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jīng)知道，在這個工廠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叫“叔”，那我就得知趣，不能讓阿宏那幾個小年輕的再叫我“叔”。我對阿宏說，“你今后還是不要叫我“叔”的好，就叫‘老牛’吧?！卑⒑瓴⒉恢纻}庫那幾個人對我說的有關叫“叔”厲害關系的事，他問，“叫‘叔’不行嗎？”“有人說除了‘偉叔’‘亞叔’外，其他人叫‘叔’不合適。還是別叫了吧?！蔽一卮稹！拔揖苏f到你時，都把你稱‘叔’，我還能不叫你‘叔’？”阿宏這樣說，我也不便再多說了，‘叔’就‘叔’吧，看到底叫個‘叔’又能怎樣?！芭Ｊ濉痹诠S內(nèi)也就慢慢地叫開了。

    二榮老板希望我能幫他外甥，其實，我又能幫得上什么呢，這些在南粵比我先闖蕩了幾年的年輕人，理所當然是我的老師。無論膽量還是承受江湖風險的心理素質(zhì)，我都不及他們。盡管我有二十年的國營企業(yè)管理經(jīng)驗，但到了這兒好像都不頂用。盡管還沒得及到別的外資企業(yè)嘗試體驗，但已經(jīng)感到這兒這個“資”那個“資”性質(zhì)的企業(yè)也不用國營企業(yè)管理的一套，起碼偉叔管這個廠就不用，只憑他個人腦袋就把這家港資鞋廠給擺平了。所以，當著二榮老板面我應承幫他外甥一把，不過是對老板客套罷了，自己心里當然清楚，一個被偉叔控制在手下的老打工仔自身都幫不了自己，又何談能幫老板的外甥。

    而且，我也應該清楚，老板在心里想的那個“幫”絕不是讓我教阿宏電腦打字制表格這些個小文員的基本技能，他是希望“管代”這個角色有一天能由自己家的人接替。老板有這個想法肯定是沒問題的，但對于我卻是一種極大的風險，如我插手這工廠管理權力方面的事，偉叔那么靈敏的“鼻子”還能“嗅”不出來嗎。把他外甥帶成能管廠的人才，這事老板應直接委托給偉叔才是，而根本不能指望我能幫上一點忙。我想二榮老板對這些是清楚的，但他還是有意把他內(nèi)心深處一些動態(tài)讓我感受到，讓我總有些被信任又無能效力他的歉疚。

    在這個工廠我?guī)筒涣巳魏稳耍故俏覐倪@工廠年輕人那里學了不少。還是要回頭來說電腦工具的使用，后來我在工廠用電腦做事越來越利索，都得益于鄰座一個叫“海”另一個叫“晶”兩個女孩的幫助指點，她倆也隨阿宏叫我“叔”，而且對我很友好。海與晶兩人是老鄉(xiāng)，都是海南島人。

    我剛進廠時偉叔當時正被深圳一家管理公司糾纏著搞“ISO”質(zhì)量認證，這在當時也是企業(yè)管理升級的一陣時髦風，不搞好像也真的不行，美國佬的公司下訂單就要求接訂單的必須是通過“ISO”認證的工廠，否則就不給下訂單。偉叔就安排海女孩幫著管理公司駐工廠的人搞“ISO”普及知識宣傳，海女孩用電腦排版編輯成A4規(guī)格的版面，打印出來貼在食堂側(cè)面的墻上，下班后總是引來成群的人在那兒看。

    那排版類似小型報紙，又打印成彩色，堪稱圖文并茂，十分吸引眼球。我當然也被吸引到墻那里。宣傳材料的內(nèi)容大部分為管理公司提供的（有署名），專業(yè)水平自不必說。我要找的是專業(yè)公司宣傳文章之外的，由海女孩自己加進來的那些文字，因為我對就在身邊的人寫的東西更感興趣，因為這讓我有機會評價這個身邊的人。

