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晝往，又是五日已過。朱慈烺君臣一行，雖是老老少少，但人人都有車馬代步，晝夜趕路辛苦些，一日也可行得百余里路程。前日里已過了保定府，距離真定府也不過一日路程了。
算算京師到武昌和南京差不多都是兩千余里，前往武昌送信的馬吉翔和前往揚州送信的李成棟都還在路上奔波。這五日之中，警衛(wèi)局受傷眾人在李太醫(yī)細心調(diào)理下已是全無大礙。趁著閑來無事，朱慈烺每日早起和陳同塵請教下防身健體的格斗之術(shù)，他已經(jīng)快十六歲，早已過了練童子功的年齡，自然無望成為武林高手，現(xiàn)下學(xué)點奇正大師這位武學(xué)宗師的不傳之秘，一是為了強健身體，二是怕遇到危難之時，自己全無抵抗之力。
日過中午，他也不休息，就在馬車上召宋獻策和各位大人，搞個“經(jīng)筵日講”，這本是為皇帝講解經(jīng)義的規(guī)矩，向來由飽讀圣賢書的大臣充任講官，朱慈烺卻多多詢問民生經(jīng)濟，農(nóng)林水利，兵備軍務(wù)，常常讓翰林出生的方岳貢李遇知等人瞠目結(jié)舌，不知如何作答。私下里不禁腹誹這哪里是什么經(jīng)筵日講，分明是平臺召對，不，馬車召對。
聽得幾日，朱慈烺實在是無心再學(xué)，這明末的國家政治盤根錯節(jié)，官吏腐敗，水旱連連，官商勾結(jié)，豪強兼并，軍備松弛，戰(zhàn)力低下。這個王朝，還真是從根子上爛透了，如此局面，想要扶持，怕是回天乏術(shù)。要想重新鑄造大明輝煌，還非得存下不破不立的觀念，要打破一切舊的，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朱慈烺心中打定注意，自己要先為自己身邊這幫文武大臣洗腦，讓他們樹立不破不立的觀念，今后自己才好方便行事。今日他“罷免”了方岳貢和李遇知的經(jīng)筵講官的職務(wù)，自己親自組織日講。他坐在馬車最里面，五位大人并宋獻策，楊濤甚至李太醫(yī)都圍坐在下首。這輛馬車頗為寬大，由兩匹健馬拉著，是牛金星專門為朱慈烺準(zhǔn)備的。
朱慈烺昨夜已經(jīng)打好腹稿，整理了思路，他面向群臣，正色言道：
“如今國家危亡，民逢大變，雖有水旱天災(zāi)不斷，但有史兩千年以來，又有哪個朝代是單單因為水旱之災(zāi)而致國家于如此危急局面的？究竟國家淪落到如此局面是什么原因，今天請各位大人們都來談?wù)??！八晕⑼ｎD了下，怕各位大人們有所顧忌，又微笑著柔聲說道
”希望大家暢所欲言，今日就當(dāng)作閑談議論，不要有君臣之別，不要有上下之分，不要有祖宗成法之限，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來，孤先立一條規(guī)矩，從今日起，國策討論，絕不因言獲罪?！?br/>
朱慈烺說完，便微笑著向大家掃去。下面眾臣圍在一起，卻一時都不說話，要知道有明一朝，因言獲罪的人太多了，每年”廷杖“之下傷殘了多少不畏皇權(quán)的大臣。如今太子小爺去如此立下規(guī)矩，大家一時之間不能適應(yīng)，都不由低頭沉思琢磨。卻見戶科給事中羅應(yīng)儒抬起頭來，躍躍欲試。
“羅大人有何說法啊？”朱慈烺笑著說道。
羅應(yīng)儒是年輕大臣，進士出身，又久在六科給事中這等重要部門，有才學(xué)，又見地。他因緣巧合，得以伺候在太子身側(cè)，他日太子登基，他也是有從龍之功，前途光明，所以現(xiàn)下聽得太子如此不拘一格，也是大漲忠君報國之心，心中一橫，越眾而出。
“回太子小爺?shù)脑挘⒊济上鹊坌刨?，出任戶科給事中，可微臣覺得，當(dāng)今國亂，與先帝時稅賦體制，卻是大大有干?！?br/>
眾臣聽得羅應(yīng)儒如此直刺先帝之非，心中也是一驚，想這羅應(yīng)儒也是天大的膽子，敢當(dāng)著太子小爺?shù)拿嫒绱酥甭实恼f，心下也不由為他擔(dān)心。羅應(yīng)儒心中一橫之下如此直諫，說完也是惶恐萬分。低著頭不再說話。
卻見朱慈烺聽得羅應(yīng)儒的回稟，毫不生氣，仍然微笑著對羅應(yīng)儒柔聲說道
”羅愛卿細細道來，究竟先帝稅賦體制，有何不妥，讓大家都聽聽。“
羅應(yīng)儒見朱慈烺并無不悅，心中贊一聲太子小爺果然是大度寬宏的仁君，他坐在軟凳上回道
”太子爺，我大明稅賦體制，民間有言‘窮人納糧，富人納涼’。窮苦百姓該交之稅，賦，租，役等，一文都不能少，而官紳豪右卻一文都不會多。我大明稅賦本來極低，田賦三十稅一，至萬歷爺爺以來，開征遼餉，每畝九厘，至先帝四年，遼東局勢緊張，又每畝加增三厘，每畝即為一分二厘。全國共派六百六十七萬余兩。十年至，又加增剿餉，派銀三百三十余萬兩，七成出于田賦。十二年，朝廷再加增練餉，每年派銀多達七百三十萬兩。這三餉多達二千余萬兩，已是朝廷正稅數(shù)倍。再加上上行下效，層層加收，小民得谷一石，朝廷就要征八斗。所以稍有天災(zāi)，即流民失所，拋荒田地，淪為盜賊。朝廷越征三餉，流匪越多，流匪越多，就更需要征餉。如此循環(huán)，國家怎能不越來越難以支撐?！?br/>
