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瓏離開醫(yī)院，她沒有回周家大宅，而是驅(qū)車來到位于十里店的租屋。
這些日子，她已漸漸習(xí)慣做周晉生。不必仰人鼻息，無需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來就高人一等，擁有和睦健康的家庭關(guān)系，榮譽、聲望、體面與尊重……這是她活了26年的人生從未體驗與經(jīng)歷過的。
有時候，她真的很妒忌他。
待到夜深人靜，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這種念頭就更甚――有什么辦法，可以讓她一直做周晉生？她再也不想變回從前那個羞恥、怯懦、體無完膚、赤/身裸/體，像狗一樣茍延殘喘的林瓏。
打開317的房門，她走進(jìn)去，“砰”一聲關(guān)上房門。
墻縫有石灰“簌簌”掉了下來，落在肩頭，被她抬手拂去。
她走到衣櫥前，打開柜門，彎腰將手伸進(jìn)去，在右側(cè)柜角摸到一個凹槽，向上扣起，活動板子被卸掉，里頭有一個隱蔽的暗閣。她伸手進(jìn)暗閣掏出一只布包來打開，包里裝著用紅布包裹的雷擊料。
她一直都知道是周晉生偷了雷擊料。那天在玉溪山酒店，她親眼看見他從天黑的房間出來，形跡鬼祟……后來就聽說雷擊料不見了，她立刻就想到了周晉生。
后來，在森被公寓果然讓她找到了這樣?xùn)|西。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林瓏慌忙將布包收起，重新放進(jìn)暗閣藏好。再三確認(rèn)不會被發(fā)現(xiàn)，她才起身，理了理衣角，之后從容鎮(zhèn)定的去開門。
是住在對屋的猥瑣男。
林瓏皺起眉頭，沒好氣道：“你有什么事？”
猥瑣男絲毫沒有自知之明，他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嘴臉：“誒，你女朋友被抓了，你知道嗎？”
聽見這話，林瓏先是一怔，很快反應(yīng)過來，自己現(xiàn)在是周晉生，上次不耐煩被這個猥瑣男糾纏，所以哄騙他說林瓏是自己的女朋友。不過，目前看來，對方似乎仍未死心。
她實在懶得搭理此人，“關(guān)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翻個白眼，抬手就要關(guān)門。
卻被猥瑣男擋?。骸罢O，你聽我把話說完啊。怎么，不請我進(jìn)去坐一坐？”
“有什么屁你就擱這放！趕緊的！”
猥瑣男故意提高音量：“那我可說了，你女朋友林瓏――殺人……”
還未說完，就被林瓏一個衣領(lǐng)揪進(jìn)來。
把門關(guān)好，林瓏雙手環(huán)胸：“瞎嚷嚷什么？”
猥瑣男整了整衣領(lǐng)：“新聞上都播了，誰不知道啊……誒，不過，我倒是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br/>
林瓏挑眉：“哦？你都知道點什么？”
猥瑣男神秘道：“她有夜游癥。有一回晚上起夜，被我撞見她蹲在墻角，怎么叫也不理。我走到近處一看，她手里拿著刀，正肢/解一只流浪貓。大半夜，滿手的血，還回頭沖我呲牙那么一笑……把我嚇個半死，結(jié)果她倒好，眼一黑，昏了過去。最離奇的就是醒了以后，我問她這事，她竟然什么也不記得了。”
林瓏皺緊眉頭：“除了這個，你還知道什么？”
“她命硬！誰跟她親近她就克誰。之前聽說處過一個對象，臨到結(jié)婚，結(jié)果男人死了。都說是被她克死的……”
林瓏的手控制不住的開始發(fā)抖。
猥瑣男仍舊在滔滔不絕：“這還不算，她自己的媽，聽說上上個月剛沒了，你說得有多倒霉，洗個澡還能被電死？人家都說她是天煞孤星，你瞧，克死了男人，克死了親媽，現(xiàn)在又克死了親爹、親奶奶……總之呢，一家子都被她害死了。大兄弟，看在咱們都是男人的份上，我勸你一句，這種女人玩一玩就可以啦，你可千萬別當(dāng)真，要是把命搭進(jìn)去，那就不值當(dāng)啦……”
林瓏的手在袖下漸漸捏成拳，直捏得骨節(jié)嘎吱作響。眼前是猥瑣男開開合合的一張嘴，她心里頓時涌起一陣厭惡，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你為什么還不去死，你這個賠錢貨，喪門星！就因為有你在，我們老林家才一直生不出兒子……
