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宮中的禁忌

    那一夜的**，縈煙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個夢。到清晨的時候，夢還在迷迷蒙蒙美麗的演繹著。只是夜涼已經(jīng)起身了，觀察著她睡覺的模樣，尤其發(fā)覺到她嘴角那股自然的弧度，也難以抑制的保持著微笑。

    “太子，太后娘娘召您到士蘭殿議事。”

    尖銳的聲音卻打破了這沉默中美好的寧靜，縈煙的眉頭略皺，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寢宮，猜測是有宮人在門外說話。

    “知道了，先下去回話，說本王整理衣冠之后，立刻帶太子妃前去?！?br/>
    夜涼的精神卻比縈煙清醒一些，故意得說要帶著太子妃過去，實實在在的是要給縈煙個正經(jīng)的名份，這樣的意思，縈煙也收到了。

    “是！”

    門外的宮人答應(yīng)之后，門卻被忽然打開了，低著頭進(jìn)來兩三個大宮女和幾個小宮女，端著水盆、痰盂等洗浴用品和顯然新制的衣裳進(jìn)來，行過禮，便簇?fù)淼搅艘箾龅纳磉叄谷环路鹂桃獾冒芽M煙擠開了。

    縈煙不僅不說話，反而笑了。她想這恐怕也是太后的用意，故意得想讓她覺得不被宮里的人尊重，如此她反倒要感謝夜涼，讓她從前經(jīng)受了那么多，這些小技倆對于她來說，并沒有什么用處。

    故而穿好了自己的衣裳，親自打了井水洗過臉。一切的動作都是慢慢的，并不著急，反倒在里面的夜涼，急的額頭冒汗。

    “罷了罷了，都是些蠢貨！”

    不知怎的，他竟然在里面發(fā)起了脾氣?？M煙異樣得回頭看了看，放下手里的梳子，走到他身邊，那些宮女們先是愣站著，接著也只好讓開了。

    “你們也看著學(xué)著些兒，以后想伺候太子，用得著。這么手忙腳亂的，人再多也沒用，尤其是整衣服的細(xì)活兒，手腳要勤快，也得穩(wěn)。太子妃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模鼊e提皇妃皇后了，爭寵，靠的不是相貌?！?br/>
    一邊說著，縈煙已經(jīng)替夜涼系好了扣子，扎好了腰帶，略微的整理，衣服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迷谒砩狭恕?br/>
    拖起剛剛做好的靴子，縈煙卻故意放下了，從她帶來的東西中另外拿出一雙黃底的，跪在夜涼腳下套上去，等整理好的時候，被他親自扶著，才起來。

    “你呀，就是喜歡操心。知道的說我們夫妻和睦，不知道的傳出去，還以為我怎么欺負(fù)你，竟然讓你替我穿起鞋。這些事情，就算做的再不好，也不該你做。否則要那些下人做什么？”

    夜涼笑著把縈煙的手?jǐn)傞_，親自用手巾擦干了。宮女們奉上茶，他轉(zhuǎn)身遞給她，縈煙笑著接過來，漱了口，才接了斗篷替他披上。

    “誰在里面發(fā)火兒來著。我們初來海贏，這些宮女們總不像我，你就是做個眼神兒我都知道，她們不熟悉，難免做錯，你好歹先忍著。”

    夜涼聽了縈煙的話，同意得點了點頭，外面車已經(jīng)齊備，他于是攜了她的手出去，待宮女扶著她上了車，才跨上去。

    車行到士蘭殿的時候，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已經(jīng)先她們一步到了太后的耳朵里?？M煙在伺候太子的宮女里面看到了沖進(jìn)去伺候夜涼的，卻只是裝作不認(rèn)識，攜著夜涼的手，半垂著頭跟著進(jìn)去了。

    士蘭殿的名字來源于某個北冥的典故，大意是說某個賢臣建議皇上采用蘭花一樣的人做士人，也就是當(dāng)官的人。故而如今援用，士蘭殿一般是皇帝和親信大臣討論重大事件、決議的地方。

    不過今日在殿上的只有太后，并無其他的大臣?？M煙驚訝的發(fā)覺，鈺兒仍舊在太后身邊，而宋煜，卻不知所蹤了。

    “給皇祖母請安?！?br/>
    夜涼行了在北冥國日常用的禮節(jié)，縈煙也跟在身后屈身行禮。她的余光接著垂首抬頭的機會，已經(jīng)把整個大殿掃了一圈。

    “來，涼兒上來，雖說是議事，可我們祖孫兩個許久沒見了，皇祖母想你想的不知老了多少，你到近前來，讓祖母看著說話?！?br/>
    太后再次忽略了縈煙的存在，立刻招夜涼到她身邊去。夜涼果真行了禮，卻反身拉住了縈煙的手，攜著她上千去了。太后顯然想發(fā)脾氣，可眼看著縈煙已經(jīng)上來，底下都是宮女宮人，不好發(fā)作，只得默認(rèn)了她的存在。

    “涼兒，你來海贏國之前，皇祖母就說過，要你放棄皇位。你果真聽話。不過你來的不是時候啊，海贏國局勢現(xiàn)在極為不穩(wěn)，尤其是南冥國，幾次三番得派人前來，都被島上的居民捉到，秘密的送回去了?；首婺赶胗貌涣硕嗑茫壁峙乱矔l(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逃走，聯(lián)合南冥前來尋你?！?br/>
    太后說到了皇位的問題，卻立刻就避過去了，轉(zhuǎn)而說起了海贏國的形勢。縈煙已然猜測到了她接下來說的話。

    “皇祖母是一心想給你個太平江山坐，故極力維護(hù)著海贏國的神秘。然若兩國來犯，小小海贏豈是對手。哀家老了，沒什么大愿望，只求在駕鶴之前，平穩(wěn)國內(nèi)局勢，與兩國有聯(lián)盟之約。”

    夜涼聽著只是點頭，然而他心中也產(chǎn)生了不快。他總覺得皇祖母并非信里那樣簡單，如今卻已然可以肯定了。

    “哀家將宋煜給了你，如今聽說，你在北冥南冥都有了自己的勢力，這是好事。為了保證以后你的江山坐穩(wěn)，不如現(xiàn)在就與他們聯(lián)盟，如何？”