方岳貢久在內(nèi)閣，自然也知道這樣的情況，他不由輕聲問道
”國家府庫空虛，無糧無錢自然難以剿匪御敵，不知羅大人有什么好辦法?！?br/>
”那自然是有。萬歷爺爺時，首輔張居正清丈全國土地，全國得地，共計十一億畝，每年產(chǎn)量，當(dāng)有十四億石之多。而我大明田租定額不過二千六百余萬石?？蔀楹纬榱藬?shù)百萬兩銀子還要左支右絀，四下哀求？那就是因為官紳托庇，有功名者，減免租稅，不必徭役。朝廷大部分的田地都在豪強富紳之手，江南江北，掛千傾萬傾牌的不再少數(shù)，可朝廷，一個子都不要想從他們手上拿到，只能全將租稅轉(zhuǎn)嫁于升斗小民。臣請?zhí)涌紤]‘?dāng)偠∪氘€，一體納糧’，則國家危機可解，億兆黎民可安?！?br/>
眾位大人聽完羅應(yīng)儒慷慨陳詞，思索想著那‘?dāng)偠∪氘€，一體納糧’八個字。想著，這不就是要重新再啟用”一條鞭“么。只是想向天下士紳要著錢糧，可不是要破了他們幾千年來的顏面，怕是難比登天。
李遇知正想說話，就見朱慈烺含笑說道
”羅大人果然一心為國為民，頗有見地。耕地納糧，當(dāng)差服役本來就是天經(jīng)地義。如今國家危亡，更是應(yīng)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皆有守土抗戰(zhàn)之責(zé)。官紳世家都是讀書明理之人，更應(yīng)該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怎能不為國盡忠。孤決意成立大明稅務(wù)總局，總辦天下一切稅，租，賦，庸及雜役增收加派的事物。就由羅大人暫任這局正。先思索下具體實施步驟，寫下條陳制度，待得孤登基后，便可實施?！?br/>
方李二位大人見太子如此堅決支持羅應(yīng)儒的提議，便也不開言反對，其余眾人對此也不甚了解，也不說話。只李遇知小心開口道
”下臣請教太子爺，我朝有閣部院寺及各司倉庫使，太子爺如今命成的局究竟是何意義，前日太子爺任了楊大人為警衛(wèi)局局正，按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正三品秩，今日命羅大人做了稅務(wù)總局局正，不知這又是如何安排？“他本是吏部尚書，對太子層出不窮的新機構(gòu)還不太適應(yīng)。
朱慈烺也是不由一愣，自己不自覺的說出了前世的機構(gòu)，卻忽略了現(xiàn)下的情況。他略一思索，揚聲到
”局者，口易錯，故以尺法度相拘束。今后我立朝務(wù)機構(gòu)衙門，必得以法度規(guī)矩行事。至于這總局局正，扔暫按正三品職，待得大事既定，孤再與李大人并眾愛卿探討這部閣設(shè)置?！?br/>
”太子真知灼見，臣下佩服不已?！袄钣鲋昧私忉?，心想太子竟然要改革六部，真是好大手段。
羅應(yīng)儒在下側(cè)，忙不迭的謝恩，他今天大膽直刺先帝之非，卻得了太子如此信賴，心存感激之下不覺歡欣鼓舞，卻耳聽得朱慈烺對他說
”羅大人，歷朝歷代中，田租幾乎是朝廷歲入的重中之重。想那升斗小民，日日耕耘不輟，不過換來果腹而已。豪商巨賈南貨北殖，卻是積下金銀無數(shù)。這國家整軍備武，安民保靖，本事保全了他們的富貴，國難當(dāng)頭之時，他們也需得多多分擔(dān)。先帝不欲與民爭利，免了商稅，可孤認(rèn)為，繁榮商業(yè)，收取商稅才是稅賦正道。羅大人制定國稅之時，要細細考慮此點。孤相信，不出十年，我大明即便不收一文田租，也可國富民強，府庫充盈。諸位大人對于國家危亡，還有何見解啊？“
眾人聽到太子如此說，也是心中驚訝，自古田租都是朝廷第一財政來源。而今太子小爺居然發(fā)下宏愿，十年之后可不收田租，當(dāng)真驚世駭俗。大家心存疑慮，卻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多言。眾人見羅應(yīng)儒得了頭彩，心下再無顧忌，紛紛開口回稟。
”臣以為漕運盤剝甚多，致南糧北調(diào)十不足四，因解除海禁，分流漕糧海路進京“
“下臣以為韃虜騎射驍勇，應(yīng)加倍重視火器，重建火器局“
“黨爭禍國殃民，各黨爭相搶奪京察大計，相互傾軋，于國大害“
馬車?yán)^續(xù)前行在廢弛的官道上，向南方緩慢卻又堅定的前進，朱慈烺和眾大臣的探討還在樂此不疲的繼續(xù)，承載著國家的中興希望，也隨著馬車的前進而漸漸來臨。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