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瑜坐在明循的左邊,在本朝以左者為尊。石青瑜位為皇后,比身為貴妃的石鳳歌位分高,也理應(yīng)坐在明循的左邊,這是石鳳歌打扮再隆重也無法改變的。石鳳歌自看到石青瑜在明循左邊坐下,石鳳歌就慪氣來,不愿坐下。
明循看石鳳歌氣得撅起了嘴,覺得甚是可愛可憐,只是在眾人面前不好越了位分。明循就輕輕握住石鳳歌的手,在石鳳歌手心中撓了一下。這是他們自小養(yǎng)成的默契,當(dāng)石鳳歌生明循氣的時候,明循就會牽住石鳳歌的手,輕輕撓一下石鳳歌的手心,這是明循道歉的意思。
石鳳歌見明循向她暗暗致歉,石鳳歌就只跺了一下腳,白了石青瑜一眼,撅著嘴坐了下來。
待到宴席開,石鳳歌看連倒酒就是先給石青瑜倒了酒,再給她來倒酒,石鳳歌就再能耐不住。她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哪怕到了皇宮之中,雖身為貴妃比石青瑜位分低一些,但所用的所住的所穿的,都要比石青瑜好一些。
石鳳歌實在不想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她處處要比石青瑜矮上一頭。而這一切的根源只不過是因為她是貴妃,石青瑜是皇后。但石青瑜為什么會成為皇后?還不是她石鳳歌不愿要,當(dāng)初舍給石青瑜的么?石鳳歌越想越氣,待看到有舉子向帝后敬酒,明循不經(jīng)意的掃了石青瑜一眼時,石鳳歌就氣得站起身,哼了一聲,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循哥哥你真討厭?!?br/>
說完,石鳳歌就提著羅裙,打開蒼白著臉阻攔她的宮女,哭著跑開了。
因士族子弟多好灑脫自在行事,引得本朝風(fēng)氣也不比前朝那般嚴謹,但石鳳歌的乍然離席不僅出乎明循的意料,也著實讓平素里以放浪形骸之狀示人的幾個士族子弟大吃一驚。
席間立時雅雀無聲。
但這宴會上有兩個人卻對石鳳歌的舉動并不意外,一個石青瑜,另一個就是閔清。上輩子,石青瑜嫁給明循身為皇后,石鳳歌嫁給賢王做了王妃。身為臣妻的石鳳歌見到皇后石青瑜都連跪都不跪呢,最后明循免了石鳳歌對石青瑜的跪禮,石鳳歌就更不把石青瑜放在眼里了。
直至賢王敗北,石家被誅,石鳳歌只能凄哀得依靠著明循,才不得不收了一些嬌蠻的小性子。但石鳳歌的那一點改變,是見了許多鮮血殺戮后改變的。
如今石家手握兵權(quán),石鳳歌被明循疼寵,又未見過血腥殺戮,且還有石青瑜故意捧著她。石鳳歌自是比上輩子更加蠻橫驕縱,把天地都不放進眼中。
宴席上靜了片刻之后,突有人發(fā)出一聲嗤笑:“庶族之女果真有失教養(yǎng)?!?br/>
明循冷眼看向那嗤笑之人,見那人是出自“田仲隋王”四大士族里的隋家,就強忍下來。四大士族勢力雄厚,有些皇族反倒要依仗著四大士族的力量。而在明循如賢王明律的爭斗中,四大士族一直沒有插手,明循幾次試著拉攏他們,都未成功。雖然明律也未拉攏到士族的勢力,也讓明循不敢違背四大士族的意思,生怕惹怒了四大士族,讓他們倒向明律一邊。如今,明循對嗤笑石鳳歌的那個人厭惡至極,卻無法表露出一絲厭惡之意,只將雙手緊握成拳。
可那隋家舉子并未就此做罷,懶洋洋的起身笑道:“酒無好酒,何必留于此地,不然夜游渭河,倒也痛快!”
說罷,那隋家舉子就起身,對明循懶散一拜,轉(zhuǎn)身離開。他一起身,也帶動許多士族子弟也起身,轉(zhuǎn)身離開。他們中不乏士族之中的落魄之人,也存過依傍明循之勢,謀取族中權(quán)利的念頭。但看到石鳳歌竟然敢貿(mào)然離席,身為士族子弟的驕傲還是壓過了對權(quán)勢的渴望,竟然都起身離開,路過還端坐著寒門學(xué)子后,還嘲諷的哼笑一聲。
石青瑜對這些人的離開并不可惜,他們也許會支持明忙,但絕不會與她站在同一立場。這些士族可看著皇權(quán)爭斗置身事外,卻絕不可能看著一個女子謀取了江山。這些士族可放浪形骸狀若瘋癲自稱狂士,卻不能容忍一個女人踐踏他們身為男子的尊嚴。
他們將會是她最大的敵人,她的最大阻力。他們雖看似都跳脫名利之外,但如有一天別人觸碰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將豁出去命去抵制。他們看似不喜規(guī)矩束縛,但如有一天旁人破壞了規(guī)則,反了這男尊女卑的規(guī)矩,他們就是最強硬的衛(wèi)道者。
士族子弟常笑說:“皇家不過百年,吾千秋矣。”
連小童的歌謠里還有“流水的皇帝,鐵打的士族?!钡目裨?。
但石青瑜卻不信,這世間除了人類的欲念永遠溝壑難平之外,還沒什么會是永遠不變的。百年這天下還不姓明呢,如今不是說易主就易主了么?