    太后說完，充滿期待得看著夜涼。根據(jù)她的經(jīng)驗，夜涼是個善良而孝順的孩子，這些話說出來，不愁他不把兵符交出。

    “皇祖母說的極是，祖母一心為孫兒著想，孫兒感動不已。這就派出使者前往南北兩國，以兵符約定，前來海贏國商談。到時還希望皇祖母親自出面，促成我三國永久往來，孫兒感激不盡！”

    說完夜涼站起來，向太后行禮。

    “好好，不過就不勞你親自前去了，皇祖母已選定了可靠的人，將軍符交給大臣去辦即可，你我祖孫，好好敘敘舊吧。”

    太后聽到夜涼如此爽快，高興之中，目的也顯而易見。

    夜涼稱兵符需縈煙親自繡出，讓太后給兩天時間繡，縈煙借機將已約定好的信號繡在兵符之上，傳遞給了兩**隊，兩國帶兵前來，幫助夜涼奪取海贏皇位。其中皇后起了大的作用，卻被太后的手下射死。

    “多謝皇祖母體恤?！?br/>
    夜涼再次行了禮，坐在了太后身邊，卻面露難色。

    “只是為保證兵符無法復(fù)制，孫兒特地讓縈煙親自繡制。怎料繡制物極為不耐，如今已然破損多處，只怕大臣攜去，無人識得。”

    其實兵符只有一個，當(dāng)時縈煙已經(jīng)交給了夜涼帶來的屬下，讓他們在緊急之時可到北冥及南冥調(diào)集兵馬前來救援，此時再想拿出一個，是不可能的了。

    “這，若要修補，需要多少時日？”

    太后聽到此處，一時竟也無法反駁，然也聽出夜涼是找借口不想拿出兵符。但即使修補，至多也不過二三日，她還是能等得起的。

    “回太后的話，若是修補的話，只需三日即可，然若要找到繡制所用的狼毫，卻不知多少時日了。”

    夜涼看了看身后的縈煙，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北冥南冥據(jù)這里最近的地方，航行至少要四五天的時間，他們必須拖延到那個時候。

    “狼毫？這倒不難，雖說這里是海島之國，然山林之中常有黃鼠狼出沒，哀家這就派人上山，兩日之內(nèi)，可得許多?！?br/>
    太后聽說至少得三天才能修補，便有些擔(dān)憂，但算計之中，三日北冥南冥不可能派來軍隊，況且黃鼠狼并不難找，一日足矣，四日即可拿到兵符。那時即使南北冥軍前來救援，兵符已在自己手中。

    “如此甚好，那么就請皇祖母即刻派人上山尋找，孫兒也讓縈煙立即準(zhǔn)備，只要狼毫一到，立即可縫補！”

    夜涼聽后也十分興奮。于是祖孫二人又說了些敘舊的話，太后難免的提起皇后，哭了兩次，用過中餐，夜涼便帶著縈煙回去了。這期間鈺兒似乎一直想張口說話，卻僅僅被夜涼的眼神也頂?shù)耐藚s了。

    “你何必如此？”

    剛剛出了士蘭殿，縈煙在夜涼身邊輕聲的問道。他剛剛對鈺兒的眼神實在太過凌厲了，看著她委屈的模樣，縈煙心里也難過。

    “沒想到連你也不理解?！?br/>
    夜涼先是意外得看了縈煙一眼，接著便無奈的嘆道。卻并不似生氣了，仍舊挽著縈煙的手，緩緩的走在空蕩的道路上。

    “我看她，不過是不想讓她說話罷了。她定然是想提醒我們什么，可是她那點子小聰明，怎么是太后的對手，若是露出，豈不小命不保？”

    似乎覺得必須解釋了，夜涼才帶著些生氣的語調(diào)說道。他看得出來鈺兒知道或者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事情，想要告訴他們。可是必然因為某些不得以的原因不能說出。好在時間還有，他并不急于知道。

    “原來是我誤會了你。不過不知道我們的小伎倆，能不能瞞得過太后?！?br/>
    縈煙聽說，知道自己誤會了夜涼，當(dāng)時她只想著鈺兒是為她們好，卻并沒有想到她所處的處境，況且若真論伎倆，她對太后用的，才是小。

    狼毫狼毛，一字之差，她不過是想借著這機會，看看太后究竟知道多少，順便的，也幫夜涼打消對宋煜的懷疑。果然太后知道的并不多，宋煜也決然沒有背叛。

    回到她住的偏殿，縈煙立刻發(fā)覺身邊多了幾個宮女，她知道是太后派來監(jiān)視他們的，于是顯得匆忙的樣子，讓那些宮女去找樹皮和可以縫紉的粗的針線來。

    “宋煜這些天都去了哪里，你可知道？如今非他不可，除了他，沒人能在四天之內(nèi)往返于海贏與北冥?！?br/>
    等那些宮女們都忙去了，縈煙才低聲問夜涼。然夜涼只是搖了搖頭，縈煙當(dāng)時把兵符交給了宋煜的近身侍衛(wèi)，希望如今他已經(jīng)拿到了兵符。

    已經(jīng)有兩天了，宋煜完全沒有出現(xiàn)。這在平常對于夜涼來說再正常不過。可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他卻不知所蹤，縈煙總有種不祥的預(yù)感，就是宋煜可能也身陷進(jìn)了這被大霧彌漫的海贏國里。

    “現(xiàn)在你我都被太后監(jiān)視，縱使宋煜來了，恐怕也無用?，F(xiàn)在我只希望你手里的那個兵符能夠起到作用了?！?br/>
    夜涼無奈的嘆道，看了看縈煙，握住了她的手。在回答太后問題的時候，縈煙故意把用狼毛改成了狼毫，一字之差，太后恰好聽錯了。

    不僅給宋煜正了身，也創(chuàng)造了機會。到時如若南北冥大軍沒有趕來，他們尚可以依靠城外的數(shù)千人抵擋一些時候，等大軍一到，看到太后手中的假兵符，定然可以明白他們被軟禁的消息，不會輕易的落入太后之手。

    只是一切只看宋煜了，他若能拿著兵符前去調(diào)來兵馬，那么他和縈煙，還有鈺兒即可內(nèi)外配合，奪取海贏國主之位。

    然如果宋煜并沒有去，或者發(fā)生了什么意外，等南北冥屬于自己的部下看到假兵符，亦可理解，只是到時能否前來救援，就是另外的考慮了。

    縈煙看夜涼如此的心事重重，反倒輕松得笑了。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溫暖通過手和胸膛的溫度傳達(dá)，夜涼也笑了。

