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即將入夏,草原上的夜晚也逐漸悶熱起來。山谷中那一片灰白帳篷在清朗的月光下,仿佛變成了一片靜謐的灰色石陣。
在靠近懸崖邊的一頂灰色帳篷中,陳然趴在一張雪白柔軟的獸皮上,雙臂交疊,將下巴枕在手臂上,背后的猙獰傷口已經被妥善包裹,那種火辣辣的疼痛被一股清涼之意所取代,時刻緊繃的神經終于得到了放松。
疲憊的身體一放松下來,疲倦之意便涌上腦海,讓他昏昏欲睡。此刻若不是帳篷內還有一位一臉興奮好奇,不停追問的紫瞳少年在拉扯著他說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次的他,應該早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墨離盤腿坐在他身側,對他纏滿繃帶的身體評頭論足。
這家伙倒也沒有食言,幫他簡單處理了傷口之后,又叫來皇室隨行的軍醫(yī),將他背上暴露的恐怖傷痕仔細包裹了起來。
墨離斜眼看著陳然,嘖嘖嘖砸吧著嘴,說道:“厲害厲害,你這家伙平常裝得一副正人君子、人畜無害的模樣,沒想到關鍵時刻手段竟然如此了得,快給我說說你是怎么搞定青魚公主的?”
陳然埋著頭不愿搭理他。
墨離似乎有些郁悶,撇嘴說道:“要說誰比較帥,那你肯定是比不上我的,可是蘇綰綰那個小娘皮怎么就是不愿給我好臉色呢?”
“誰讓你跑到玄劍峰偷看人家洗澡……”
“你別岔開話題,快交代你和青魚公主到底怎么回事?”
陳然無奈哀嘆一聲,將臉埋進臂彎,含糊不清的咕噥道:“你這家伙每天不想著修煉,腦袋里裝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說了,我和青魚公主沒有你說的那種關系,你到底還要問多少遍才罷休啊……”
自從青魚公主當著眾人的面給陳然處理傷口之后,陳然就陷入了苦惱之中。
他發(fā)現(xiàn)周圍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尤其是那些身披戰(zhàn)甲的年輕甲士,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好像自己把他們的媳婦拐跑了似的,一臉的哀怨憤恨。
墨離一臉不相信的表情,說道:“隨你狡辯,反正我是不信,你們要是沒有什么特殊的關系,她貴為王朝公主,會親自為你處理傷口?你這種表現(xiàn),一看就是初哥兒?!?br/>
陳然沒好氣道:“難道你把蘇綰綰搞定了?”
“呃……”墨離被嗆得語氣一窒,咧著嘴悻悻說道:“蘇綰綰那只小野貓遲早會成為我媳婦,不著急的,不著急的?!?br/>
“好了,大哥我想安靜待會兒,你趕緊哪里涼快哪里呆著去。”
墨離無奈攤手,起身嘆道:“哎,真是沒良心啊……有了新歡,立馬就把我忘了,枉我之前還那么擔心你?!?br/>
陳然猛翻白眼,咕噥著催促道:“快滾快滾。”
紫瞳少年出了帳篷,抬頭看著夜空中那一輪明月,懶洋洋地伸著懶腰,邪魅妖異的瞳孔熠熠發(fā)亮,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大哥?能夠搞定公主的人物,似乎倒也勉強擔得起這個稱呼,嘿嘿,這樣一來,我豈不是也算半個皇親國戚了?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墨離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絲毫沒有注意到一襲青衣出現(xiàn)在了他的左側。
青衣少女朝著帳篷走來,聽到墨離的自言自語,細長好看的雙眉輕輕皺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輕哼了一聲。
墨離這才反應過來,轉身看著李青魚,心中那一句“大嫂”差點脫口而出,在她慍怒的注視下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訕訕一笑,一溜煙跑沒影了。
生性頑劣,先天缺乏女人緣的紫瞳少年,一邊跑一邊嘀咕道:“陳然啊陳然,錯不了咯……”
少女有些羞憤又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臉龐微微泛紅,回頭看著身前的帳篷,神色有些遲疑。
之前在深潭邊那一幕讓她羞憤到了極點,當時她并沒有想太多,替陳然處理傷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但她卻忽略了旁邊還有那么多人看著自己。
躲進帳篷后,陳然奮不顧身地撲向自己那一幅畫面牢牢占據了她的心神,揮之不去。
她想著自己的確是應該好好感謝一下那個少年,卻又害怕再次面對周圍人那種異樣的眼光,所以只好等到天黑才敢出來。
沒想到還是讓墨離撞見了。
這讓她心里又生出了遲疑,怯生生站在帳篷外面,不敢進去。
猶豫半天,李青魚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掀起帳篷的簾子,輕輕攏著裙角,走進了帳篷。
“呼……呼……”
少女剛一跨進帳篷,就聽到了一聲均勻細微的鼾聲。
陳然趴在獸皮毯子上,上身被干凈的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下巴枕著手臂,發(fā)出細微的鼾聲,竟是睡著了。
看來他的確是疲憊極了,竟然沒有察覺她的到來。
熟睡的陳然輕輕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聞到了少女身上的幽香,輕輕砸吧了一下嘴。
少女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絲恬淡笑容,臉頰微紅,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此時愈發(fā)顯得嬌艷動人。
李青魚盤算著等陳然醒了再跟他道謝,挽起裙角,輕手輕腳地掀起簾子準備離開。
然而靜謐的山谷中卻在此時響起了一陣喧鬧。
“回來了!”
