒想，迅速將她護(hù)在懷里，沈長青的一巴掌便落在了他的后頸上。

    沈長青見狀又用自己完好的右腳狠狠一腳踹在沈博言的背上。

    他雖然左腿殘疾，可年輕的時候是警察，且又有長年健身的習(xí)慣，這一腳又用的是全力，好在他是坐在輪椅上踹的，力道雖趕不上年輕的時候，要不是沈博言從小被他嚴(yán)厲培養(yǎng)訓(xùn)練，挨下他這一腳，恐怕一時半會兒從地上爬不起來。

    兄弟倆從小就被灌輸愛國情懷，且又嚴(yán)格提升身體素質(zhì)，沈博言雖然不像在部隊的大哥一樣生猛強(qiáng)悍，身體素質(zhì)卻也是精壯有力。生生挨下父親這一腳，雖然整個后背都在疼痛，他卻依然牢牢地將秦安福護(hù)在身前。

    “小義大學(xué)畢業(yè)就當(dāng)兵，他是我沈家的驕傲?。∈菄业臈澚喊?！”沈長青悲痛哀嚎，失去理智的他轉(zhuǎn)而對著秦安福咆哮：“滾！你不配站在這里！滾出去！”

    “對不起，對不起……”秦安福不停地道歉，除了道歉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再做些什么。

    沈博言抹著她臉上的淚水，聲音雖然悲痛，卻并沒有責(zé)備，“你先回家換身衣服，收拾好行李。我處理好這邊再回來接你，我們一起送大哥回家?！?br/>
    “阿言~對不起……”

    “乖！你先回家，回家等我！”沈博言打斷她的道歉，誘哄著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秦安福知道痛失愛子的伯父此時此刻難以接受她，留在這里她也幫不上什么忙，她便搭了出租車回公寓。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明亮。她麻溜地?fù)Q了件黑色外套，一向披散的頭發(fā)也束在了腦后。收拾好自己和沈博言的行李，便在客廳等待。

    盡管知道沈伯父不會愿意她一同前行，到了京都肯定也少不了沈母的責(zé)罵，可她不能逃避自己的責(zé)任，死者是阿言的大哥，更何況她也有推卸不掉的極大責(zé)任，就算被打死罵死她也得去。內(nèi)心的自責(zé)讓她無法平靜，她來來回回地在客廳踱步，時間卻仍然難挨。

    警察做完筆錄就回了警局，還得將墜江的汽車弄起來，檢查看到底是不是人為，才能知道這到底是不是蓄意謀殺。

    天一亮，沈博義的尸身就被火化了。

    火車和飛機(jī)都不太方便帶骨灰，沈博言就租了一輛寬敞的商務(wù)車，預(yù)備開車將大哥的骨灰送回京都悼念安葬。

    商務(wù)車開進(jìn)小區(qū)地下停車場，沈博言從駕駛室下來，繞到側(cè)面打開車門，對抱著骨灰盒的父親說：“爸，你等我?guī)追昼?，我上去拿了行李就走。?br/>
    “嗯。”沈長青頭也不抬地回答，他早已是老眼通紅，滿臉疲憊。

    正準(zhǔn)備關(guān)車門的沈博言忽然脖子上一陣刺痛，隨即頭暈?zāi)垦Ｉ眢w失力，硬撐著想要轉(zhuǎn)身時，又一支麻醉針扎向他的脖子，奈何他的身體素質(zhì)再好，也抵不過強(qiáng)效的麻醉藥，轟然一聲倒在了地上。這一切的發(fā)生不過短短幾秒，看著兒子轟然倒地，還來不及作出反應(yīng)的沈長青，已經(jīng)被一支黑漆漆的槍抵住了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