    “縈煙娘娘，剛剛鈺娘娘讓宮女送來這些藥材，說陪在太后身邊，無暇照顧娘娘的起居生活，望娘娘不要忘了按時服藥?！?br/>
    有宮女端著兩包藥進(jìn)來，給縈煙的時候，緊緊的盯著她和她接過的藥。等著她拆開了，卻發(fā)現(xiàn)里面并無異樣。

    “這個鈺兒，怎么現(xiàn)在才想起來送藥？好在海贏的天氣好，我的身體也得到修養(yǎng)，若是在北冥，恐怕都死了三四回了！”

    縈煙看到藥，反倒責(zé)備起鈺兒來，立刻讓宮女煎了，弄成藥丸子，說是要縫在腰帶里貼身穿著，養(yǎng)心用的。

    宮女們聽了，看不出她有何異樣，只好拿下去，先讓太醫(yī)看。然太醫(yī)也說這只是補心的藥物，于是只好按照縈煙的說法，煎了弄成藥丸。

    然而縈煙回頭的時候，卻對夜涼輕松的笑了。宋煜已經(jīng)走了。鈺兒用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她只是把宋煜原本給縈煙開的護(hù)心藥送來，告訴她無需擔(dān)心，宋煜仍舊是貼身之人，而藥做成的帶子叫做冰玉帶，意思是讓她們等著宋煜和兵符回來。

    果然，第二日就有人將狼毫送來給縈煙挑選。縈煙故意做認(rèn)真的姿態(tài)，每一根都細(xì)細(xì)得看過，選過，僅僅是這個程序，就拖了半日有余。又說要清洗干凈才可以，宮里的宮人只得拿去清洗晾曬。

    直到第三日，縈煙才選了塊普通木質(zhì)的材料，經(jīng)過膠的烘烤，呈現(xiàn)出幾乎與那塊真的兵符完全相同的色澤。又取了粗制的針來，果然將狼毫紡成粗線，用完全不同的針法，繡制起來。

    “太子，太后娘娘和鈺娘娘正在辛夷殿下棋，太后娘娘說，太子兒時最喜歡圍棋，不知十幾年內(nèi)，技藝是否精進(jìn)，故請?zhí)忧巴烈牡钆c太后下一局圍棋。因縈煙娘娘有公務(wù)在身，便不請娘娘過去了，有什么好吃的，讓宮人們送來給娘娘?！?br/>
    此時卻忽然有宮人來傳話，說是要夜涼過去下棋。夜涼原想拒絕，然為了不打草驚蛇，只得同意。太后已經(jīng)下令不帶縈煙，他便是想也不能，只得獨身跟著去了。其實心中到底有些不舍，畢竟太后是他的親祖母，如今自己這樣懷疑祖母，若是對了還罷，若是誤會了，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縈煙于是笑著將他送到門口，也不過只能用捏他手心的方式告訴他無妨，便退身回去了。她想這一去，或者就是生死相隔。

    夜涼剛剛離開不出半刻的時間，便陸續(xù)的換上了完全陌生的宮女和宮人，縈煙只做沒有看到，仍舊繡著自己手里的活兒。手心慢慢的出了層汗，她只盼著宋煜能夠早些回來，不要費了她們的心機。

    整整一日，縈煙幾乎沒有抬頭，可她也知道時間在慢慢的過，夜來了，又深了，夜涼卻沒有回來。于是抬起頭，她向門外略走了幾步，便立刻有人跟上來。縈煙只笑著看那輪明月，并不理會這些人。

    “縈煙娘娘，太子因下棋疲倦，今日就在辛夷殿住下。太后讓奴才來回話說，太子身邊有鈺娘娘照顧著，娘娘無需擔(dān)心。”

    夜色終于深沉的時候，才有太后身邊的宮人過來給了縈煙這樣的回話。她只是點了點頭，感覺到了吹來的寒風(fēng)和一些孤獨。回到房里，推說身子不舒服，略有些疲憊，便讓人準(zhǔn)備了洗澡水，睡下了。

    第二日的清晨，天不過剛亮的時候，門外響起了些雜亂的聲音。她皺了皺眉頭起來，便有宮女沖著里面高聲的喊。

    “娘娘，太后娘娘派人來傳話說，公務(wù)要緊，請娘娘務(wù)必抓緊時間繡制。太子與太后娘娘的性命，都在娘娘手里呢！”

    縈煙不禁愣了，沒想到夜涼此去，竟然成了太后的人質(zhì)。更沒想到夜涼如此依賴的皇祖母，竟然利用他威脅她。她真怕，怕自己的假兵符被發(fā)覺了，夜涼的生命堪憂。然而只能賭一把了，用他們的親情做賭注。

    “回去告訴太后娘娘，臣妾立刻起身趕制，明日即可完成了?！?br/>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這樣故意的拖著了。太后先是用自己和夜涼控制了鈺兒，再用鈺兒控制了夜涼，如今，又要用夜涼控制住自己，讓自己將兵符盡快弄完。她想要奪取兵權(quán)，霸占夜涼十幾年心血的企圖，昭然若揭！

    樹上的鳥嘰嘰喳喳的叫了一個清晨，夜涼穿好衣服在床上依著。他剛剛試著出去了，后面就會跟上一群的人，他覺得煩亂，只好又回來。

    見鈺兒醒來，夜涼翻身坐起來，不知為何看著鈺兒從來沒有的生氣。但他也知道，自己怎么能無緣無故得責(zé)備她，她也有自己的難處吧。

    “太子，你不能出去了?！?br/>
    看著夜涼走到門口，鈺兒翻身起來，聲音里是深深的悲哀。這幾日她看清楚了，夜涼眼里心里全是縈煙，自己跟了他，他卻連從前都不如。昨夜若不是太后派來的宮女在，他恐怕連那張床都不肯睡。

    “我知道，你起身吧，我只在院子里逛逛?！?br/>
    夜涼沒有回頭，冷淡的說完，打開門出去了。剛剛還似乎在昏昏欲睡中的宮女們立刻打起精神，一個個從低垂的頭里抬著眼看他。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是去看縈煙，她們會怎樣阻攔，怎樣匯報給太后。

    不過他不準(zhǔn)備冒這個風(fēng)險，昨天太后已經(jīng)派人傳話了。說是現(xiàn)在派了十幾個人去伺候著縈煙，讓他不用擔(dān)心。夜涼明白，太后那是明白的告訴他，縈煙被軟禁了，他若去了，那十幾個人怎么對付她，就不一定了。