“大統(tǒng)領他們回來了!”
靜謐的山谷頓時騷動起來。
這一陣喧鬧終于將陳然吵醒,他不情不愿的睜開眼睛,扭過頭恰好看到了李青魚挽著裙角,邁步跨出帳篷的背影。
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后的動靜,身形微微一窒,小跑著跑遠了。
陳然心頭微暖,沒作多想。雙手撐著身體,慢慢站了起來。
披上一件單衣,走了出去。
聽著外面的吵鬧,陳然眼神逐漸凝重,也不知道那個家伙有沒有被他們截住……
帳篷四周很快亮起了火光,一支三百人的隊伍緩緩開進山谷,徐懷北和墨歸赫然也在其中。
隊伍最終在二皇子所在的帳篷前停了下來。
陳然看到那三百名站得筆挺的甲士,輕輕瞇起了眼睛,暗自震驚。
這些甲士的身上居然都散發(fā)著元氣波動!而且他粗略看了一圈,這些人至少都有著開元境初期的實力!
這讓他不由得暗暗咂舌,感嘆道:“難怪青蒼王朝能夠制霸周邊幾個王朝國度,原來除了明面上的普通軍隊,居然還培養(yǎng)出了這樣一支完全由修士組成的無敵之軍?!?br/>
青蒼王朝的底蘊到底有多深,從這支三百人的隊伍就能隱約看出冰山一角。
在他看來,青蒼劍宗雖然被奉為實力最強的修行宗門,但恐怕也無法與這個傳承了數千年的古老王朝相比。
僅是這支隊伍的規(guī)模,就已經與一個三流宗門相當。
而要培養(yǎng)出這樣一支軍容嚴整,完全由修士組成的恐怖軍隊,需要時間的恐怕不是一年兩年那么簡單,沒有個一二十年的功夫,恐怕難以形成這種規(guī)模,而且這背后還要投入龐大的修煉資源。
這支隊伍,可以說是由金山銀山堆出來的。
青蒼王朝的底蘊之深,結結實實的將陳然震撼了一把。他可以想象,這支隊伍一旦投入戰(zhàn)場,必將成為敵人的噩夢!
為首那名有著合真境巔峰實力的魁梧將軍,左手按著腰間刀柄,單膝跪在二皇子身前,沉聲道:“殿下,屬下無能,讓那個家伙跑了!”
二皇子彎腰將他扶起,擺了擺手說道:“算了,那個家伙雖然氣息紊亂,但終歸是達到了生玄境的層次,他若是一心想走,你們當中還真沒有人能把他留下來?!?br/>
徐懷北看到陳然,緩緩吐出一口氣,凝重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緩和之色,伸手輕輕碰了碰面色冷漠的墨歸,兩人徑直向陳然走來。
青蒼劍宗此次前來的十個頂尖弟子,周元和宇文冰在秘境之內被宋遠征襲殺,就連身為親傳弟子的敖淵也被邪氣侵蝕。
一下子折損三名天賦出眾的頂尖弟子,這對于青蒼劍宗來說也是不小的損失,如果陳然再有什么意外的話,他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對宗門交代了。
徐懷北來到陳然身前,透過他胸前敞開的衣襟看到看到他身上纏滿了繃帶,眼神關切的問道:“受傷了?沒有大礙吧?”
“皮外傷而已,死不了的。”陳然心中一暖,擺了擺手,隨即眼神變得凝重,問道:“那個家伙,還是沒能把他攔下來嗎?”
徐懷北和墨歸對視一眼,皆是陷入了沉默。
徐懷北緩緩說道:“就像二皇子剛才說的那樣,敖淵現(xiàn)在已經具備的了生玄境的實力,而且他應該是有著什么顧忌,只顧全速逃跑,根本不愿和我們對話,盡管我們全速追趕,但卻還是沒能追上他。這塊草原已經是青蒼王朝的邊境,他現(xiàn)在應該已經離開了青蒼的轄境,想要再找到他,已經不太可能了。”
陳然仰頭看著那條轟隆而下的飛瀑,心中有些感嘆,說道:“被邪靈控制并非他的本意,但是木已成舟,他已經背棄了本心,墮入黑暗,成為了人族的死敵,還能對你們說什么呢……”
從敖淵之前的表現(xiàn)來看,他知道敖淵的內心并不想被邪靈控制,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邪靈構建的幻境中堅持那么長時間,但是這都是命運的安排,誰又能左右呢?
徐懷北感嘆一聲,說道:“這件事牽扯太大,還是盡快稟報宗門吧……”
陳然點點頭,說道:“皇室的人明日應該會離開這里了,我們也一并離開吧。”
一直不曾說話的墨歸突然向陳然看來,問道:“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陳然被他問得一愣,想到大師兄之前對他說的那番話,沉默了一良久方才說道:“應該會出去走走看看,可能會去很久?!?br/>
每一代道宗傳承弟子到了合真境,就要效仿先祖,脫離護道者的庇佑,獨自一人行遍大陸九州。
風雨兼程,生死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