上輩子她沒贏,不代表這輩子她還會輸!
但看著士族子弟的離開,明循臉色大變,他雖然厭惡士族對他權(quán)利的束縛,但不得不想盡辦法拉攏他們安撫他們。明循不由得怨責(zé)的看了石青瑜一眼,心道:若不是這個石青瑜太不懂事,偏要參加這次宴會,鳳歌妹妹如何能被氣走?若非鳳歌妹妹離開,這些士族子弟怎會離開?
明循再轉(zhuǎn)眼看了眼宴席剩下的幾個寒門舉子,明循見這些舉子容貌平平,其中幾個面上盡是惶恐之色。明循也不知其中有幾個是可用之人,不由得心中一灰。明循輕嘆了一口氣,想了這些人里面終究還有一兩可用的人,就還是舉起了酒杯。
明循正欲開口說話,就見石鳳歌身邊的宮女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說是石鳳歌昏倒了。
明循也就再顧不得旁的,一句話都未說,立即起身就去了鳳棲宮。
世上巧合的事是有,但極少發(fā)生在皇宮中,皇宮中的巧合細細品來都會有認為安排的影子。石鳳歌的離開,是因為石青瑜了解石鳳歌的性子。士族子弟的離開,是因為石青瑜了解士族子弟的品行。而石鳳歌的昏倒,只是因為石鳳歌身邊宮女的一句慫恿。
那威脅那宮女對石青瑜來將很簡單,畢竟上輩子石青瑜知曉太多人的把柄了,而徐太醫(yī)身為醫(yī)者,給那宮女看病的時候,就可把她石青瑜想要對那宮女說的話給帶到了。
石青瑜見明循離開,并沒急著安撫這些寒門舉子,她等了等,等到這些寒門舉子開始從震驚和驚慌中慢慢醒過神來,體會到了其中的羞辱。石青瑜才柔聲說道:“今日有此宴會,本是為了宴請各位舉子,不想如今有了這么多本宮。本宮在此向諸位致歉,都是本宮未安排得當(dāng),才造成這般局面?!?br/>
雖石青瑜說的是引罪到自身的話,但這席上的人都知道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那些寒門舉子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些。石青瑜就點頭示意:“再換些熱酒熱菜來,芮遠在何處?”
一清瘦男子身形一頓,連忙附身跪拜:“草民便是芮遠。”
因這些舉子還未正式被封了官職,所以芮遠還稱不的“臣”。
石青瑜笑道:“聽說你家鄉(xiāng)是柳州?那里的杏花酒很好,今日你可嘗嘗宮中的杏花酒是否有你家鄉(xiāng)的杏花酒釀得地道?!?br/>
芮遠不由得抬頭看了石青瑜一眼,又慌忙跪拜:“草民……”
石青瑜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下跪了,酒宴甚長,往后一跪一拜的,如何吃得好?你就坐下,嘗嘗這宮中酒菜如何。”
石青瑜與芮遠說完話,又點了兩三個舉子說了話,她能記住所有舉子的名姓。這是石青瑜獨有的手段,她并不擅于記憶,但也得把她所見過與即將見的人的姓名都強記下來,哪怕只有一面之交。因為她所能見到的,不是她的敵人,就是她幫手。
她若是連她的仇敵都記不清姓名,她怎么敢有自信與他們對抗。至于她的幫手與護衛(wèi),她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得,怎么能讓他們未她賣命呢?
石青瑜與這些人說的話也并不是什么治國之論,不過是些尋常的家常話,多是問問家中有何人,父母身體可好,家鄉(xiāng)有什么風(fēng)俗,如今是否在京城安家。石青瑜也未對他們許下什么美好前程,只為他們指點著哪處房子較好,哪里買東西更加便宜,有哪些方子可治哪些老年人病。
最后石青瑜看向了閔清,她微微瞇了下眼睛,笑著說道:“閔清?”
石青瑜念著閔清名字的時候,語調(diào)會微微上挑,聽著如在念“閔卿”一般,如上輩子一樣。
因有之前石青瑜免了這些舉子行禮的話,閔清只微微躬身,低聲說道:“在下閔清,見過皇后?!?br/>
石青瑜瞇眼笑道:“閔清在卷中曾說起人貴在其誠,當(dāng)時本宮就覺得寫下這樣文章的該是誠懇重諾之人,今日終于得以一見。也有一問想要問問閔清,你卷上說人之貴在誠,那臣之貴在哪里?”
閔清沉聲回道:“臣之貴還在于誠,若不重誠不踐諾,不為貴人,何為貴臣?”
石青瑜笑著點了點頭:“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