    我將海女孩寫的那些文字的東西看了數(shù)遍，這樣我就對她在這些方面的能力水平有了自己的判斷與評價，她的文字表達水平確實有待提高。但這并不影響我對這個小“報紙”整體制作的好感，看著版面上花花綠綠琳瑯滿目的活潑圖案，倒讓我覺得海女孩在電腦排版軟件應用上很有才，自然也羨慕她在這方面具有的功夫，竟讓我產(chǎn)生了拜她為師的念頭。但在偉叔沒有請假之前，我是沒有理由接近海女孩的。

    現(xiàn)在有機會了，她就坐在我的鄰臺，兩人臺面之間僅有高出四十公分擋板隔著，我做事的一舉一動她都可以看見，當然我也可以看見做事的一舉一動。海是一個對周圍動靜很關注的女孩，她看見我會用電腦就感到很驚奇，小聲嘟了句，“咦，還會用電腦？”但很快她就看出了我對電腦操作的不規(guī)范。她站了起來，這樣她可以無遮擋地看到我的電腦屏幕上的變化，她叫出聲來，“你跟誰學的電腦，都用的笨辦法，為什么不用更簡單的方法？”“沒人教我，是我自學的?！蔽乙幌蛞宰詫W的頑強而驕傲，所以我從不避諱表明是自學的。但我確實不知道她說的更簡單的操作方法是怎樣的。

    “我不知道別的方法，這還是我自己mo索出來的?！蔽覍λf?！澳阍趺床粏柸四?？”她說。這正是我巴不得的，趕緊對她說，“我問誰呢？”“問我就可以呀。問她也可以呀。”她一指緊挨她坐的晶女孩說。我望向晶，她只是很靦腆，而且是很友善的朝我笑笑。

    “word文字處理軟件問我，excel表格數(shù)字軟件問她。我是學文秘的，她是學統(tǒng)計的。”說著就過來，抓起我臺面上的鼠標，熟練地在菜單里翻了幾下，把功能符號拉到桌面上，然后在我的文檔里三下五除二處理完。“看清楚沒有，這樣處理才是正確的?！彼f。“還有我剛看你填數(shù)字辦法也很笨，excel軟件是有數(shù)字復制功能的，公式也是可以預設的，用這個軟件不用你拿著計算器算結(jié)果再填進去，它自己會算。不懂就找晶問?！蔽揖拖蛞粋€小學生樣老老實實地聽她講。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有問題，馬上轉(zhuǎn)彎，說，“不過，像你這樣年紀還能學會用電腦的人真得不多，我爸是當老師的，他好像還沒你年紀大，嘴上說要學電腦，可幾年過去了，也沒見他真的開始。你比我爸厲害多了?！薄拔页鰜泶蚬ぃ虏粫娔X沒人要。”我說。“哪不一定，偉叔就不會電腦還不照當工廠的管代。”海女孩說。

    “還是你們好啊，上了大學電腦水平就是不一樣?！蔽艺f?！拔覀儍蓚€都沒上大學，我們讀的是職業(yè)高中（現(xiàn)在的職業(yè)技術學校）?！焙４驍辔摇！拔乙巧狭舜髮W就好了，也不會被人看不起，擱在這兒打雜了?！焙Ｓ终f。原來海也沒有上過大學，是在職業(yè)高中讀的“電腦文秘”專業(yè)，畢業(yè)后，就投奔姐姐姐夫打工的這個工廠來找工，比我先入廠三個月。由于是她姐姐介紹她進廠的，也被偉叔視作沒有本事，是靠情面混飯吃的那一類打工仔，就沒有安排她固定工作，讓她做些臨時性的工作。

    海女孩這樣一說，我立刻意識到在這個工廠里，我與她遭遇了同樣命運，她是姐姐介紹來的，我是兒子介紹來的，我倆都被認為不是從勞動力市場（人才市場）招工來的，都被認為是靠關系來吃飯的，都不被安排固定工作，都在做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