    可夜涼現(xiàn)在擔(dān)心的不是縈煙如今怎樣，只要兵符一天沒有繡好，她的生命就無憂。他擔(dān)心的是兵符繡好之后，太后會不會斬草除根，到時候即使能把自己的命留下，也算得上是太后重情了。

    “太子，鈺兒陪你逛逛吧?！?br/>
    一時，鈺兒穿好了衣服，匆忙從里面出來，跟在夜涼的身后，那樣子小心翼翼的，反倒沒有了從前跟在他身邊的高興模樣。

    “嗯，鈺兒，你不必如此。我和縈煙都沒有怪你，況且你還小，我雖說了封你的話，以后若是遇到合適的人家，你還可以嫁人?！?br/>
    夜涼的聲音不高，他確定這周圍的人也都聽不到。即使聽到了也無所謂，太后現(xiàn)在根本不會顧及他和鈺兒的關(guān)系，不喜歡縈煙只是做給別人看的，她不過是想給今日把自己拴在這里找個借口。

    “太子？你，不準(zhǔn)備要我嗎？”

    鈺兒沒想到夜涼此時還會說這種話。她已然以為自己是夜涼的人了，當(dāng)初喜歡他的時候，一直覺得他高不可攀，無論怎樣的親和都是太子。

    可縈煙說喜歡一個人就沒有地位，她可以喜歡夜涼，夜涼也可以喜歡她，她是青樓的姑娘都不怕，鈺兒也可以不怕。所以鈺兒敢讓自己喜歡夜涼了，但夜涼卻說這種話，顯然是不想要她。

    “傻鈺兒，你還小啊。我一直把你當(dāng)妹妹看。照顧你，寵著你，想著以后給你找個好人家?！?br/>
    夜涼并不直接的回答。他不想傷害鈺兒，可是如今除了縈煙，他不會愛任何女人。其實當(dāng)初愛上縈煙，也是連他自己都沒覺察的。不過對鈺兒，他倒可以肯定不是愛。

    鈺兒張了張嘴，她聽明白了，可不知該怎樣說。因為夜涼并沒有說不要她，可要，為何還要說那種話呢？

    夜色深沉的大海上，有薄薄的霧氣彌漫著。船頭立著個俊朗的身影，玉樹臨風(fēng)的，似乎把霧也吹開了。那身影是白色的，與霧的顏色相同，卻耀眼的厲害。

    船行的極為安靜，連海水從船下流過的聲音也沒有。然而若有人在岸上，定然能發(fā)覺船行的速度異乎尋常的快。普通的大船，即使也是順風(fēng)順?biāo)煤叫?，也決然沒有這樣快過?？斓桨汛^人常常的頭發(fā)吹得飄舞起來。

    漆黑的眸子，如同是星夜中最閃亮的啟明星，然而這夜也著實奇怪，星星明亮，卻無月色，于是海上的情景也看不清。這樣的時候是無人敢出海的，可這艘船卻偏偏不怕，仿佛就是要趁著這樣的天氣航行一樣。

    近了，能聽到男子酣睡的聲音，起起伏伏的，不知船上有多少壯實的男人。此時鼾聲忽然大了一陣，船艙的門打開，出來個健碩的男人，身上銀光閃閃的盔甲，手中金光耀眼的兵器。

    “宋將軍，還不睡么？明日就到海贏了，到時恐將有場大戰(zhàn)，你該早點休息，以便及時應(yīng)對。”

    穿著盔甲的人對白衣的俊朗身影說道。一邊把自己的兵器又動了動，借著星光，很容易讓人想到書里寫的黃金锏。

    “多謝將軍，不過正是大戰(zhàn)在即，反睡不著了。”

    宋煜淡淡的笑了笑，回答的禮貌，卻并不大親近。這個陽朔將軍奇怪的很，原本雖與夜涼有過盟約，卻總是閃閃爍爍不肯確定。

    然自從皇宮百家宴以后，他卻對與夜涼聯(lián)合的事極為積極，甚至于此次他去請衛(wèi)聿之時，陽朔竟主動表示愿意跟隨出戰(zhàn)，攜了他數(shù)萬兵馬，自帶船只前往。

    陽朔并沒有答話，只是跟隨著他的語氣嘆了口氣。如若不是為了縈煙，他不會去的。然而現(xiàn)在他卻有些懷疑自己的決定了?，F(xiàn)在只能夠期望皇后娘娘保佑，他做的決定不是錯的，他找到的人，也不是錯的。

    于是甲板上又有了個身影，也如同那白色身影一樣的立著。他們各想著自己的心事，卻并不知道心事里的人是一樣的。

    他們的心里幾乎都在說著同樣的一句話?？M煙，等著我，等著我來救你?？M煙，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

    那一夜注定是無眠的，無論是宋煜還是陽朔，無論夜涼還是縈煙，都在深沉的煎熬中度過。

    縈煙的身邊放著她繡好的假兵符，只要再添上一針，決定性命的一針，兵符就繡好了。那時候，也許自己的生命也隨著假兵符的出現(xiàn)消失了。

    她不怕，沒有絲毫害怕的感覺。然而她擔(dān)憂，也不想死。不知道宋煜有沒有將真的兵符傳達(dá)給南北冥的軍隊，不知道那時，太后會不會顧及親情，留下夜涼的生命。

    夜涼的身邊躺著已經(jīng)入睡的鈺兒，她還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她以為只要交出兵符，她和夜涼，縈煙和自己，就都安全了。

    如果人人都是如此該多好，夜涼無奈得想著。不過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不能讓縈煙替自己死，是的，他愿意為了她沖動一回。十幾年之內(nèi)，唯一的沖動一回。

    陽光徐徐得從雕花的紅木床棱中射進(jìn)來，縈煙拿起手邊的兵符，將最后一針穿進(jìn)去，緩緩的提起，翻飛的手指繞了個結(jié)，那結(jié)子在她細(xì)白的手指上勒出道淡粉色的細(xì)痕之后，隨著痕跡的消失，牢牢的綁定了。