“啊――”林瓏大叫一聲，忽然狀若癲狂。
此時，猥瑣男才覺出不對?！澳?、你要干什么？”被逼得步步后退，好容易摸到門鎖拉開，可未等他奪門而逃就被從身后撲來的林瓏按住，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身上。
天黑來找林瓏，沒料到會遇見這一出。為防她將人打死，天黑出手阻攔。她抓著林瓏的胳膊，朝躺在地上裝死的猥瑣男大喝一聲：“你還不快跑！”
那人聞言，立刻翻身逃去。
或許是打累了，林瓏亦未再追，她抱住腦袋，只覺得頭痛欲裂，忽聽樓上417傳來“乒乒乓乓”的打砸聲，其間還夾雜著茉莉姐的哭罵聲……
林瓏心頭突然焚起一把大火。
天黑在跟她說著什么，但她卻什么也聽不清，腦中只剩下一個聲音――為什么女人生來就是弱者？為什么弱者就一定要受人欺凌？為什么男人可以任意打罵女人？
她推開天黑，一鼓作氣沖到四樓。找到417的門牌，她抬起一腳猛的將門踹開。可是，當(dāng)她看清眼前一切時，她忽然呆住，久久不能動彈。
天黑來到她身邊，追隨著林瓏的目光看去――空蕩蕩的房間，里頭什么也沒有。
“為什么會是這樣？茉、茉莉姐……她在哪里？那個男人又在哪里？”林瓏睜大雙眼，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內(nèi)心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無所適從。好象突然掉到海里，盡管手腳并用，卻如何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睜睜朝大海深處墜去。
天黑輕拍了拍她的胳膊：“這也正是我要和你說的……林瓏，你病了。從來就沒有什么所謂的茉莉姐，417已經(jīng)兩年沒有住過人了。還有，你說半個多月前曾回過前進(jìn)里，見過你的母親與奶奶……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林大康在衣柜發(fā)現(xiàn)的尸體經(jīng)過法醫(yī)鑒定，至少已經(jīng)死亡超過45天。而且，你知道嗎？回前進(jìn)里的那一晚，隔壁吳嬸見過你，她說當(dāng)時你一個人在門前自言自語。你說發(fā)生車禍前，曾接到過母親病危的電話，可是我查過你當(dāng)天的電話記錄，根本就沒有這通電話……”
林瓏顫抖著環(huán)抱住自己：“你、你是說……這都是……我的幻覺？”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腦袋里總會出現(xiàn)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與畫面？她想起來了，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搬到前進(jìn)里，那套房子也不姓林……
他們祖孫幾人住在鄉(xiāng)下的老家，只有林父一個人在城里打工，聽說后來跟一個開發(fā)廊的小姐好上了，林父花言巧語哄得發(fā)廊姐沒多久就將前進(jìn)里的房子轉(zhuǎn)到了他名下，原本兩人說好國慶就結(jié)婚，誰知道偏在這個時候林老太帶著林瓏母女、還有大康一家前來投奔。
林父是家中老大，林老太早年守寡辛辛苦苦將兩個兒子拉扯大，還分別給娶了媳婦。老大媳婦雖然腿有殘疾，但是性子溫吞聽話，叫她往東絕不敢往西，就是肚子不爭氣，只生了林瓏這一個賠錢貨。
老二兩口子好吃懶做，沒個正經(jīng)營生，整天不是麻將就是撲克。某天，林老二喝酒賭輸了錢，被人灌了迷湯，腦子一抽抽，竟然就瞞著家里同意讓自己侄女陪人睡一覺，以此來還賭債，于是，當(dāng)時年僅十二歲的林瓏就這樣被親叔叔推了出去。
等第二天林老二清醒后悔不當(dāng)初，心里越想越窩火，便不管不顧沖去找人理論，順便還想訛點錢……這樣一鬧開，林家在村里的臉面算是徹底丟盡了。只是苦了林瓏小小年紀(jì)在村里再也抬不起頭，隔三岔五腫著眼角掛著淚痕從學(xué)?；貋?。
每每這時，林母就摟著女兒默默抹眼淚：“都怪我這條腿，都怪我沒用，瓏啊，你要是個男孩子該有多好……忍忍吧……你現(xiàn)在身子污了，將來可怎么嫁人啊……所以，你要忍啊……”