    金黃色的剪刀在狼毫毛制成的絲線上輕輕的落下，細(xì)微的一聲斷裂的聲音，在空氣中揚起微小的塵埃，落幕般的結(jié)束了。

    訂了縈煙一夜的宮女們似乎是被聲音喚醒的，匆匆過來，幾乎是將她手里的兵符搶走，放在紅絨布的托盤里，四五個人跟著，打開宮門用細(xì)碎的腳步的跑著，向士蘭殿去了。

    縈煙嘆了口氣，起身要了洗澡水，把自己的身體泡在玫瑰花瓣的水里，她真想在這熱氣中睡著，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于是洗干凈，穿好了夜涼唯一替她訂做的一套白色的衣衫，走出浴室，空蕩的宮殿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

    “娘娘，太后娘娘讓奴才傳話說，宮里隨時可能迎來大戰(zhàn)，娘娘是女兒身子，恐傷及娘娘，故太后娘娘特地為娘娘選了處好地方，請娘娘即刻移宮。”

    見到縈煙出來，立刻有宮人上來弓著腰說道。他的一連串娘娘，縈煙聽著只覺得頭疼，不過她仍舊笑了笑，謝了太后。

    她什么都沒有帶，唯一帶在身上的，只有那塊龍眼玉，她想如果自己死了，憑著這塊玉，或許還能找到失散已久的父母。她甚至覺得死是幸福的，那時她便真的不再孤單了，那時，她是有父母的孩子，不再是個孤兒。

    “太子呢？現(xiàn)在仍舊在辛夷殿嗎？”

    路上，縈煙緩緩得走著，一邊欣賞著宮里御花園的各樣花草，甚至于順便采摘了一支，在手里把玩兒著，問身邊跟著的宮人。

    “回娘娘的話，太子現(xiàn)下確實在辛夷殿，鈺娘娘在太子身邊伺候著，娘娘請放心。”

    仍舊是與昨天幾乎一般的回話，縈煙似聽著，思緒卻在慢慢的飄。她把路都記得清清楚楚，雖然這條路已經(jīng)夠特殊的了。不過死還是活著，她準(zhǔn)備拼上一回，那之前，她得保證夜涼是安全的。

    “太后娘娘呢，此時該散朝了吧。本宮忙了幾日，也沒有向太后娘娘請安?！?br/>
    話是慢慢的，行的也慢。那些宮人宮女們跟在身后，倒是沒人覺得她走的太慢，向死亡走著的人，就是慢，也逃不過死。

    “太后娘娘看到兵符，大為贊賞娘娘的女紅，說是三朝之后，要去娘娘新住的殿里看看，還要獎賞娘娘。不過近日朝中事物繁雜，是否散朝，奴才們也不知道，也不敢說。一會兒娘娘去了那里，就知道了?！?br/>
    宮人回答得極為規(guī)矩。在宮里呆的久了，他們骨子里仿佛真的有股奴性，生怕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又生怕自己沒有討好該討好的人，故而說話都是一個樣子一個調(diào)調(diào)，聽起來，分不出好壞。

    可縈煙知道，太后娘娘現(xiàn)在恐怕正握著假的兵符在所謂的‘那里’等著她，當(dāng)然，或許那里還有別的東西，比如毒藥，比如刀劍。她覺得前者的可能大些，畢竟都是女人，看到血流滿面，披頭散發(fā)的人，總是容易心情不好。

    況且若是現(xiàn)在她死了，兵符是假的，怎么辦呢？

    路，越走越荒涼了。身后跟著的宮人宮女，也越跟越緊，他們是怕她跑掉吧。任何女人看到這比冷宮還恐怖的院落，都想跑的。

    門吱呀的一聲打開，縈煙踏進(jìn)去，看看荒草生滿的花園。房子年久了，上面長滿了枯萎的雜草，她略微歪了歪頭，覺得太后恐怕也不會來，不會來這個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看著都極為恐怖的地方。

    “汝為王，今為虜，宮闕江河化做土。妻兒女，聽王訴，他日回歸南冥族。正朝綱，驅(qū)韃虜，祭汝仇恨血?！?br/>
    縈煙的身子猛地一陣，這首歌，好熟悉的一首歌。她的夢里，常常唱的就是這首歌，她的夢里，唱歌的聲音也是一樣的凄涼，仿佛是從墳地的風(fēng)中吹來，仿佛還伴著寒鴉的叫聲，仿佛，是死人的歌。

    這冷的感覺，迅速的傳達(dá)到了她身后的那些宮人和宮女當(dāng)中。他們自然知道這里有個瘋子在唱歌。不過這是宮中的禁忌，就是最老的宮人都不知道，沒人敢說起這件事，那樣，會招來割舌挖眼的刑罰！

    “汝為王，今為虜，宮闕江河化做土。妻兒女，聽王訴，他日回歸南冥族。正朝綱，驅(qū)韃虜，祭汝仇恨血?！?br/>
    第二遍的歌聲了，里面響起了似乎是人，似乎是鬼的走動聲音，宮人們齊刷刷的向后退著，慌亂之中碰到了別人的身上。血紅色的身影在門口出現(xiàn)，披散的長發(fā)，帶血的恐怖面容，伴著尖叫聲，門啪的一聲關(guān)上了。

    縈煙回頭看看緊鎖的門，看來，太后不是想她死，是想她瘋了。不過這兩者都一樣，她要么嚇?biāo)?，要么，會和這女人一起瘋了。

    可縈煙不覺得她是個瘋子，哪里有瘋子的眼睛如此的明亮透徹，哪里有瘋子的手指那樣干凈細(xì)膩。她于是向前走了兩步，竟然直直的與女人的眼睛對視了。然后那片刻的功夫，她淡淡的笑了笑。

    “皇后娘娘，臣妾有禮。”

    躬身，她溫婉的向那女人行禮。女人反倒不似剛剛那樣瘋癲了，她慢慢的后退了半步，抓住旁邊的門欄，又向前一步，握住了縈煙的雙手。

    女人抓著縈煙的手，喃喃得說著什么，兩行淚下來，把臉上的血帶進(jìn)了紅色的骯臟衣衫里，白皙的面孔一點點得露了出來。

    縈煙并沒有聽懂她的話，因為她舌頭只有半截。她很奇怪，這樣的人怎么能夠唱出那么清晰的歌曲。然而她至少認(rèn)得出，她是皇后娘娘，當(dāng)年北冥國，那個在正史的記錄中，那個在內(nèi)廷志中記錄著的，燒死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放心，夜涼現(xiàn)在好好的，他只是被軟禁了。臣妾想，太后也不會把他怎樣，他們畢竟是親祖孫，臣妾，也會拼死保護(hù)他的。”

    縈煙拉著女人的手進(jìn)了屋里。那個在外面看起來凄涼荒涼的屋子，進(jìn)來更是狼藉不堪，甚至散發(fā)著古怪的味道。然而女人卻拉著縈煙一直向里走著，扳起個破舊的花瓶，忽然墻開了一扇，里面，又是另外一番洞天。

    褪去了身上臟兮兮的紅色衣裙，臉上的胭脂洗干凈，再略微的整理頭發(fā)，站在縈煙面前的，已經(jīng)是個美麗的女人。只是她的臉色不正常的蒼白，眼里也滿是凄涼的神色，舌，仍舊只有半截。

    她拿出一張紙，縈煙于是在她身邊坐下來，端起墨條磨著墨。一根干凈的毛筆在硯臺里沾滿了墨汁，那紙上呈現(xiàn)出干凈的小楷。

    “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后？”

    這是皇后寫的第一句話，她拿起來放在縈煙的面前。悲哀的眼里也多了疑問的味道，手指仍舊是那般的細(xì)滑。

    “臣妾在太子的屋子里見過娘娘的畫像，也查過正史。當(dāng)時宮中大火，明明應(yīng)該有娘娘和兩個宮女的尸體，最后卻只發(fā)現(xiàn)您和另外一個宮女，因為都燒焦了，只能從身上的配飾辨認(rèn)。不過，臣妾想，死的那個應(yīng)該不是娘娘，因為那天同時在宮中的還有南冥國的使臣陽朔將軍?！?br/>
    縈煙抬起頭，對著皇后娘娘說道。她第一次見陽朔的時候，便覺得他和皇帝的關(guān)系不一般，后來查到正史，才發(fā)覺原來在十幾年前，陽朔就曾是來往南北冥的外交大臣，再后來，她發(fā)現(xiàn)皇后也是南冥國公主，那么很可能與陽朔將軍有著特別的關(guān)系。

    通過正史和野史的翻查，縈煙又找到了海贏國出現(xiàn)的時間，正是宮中大火、南冥國內(nèi)亂之后的半年才開始有漁民看到小島，所以聽到那首歌的時候，她就推算出很可能這里曾經(jīng)生活過一些特殊的人群。

    “我確實是皇后，十幾年前南冥國內(nèi)亂，我皇兄，也就是現(xiàn)在南冥國國主，曾經(jīng)攜皇嫂逃亡到這個小島，并和與他共生死士兵創(chuàng)立了海贏國。那時北冥皇帝企圖趁著南冥內(nèi)亂，奪我南冥領(lǐng)土，被我發(fā)覺，于是與他大吵一架，誰知他竟不顧夫妻之恩，企圖將我活活燒死。幸好陽朔將軍正在宮中，將我救出，偷偷帶到了海贏國?；市衷谶@里休整一年之后，帶兵回國，奪回南冥國主之位。將海贏國留給我?！?br/>
    皇后聽到縈煙的話，眼眶漸漸的通紅了。她拿起紙奮筆疾書著，恨意讓她的手指發(fā)抖，字體也歪歪斜斜，墨汁濺到了縈煙的袖子上。

    “我根本不是太后的侄女，那些都是她們杜撰來騙我子民，博取皇兄原諒的。太后發(fā)現(xiàn)大火中死去的人不是我之后，便偷偷派人追來，將我軟禁在海贏國，并對我皇兄和陽朔將軍說我因不適應(yīng)海島氣候而死。在北冥的正史上，則說我是被宮中突然的大火燒死。但太后知道北冥皇帝為了掌握朝綱，早準(zhǔn)備將她置于死地，故而割掉我的舌頭，霸占了我的海贏國。還欺騙我的兒子夜涼，說是為他而創(chuàng)立，騙他前來做皇帝，實際想要奪走他手里的兵馬，將他同我一樣軟禁，坐上北冥國主的地位！”

    這一篇寫完事，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不清，皇后的淚濕透了紙。她放下筆，伏在桌子上大哭起來。

    “只是皇后娘娘，如今夜涼已經(jīng)被軟禁，我也被送到您這里。我想太后是想你我死在這兒吧？”

    縈煙略微安慰了一陣子皇后，才不無擔(dān)憂的對她說。如今太后拿到了假的兵符，應(yīng)該已經(jīng)派人去了北冥。她想這段時間內(nèi)夜涼的性命應(yīng)該無憂，可是自己和皇后的、還有鈺兒的卻不一定了。

    若是北冥軍隊來了，看到夜涼被軟禁，又被太后所利誘，很可能就此倒戈，成為太后的兵馬，豈不更加危險？

    “放心，我們不會死的。我身邊有個年老的嬤嬤，每天都給我送來吃的。這個住處太后也不知道，是當(dāng)年皇兄專門設(shè)的。”

    皇后在紙上寫完，難得得露出些笑容。然而縈煙看得出她笑容里的陰冷。這些年如此幽居的生活，刻骨的仇恨，早已讓她的心也冷了吧？

    “老巫婆想把夜涼騙來奪取兵權(quán)，我就讓她騙，夜涼是我的兒子，只要他知道我這個母親怎樣在老巫婆的手底下過了十幾年，一定會給我報仇的！到時候，我還可以做皇后，做國主！”

    一邊寫著，縈煙看到皇后的眼睛也有了血絲，似乎瞬間變得通紅了。縈煙心底卻是那么冷。仇恨，竟然讓她連夜涼的性命也不顧得想要報仇。是的，她原本有機會告訴夜涼不要來，卻竟然由著太后騙他！

    “這里通向外面的地方，有條通道。那個老嬤嬤給我吃的都是粗茶淡飯，夜里我就自己偷著出去吃好的，等到你們的人來了，我就帶你去把涼兒救出來，到時他振臂一呼，將老巫婆置之死地！”

    皇后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勝利的成果，雪亮的眼睛瞬間變得更加紅，更加亮起來?？M煙的心里不禁覺得恐懼。她，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仇恨竟讓她連夜涼的性命也不顧，權(quán)利竟然讓她連兒子也不要了。

    “皇后娘娘，夜涼此時的性命雖然無憂，但我也并不能保證太后必定不會對他動手，要知道，挾天子以令諸侯，不如自己就是天子。”