村里是再不能住了，林老太覺得丟臉，越發(fā)看林瓏不順眼，罵她是賠錢貨，喪門星，甚至連林母也一起罵上。沒過多久，他們?nèi)揖褪帐鞍沓抢锿侗剂掷洗蟆?br/>
那個發(fā)廊姐這才知道，林老大在鄉(xiāng)下早有老婆孩子。于是，兩人撕扯起來。偏這一大家子好象落地生了根，賴在前進(jìn)里的宅子，油鹽不進(jìn)，趕都趕不走。
于是，林老大和發(fā)廊姐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某天兩人在撕扯的時候，一不小心，林老大錯手將女人掐死了……誰知道恰好被放學(xué)回來的林瓏撞見。
林瓏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在院子的花圃里挖了一個坑，然后將女人的尸體埋進(jìn)去。當(dāng)晚，她就發(fā)了高燒。從那以后，她就開始恍恍惚惚，落下了病根。
這樣癡癡呆呆的林瓏被林父視為眼中釘，只要一看到她那雙眼睛，林父就會想到自己曾掐死過發(fā)廊姐的事。于是，林父變本加厲的虐打起林瓏來。
后來，她終于逃離了前進(jìn)里，住在車鋪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安穩(wěn)最快樂的日子。然后，她認(rèn)識了小史，品嘗到愛情甜美的滋味，原來這世上有一個人是真正對她好，原來對她好是這個樣子，和母親一味的自責(zé)自怨不同，小史的好，是她被人欺負(fù)了，他會為她出頭，狠狠將欺負(fù)她的人揍一頓，讓他們以后再不敢欺負(fù)她。
直到兩年前，小史去她家提親，誰知道卻被嫌貧愛富的林家人給攆了出來。
那時，林家二嬸給林瓏介紹了一個開廠子的老頭，林家想促成這門親事，所以對小史百般羞辱。不僅如此，還唆叫林母把林瓏騙回前進(jìn)里，拿走了她手上的定情戒指，還逼迫她寫了一封分手信，然后交給了小史。
等林瓏脫身后，再去找小史，卻聽說他已經(jīng)連夜回消防隊了，她打電話過去解釋，他正好接到搜救任務(wù)，兩人什么也沒來及說就匆匆掛斷電話。她等啊等，誰知道最后竟等到他犧牲的消息。
這兩年，林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要不是因為不放心母親，她早就想追隨小史而去。她知道自己病的越來越嚴(yán)重，整夜整夜的失眠，記憶力減退，常常前面剛做過的事，轉(zhuǎn)臉就能忘個干凈，有時一覺睡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兩個月前，她在車行接到電話，說是熱水器漏電，林母洗澡時不慎觸電身亡。
原本她并未起疑，后來周末，二叔一家回前進(jìn)里吃飯，席上喝多了酒，二叔說漏了嘴，她才知道，事發(fā)時，林母還尚有呼吸，但林老太偏說林母是故意嚇唬人，非攔著不給送醫(yī)，耽誤了救治時機(jī)，林母死去。
至此，林瓏徹底崩潰。
經(jīng)過十多天的深思熟慮，她買了一包毒/鼠強，下到事先做好的飯菜里，然后哄騙二嬸和二叔回到前進(jìn)里，因為那天大康剛好和江太太有約，所以逃過了這一劫。
事后，她十分平靜的將尸體用捆/尸/袋包裹好，然后整齊擺放到大衣柜里。
然后就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她回到十里店終于不用依靠安/眠藥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之前做過的事，她竟忘了干凈。
***
周晉生睜開眼，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旁邊坐著正在打盹的天黑。
“你醒了？”聽到動靜，天黑一下驚醒。揉了揉眼睛，她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
“我這是在哪里？”周晉生一時有些茫然。
“你……不記得了嗎？這里是十里店。這是317室?！碧旌谡f。
他恍然大悟：“我記得。之前跟林瓏來過一次，只是印象有些模糊?！?br/>
天黑驚喜道：“你是周晉生？你的靈魂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腳：“是的，我回來了?！?br/>