    她可以出去，卻騙了夜涼來這里。她可以等到夜涼的部下來，卻不愿提前去救他，這，還是個母親嗎？縈煙越來越恐懼了。況且太后并不一定會留著夜涼的性命，她能夠?qū)合焙Τ蛇@樣，還有什么惡毒的手段不能用？

    “沒關(guān)系，不是還有你嗎？只要你活著就行，你認(rèn)識我，知道我是皇后。到時候，你只要把真相告訴他們，我一定給你更多！比現(xiàn)在還多。他能給你的，我都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也給你！”

    皇后奮筆疾書的寫完，充滿了期待得盯著縈煙?？M煙卻終于明白了，為何當(dāng)初她會被燒，原來她竟然這樣的天真?？墒侨绱颂煺娴娜?，怎么能說出這樣殘忍的話，夜涼的性命，與她無關(guān)嗎？

    然而縈煙卻笑了，她也天真的點了點頭。對不起了夜涼，既然你的母親說能救出你，我也只好答應(yīng)她。否則，我真怕，我們再也見不到。

    “宋將軍，有士兵偵查回來報告說，太子和娘娘已經(jīng)被海贏國主軟禁，恐怕我們此時攻入，會傷及他們的性命?！?br/>
    到達(dá)海贏國之后，宋煜便發(fā)覺陽朔對于海贏國的熟悉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自己。甚至于連他手下的將領(lǐng)能夠隨時打聽到宮里的消息。

    “宋管家，我們拿到了太后派出的使臣，請看他手中的兵符?！?br/>
    此時，夜涼的手下卻也捉到了太后派出的使臣，并且截獲了他手里的假兵符，匆匆前來向宋煜匯報。

    宋煜接過兵符，便立刻認(rèn)出是縈煙的針線。現(xiàn)在太后已經(jīng)拿到兵符，那么縈煙和夜涼的性命便更加堪憂。攻也不是，不攻也不行，真是左右為難。

    “太后逼迫太子叫出兵符，于是縈煙娘娘借口修補，重新制作了假的兵符。如今已經(jīng)落入這使臣手中，恐怕娘娘和太子的性命，也都在太后手中了?！?br/>
    他順手把手中的兵符遞給了陽朔，命令手下立刻提問那個使臣。他一定要明白宮內(nèi)的形勢，否則打草驚蛇，驚動了太后，恐怕更加危險。

    夜色開始漸漸的降臨了，宋煜故意選擇了這個時候到達(dá)海贏，為了就是讓夜色和霧氣遮擋住船只的巨大身影。然而他們的時間并不多了，如果今夜仍舊無法救出夜涼，他們明日的行動定然更難，到時候夜涼和縈煙在他們手中，他和陽朔就處在了兩難的境地，只怕也會亂了軍心。

    使臣畢竟是文官，看到這些帶著兵器的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更兼陽朔有著特殊的氣質(zhì)，儒雅與威嚴(yán)兼?zhèn)?，此時端坐高堂，手握黃金锏，橫眉冷對，在加上宋煜身上冰冷的氣息，竟把那使臣嚇得尿了褲子。

    “本將軍問你，太子與太子妃娘娘可好？”

    俯身，陽朔將胳膊肘放在高高的桌案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膽小鬼。其實他是想笑的，卻又難以笑的出來。

    “國主說，要，要等到兵馬都到了，讓太子，太子命令他們歸順，歸順我海贏國。太子妃，今天清晨就被送進(jìn)冷宮里，和，和一個瘋女人住在一起，就算，就算不死，也，也過不了今天了。”

    使臣被陽朔嚇得當(dāng)即坐在地上，尿濕的褲子在地面印了個亂七八糟的水印，還在不停的發(fā)著抖，眼睛死死的盯著黃金锏，就怕自己死在那底下。

    “冷宮？那冷宮在哪里，住的什么人？太子住在哪個宮里，怎么走，把圖畫來給本將軍看！”

    陽朔再次逼問道。他抬頭看宋煜，卻見宋煜反倒沒有了剛才的緊張，帶著些悠然得盯著那個使臣，那樣子只寫了四個字‘胸有成竹’。

    “我，我不知道，我是外臣，不能進(jìn)，進(jìn)內(nèi)宮，況且，宮里戒備森嚴(yán)，就是鳥也不能隨便飛進(jìn)去。太子住的宮殿有大內(nèi)高手護(hù)衛(wèi)，你們，根本進(jìn)不去。”

    使者此時似乎有了些信心，聲音不再發(fā)抖，還提高了些。然而宋煜的笑聲卻把他這些信心全給抹走了。他再看那個冷峻的人，此時的笑容甚至像個魔鬼，他低頭看了看使臣，再看看陽朔，右手滑過，那使臣當(dāng)即倒地而死。

    墻在慢慢的移動，縈煙愣了幾秒鐘，才明白那確實是一扇曾經(jīng)的墻，如今卻慢慢的移動，變成了個一人高的石頭門打開，透進(jìn)了一絲的光線。

    皇后從縫制的衣裳里抬起頭，看了看進(jìn)來的老嫗，低頭繼續(xù)做自己手里的活兒。任由著那老嫗兀自的進(jìn)來，把手里的筐子放在桌子上。

    縈煙于是站起來，想幫她把飯食拿出來。碰到那雙蒼老而冰涼的手的時候，細(xì)嫩的手卻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她甚至以為，自己碰到了死尸。

    “皇后，有客人來了嗎？”

    老嫗抬起頭的瞬間，縈煙的心停跳了半拍，身子有些僵硬。這老嫗，雙眼竟然渾濁的只剩下白色，如果不是她令人恐怖的蒼老聲音，如果不是她仍舊站在那里，縈煙甚至以為，她根本就是具僵尸。

    皇后仍舊作著自己手里的活兒，并不做回答。她對待縈煙時候的激動完全沒有了，對這給她送了十幾年吃食的老嫗卻那般的冷落。老嫗的嘴角向上提了提，笑了起來。

    “皇后，老奴勸你還是不要想著出去了，太后是不會讓你走的，更不會讓你見你兒子，你還是死了心，在這里，好歹保住一條命?！?br/>
    那聲音開始變得陰冷了，沒有眼珠的雙眼盯著縈煙看了許久，仿佛她可以看到她一般的，卻不自覺的向后退了退，搖了搖頭，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似的，扶著墻跌跌撞撞的從石頭門里出去了。