“成功了！靈魂復(fù)位成功了！”天黑十分激動，她就知道林姨一定有辦法。
周晉生有些遲疑：“林瓏她……”
“是她把雷擊料交給我的?！碧旌诮忉尩?。
***
次日，法院開庭，林瓏對自己的罪行供認(rèn)不諱。
被遣送回羈押點的途中，一輛邁威特忽然失控，攔腰撞向了這輛載有林瓏的警車，車上人員傷亡慘重。
下半身被卡在變形的車廂內(nèi)，林瓏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鮮血模糊了她的雙眼。一片迷蒙里，她看見有人向她緩緩走來……
邁特威的車門由內(nèi)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從內(nèi)跨出。
男人毫發(fā)未損，他漫不經(jīng)心踱至損毀嚴(yán)重的警/車前，半俯下身，將一只手隨意搭在車窗邊，視線與林瓏的相交。
這一刻，四周忽然變的詭異起來。仿佛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在操控現(xiàn)場，所有人、物都靜止不動，就連時間也突然被定格在原地。
林瓏注視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她記得他！12月16日紫荊東路車禍，她被送到醫(yī)院急救，醒來后，急救室新進(jìn)一名同樣因車禍?zhǔn)軅杳缘哪袀?，她看見護(hù)士在整理那人的隨身物品，其中有一本駕照，上面附有照片，還有那人的名字――陳國強。
這個人是陳國強！
不！他不是陳國強！林瓏很快就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她在男人的右手發(fā)現(xiàn)了異樣――那是一只骷髏的手。
她握過這只手，所以印象深刻。
男人終于開口，聲音卻是有別于面容的蒼老與嘶啞，就如同破掉的風(fēng)箱：“你還有什么愿望？在離開之前，我可以一并為你實現(xiàn)?！?br/>
她的眼神飄向遠(yuǎn)方：“如果能有下輩子，我想要很好很長的一生?！?br/>
“你會有很好很長的一生?！蹦腥颂?，為她輕輕蓋上眼簾。
是在做夢嗎？如果真的是在做夢，她寧愿自己再也不要醒來。因為夢里的她，自信，開朗，活潑，善良。并且擁有一個完整和睦的家庭，有愛她的父親母親，有健康快樂、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一路順利的讀完小學(xué)、中學(xué)、高中，然后被省城著名的大學(xué)錄取。
某天，在自習(xí)室里與一個陽光帥氣的男生相遇，他們一見鐘情。
男生說：我叫小史。自習(xí)結(jié)束后，能請你看電影嗎？
她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戀愛了，在一起度過了甜蜜美好的大學(xué)時光。畢業(yè)后他們結(jié)了婚，生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他們攜手走過了一生，雖然有風(fēng)有雨，可是回首往昔，卻沒有任何遺憾。
直到呼吸停止前，她的嘴角一直掛著滿足的笑。
***
天黑回到自家公寓。
今天和木工師傅約好，對方要來安裝新?lián)Q的門窗。
剛進(jìn)門，就接到方金烏打來的電話，說是剛下飛機(jī)，正在回來的路上，兩人約好在公寓相見。
等師傅安裝好門窗，時間已經(jīng)過去差不多一個小時。送走人，她開始打掃衛(wèi)生。忽然，聽見玄關(guān)傳來門鈴聲。
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她心中一動，猜想來人定是方金烏。
她立刻跑去開門。
誰知，門開了，外面卻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面龐清俊，瘦瘦高高。
“你……找誰？”
“請問，是尤天黑尤小姐嗎？”
“我是。”天黑點了點頭，“你是？”
男人略一頷首：“你好，我姓令，令望舒。當(dāng)然，你也可以叫我――So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