    “她原本是太后的人，后來得了眼病，太后就讓她來伺候我。我用首飾收買了她，她答應(yīng)幫我隱瞞這個秘密，不過其他的，我也不敢保證她不會說出去。不過沒關(guān)系了，今晚我們就行動?！?br/>
    冷笑著看著老嫗出去，皇后寫了張字條隨便的扔過來。把手里的衣服再次弄平整了，才掛起來，認(rèn)真的撫摸著。

    縈煙此時才發(fā)覺這衣服原來是做給夜涼的，無論體形還是顏色，都很適合他穿。她的心也溫暖了些?；屎螽吘故且箾龅哪赣H，她還是愛著他的。況且，皇后這樣年輕的年紀(jì)，就被關(guān)在這樣的地方，心里難免會不同吧。

    皇后從包袱里翻出個白色的布條，隨便的掛在已經(jīng)繡好的腰帶上，比對著看著?？M煙足足的愣了十幾秒鐘，差點跌坐在地上。她，她竟然，竟然是給夜涼做壽衣！在北冥，只有死人的壽衣上，才會掛白布條！

    這驚訝的表情被皇后收在了眼底，她高傲的抬起頭看了看縈煙，仿佛是鄙視她一般的笑了。

    縈煙反倒也笑了，仇恨竟讓她變成了如今的樣子，連愛著自己的兒子都如此的變態(tài)。她不知道，如果夜涼知道了這件事，會是怎樣的痛苦。她恨太后，可是她和太后有什么區(qū)別呢，都是為了權(quán)利罷了。

    然而顧不得想那么多了，既然今晚要行動，她也只能服從，看向皇后，她命令她寫下一張紙條，告訴夜涼跟著她走?？M煙雖然心中不免有些懷疑，但也按照指令寫下交給了皇后，于是皇后又將計劃拿給她看。

    夜深的時候，墻的門再次打開了。門里塞進(jìn)一張紙條，已然換了黑衣的皇后接過紙條看了看，遞給了縈煙，示意她燒掉。

    縈煙看到老嫗的身影在黑暗的深處消失了，紙條上只寫著一句話“兵臨城下，辛夷殿，共十二高手，子時換班?！?br/>
    皇后不能說話，縈煙就只能看著她的手勢行動。這就是皇后選擇縈煙的原因，她看得出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能夠幫助她把這件大事完成?？墒撬ㄒ幌脲e的就是縈煙的目的，她保持了一份天真，并且留給了夜涼。

    此時縈煙的心情要比白天的時候好的多，僅僅因為那句兵臨城下。宋煜來了，帶著人來了，她只要保護(hù)好夜涼，只要把夜涼完整得交給他的屬下和士兵，就算是完成了任務(wù)。她會做到的。

    她沒想到皇后的行動竟然如此迅速，細(xì)想之下也明白了?；屎笫悄馅づ?，據(jù)說南冥女子從小可以騎馬射箭，可以練習(xí)武藝，甚至可以學(xué)些北冥女子認(rèn)為歪門邪道的東西，比如跳舞、做買賣，據(jù)說，南冥國女子之中，還有會鳥語，蛇語的人。不過最最邪門兒的，還是傳說中在南冥的中部地區(qū)，有會狐貍語言的。

    那個黑色的身影果然是她，如今看著皇后行走如飛，縈煙肯定幾天前自己絕沒有看錯什么，皇后自他們進(jìn)宮那天開始就盯上了他們。她這個計劃的時間已經(jīng)很長了，而且她最初選定的，應(yīng)該是自己的兒子。

    孰料夜涼對太后還抱著一絲幻想，再加上假兵符制作的事情落到了縈煙的頭上，她又被送進(jìn)了皇后的冷宮，自然而然的，縈煙成了皇后最后的人選。

    約摸亥時過半，皇后已經(jīng)帶著縈煙通過一條小路到了辛夷殿。此時皇后并沒有探查情況，而是帶著縈煙埋伏到了不遠(yuǎn)的御花園樹林之中。縈煙看到她胸口起伏的厲害，臉色也是紅的，并非體力不支，而是激動。

    皇后伸出一根手指，縈煙明白是子時行動，于是點了點頭。接著用二指互相交替，意為跑動，指了指大殿的房間?；屎笾噶酥缚M煙的舌頭和唇，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看來，她是想借著換班的機會進(jìn)去救夜涼，如果被侍衛(wèi)發(fā)現(xiàn)，要縈煙學(xué)著她唱那首歌，引開侍衛(wèi)，讓她逃出來。

    縈煙把她聽到的計劃低聲得重復(fù)給了皇后，皇后滿意的點點頭。她相信如果沒有自己，如果縈煙不是為了夜涼，她想得到天下，應(yīng)該很容易。

    這樣的計劃，縈煙并沒有反對。她知道在這其中自己充當(dāng)著怎樣的角色，或者活著，或者代替皇后死去。但是她相信以皇后的身手，救出夜涼的幾率明顯要比自己大許多，所以她愿意。

    時間在慢慢的過，月亮升到了最中間，子時已到。辛夷殿的門外漸漸響起了沉穩(wěn)的腳步聲，縈煙憑經(jīng)驗聽著，應(yīng)該是六個人的腳步。院子里響起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于是里面有人出來了，此時縈煙只覺身邊一涼，一道黑色身影，已然進(jìn)入了辛夷殿之中。

    “什么人！”

    一聲斷喝，縈煙在門外一驚，殿內(nèi)已經(jīng)亂成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兵器碰撞的聲音以及說話聲，頓時將安靜的夜灌滿了。

    “汝為王，今為虜，宮闕江河化做土。妻兒女，聽王訴，他日回歸南冥族。正朝綱，驅(qū)韃虜，祭汝仇恨血?！?br/>
    歌聲在門外響起，比起皇后的滄桑，縈煙的歌聲更加清脆些。其實沒人知道，她也是個會唱歌的舞女。很多詩人詞人寫了歌，會特地找到她唱。不過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這首歌，她唱起來，總有不同的感覺。

    為什么，為什么皇后會唱的歌她也會唱，為什么這首仿佛是南冥喪國之時唱的歌曲，她會在夢里聽到無數(shù)次。她真想問問，等到救出了夜涼，等到救出了皇后娘娘，她會問問這首歌究竟源于何處，她會問問，她是否知道她的身世。

    “汝為王，今為虜，宮闕江河化做土。妻兒女，聽王訴，他日回歸南冥族。正朝綱，驅(qū)韃虜，祭汝仇恨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