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峰來到深圳酒店105號房間找到梅小姐。她一身素裝,面容有些憔悴。數(shù)月不見,彼此各自經(jīng)歷了諸多艱險苦難,從外貌到精神都有了若干變化。而今風(fēng)雨過去,夫妻重逢,四目相視,悲喜交加,忍不住抱頭垂泣,不勝其哀。一陣激情擁抱之后,彼此拭去眼淚,分別落座,互致問候,互相安慰,轉(zhuǎn)悲為喜。
小峰看見女兒梅影站在一旁驚訝地看著他,像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禁不住鼻子一酸落下幾滴眼淚來,連忙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貼在胸口,低下頭看著她的紅紅的臉蛋,逗她玩耍;不料數(shù)月不見,梅影已經(jīng)與他認生,又哭又喊,掙扎著不肯在他懷里。梅小姐只好接過來,說:“他是爸爸,怎么不認識了?”哄勸了好一會,待她不哭了才放下來。梅影依偎在媽媽身邊,依舊望著小峰,似乎在回憶、辨認他是不是爸爸。這讓他想起初回到蕓姐那里虎子見到他的情景,多么相似啊!心底不覺涌起一陣酸澀,讓他又想起了虎子和蕓姐。
梅小姐看著小峰略顯消瘦的面容,回憶起數(shù)月前那場海上走私生意被查被抓的驚險一幕,歉疚地說:“是我消息不靈,布防不周,害得你受苦了。”
小峰搖搖頭,嘆息道:“都怪我事情沒做好??上菐资f元的貨就這么全拋了,讓你損失慘重??!”
“幾十萬元的貨拋了,還是小事,只怕經(jīng)過這場事故,我們都入了海關(guān)的黑名單,這里的生意我們今后就沒法再做了!”她想的似乎比王小峰更加深遠。
“這種生意我是不能再做了,也實在不想再做了。釋放時,我們幾個都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這就算留下了印記,有了前科,行動就有人盯梢;要是再逮住了,數(shù)罪并罰,只怕小命都難保了!我是獨子,還要留著這條小命為爹媽養(yǎng)老送終呢。再做這樣的事,你只好另找別人干了?!?br/>
“這種生意,我想暫時我也不好再做了。我通過內(nèi)線詢問了一下,盡管審訊時你沒有承認受我指使,但海關(guān)已經(jīng)懷疑到我頭上了。你想,雖然我不在現(xiàn)場,他們沒有抓住我,但是,你被抓住了,你是我的人,又是我的丈夫,他們自然認定是我指使的。聽說,緝私隊正在布防抓我。內(nèi)線的朋友害怕牽出他們來,叫我遠走高飛,不要再出現(xiàn)在深圳一帶。我這次從香港回來也是暗中來的,沒敢在公共場所拋頭露面,連那些老人員都沒叫他們知道,只通知了你?!?br/>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還沒有計劃,所以叫你來商量?!?br/>
“我的意見,咱們別做這種生意了,太危險!雖然賺錢多,來得快,卻是刀尖上跳舞,拿命在玩,不知哪一會,連人帶錢就徹底玩完了!咱們還是把錢拿出來,搞個實業(yè),合法經(jīng)營,無論賺多賺少,落個安全,安穩(wěn)?!?br/>
“晚了!海關(guān)已經(jīng)盯上咱們了!逃還怕逃不掉,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錢來辦企業(yè),這等于自我暴露,自投羅網(wǎng)!”
“那你想怎么辦?”
“我想帶你出境,到國外躲一段時間。憑咱們這些年積累的錢財,逍遙一陣子還沒有問題。以后干什么,看看情況再說。我們畢竟是夫妻,我怎么能丟下你不管不問,一個留在國外逍遙自在?”
梅小姐看著王小峰,等待他回答。小峰一時無言。他低下頭來,沉默了好一會,終于抬起頭,對著梅小姐搖搖頭說:
“我不能跟你出境。我家里還有年邁身殘的父母親,等著我回去養(yǎng)老送終。你是知道的,我是獨子,兄弟姊妹沒有一個;如果我走了,父母親就無法生活?!?br/>
梅小姐說:“這不難,我們臨走留一筆錢給他們,足夠老兩口生活一輩子了。”
“不,不。我還是不能跟你走。我來的時候,父母親怕我再做走私販私的生意被抓,一起拉住我不放,說我若是走了,他們也就不活了,一條繩子勒死算了。我一再說,到深圳看看女兒就回來,他們還是不相信,直到我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保證看過梅影就回去,他們才勉強同意放我來。我若是跟你出境不回去了,他們大約就真的活不成了!豈不是我這個做兒子的害了自己的父母親?”王小峰說著竟流出眼淚來。
“家里,你丟不下父母親,這邊,難道你就能丟下女兒?一旦丟下了,大約這輩子你就再難見到梅影了,難道你就不想念?”
“怎么能不想念?梅影也是我的親生女兒??!你如果帶著不方便,就讓她跟著我回家吧,全家人都會好好待她的!”
“這不行!你走了,我就梅影一個親人了,她必須跟著我!”
王小峰愛憐地看著梅影,長長嘆了一口氣,說:
“我看,你也未必一定要出境:深圳海關(guān)只是懷疑你,他們沒有確切證據(jù),又沒有發(fā)通緝令。你就帶著梅影到其他地方生活。中國之大,離開深圳,誰認識你?他們又到哪里找你?我也好去看看梅影。”
梅小姐聽了連連搖頭:“這絕對不行。我與你不同,我是首犯,責(zé)任重大,必須出境。樹大了難免招風(fēng)。這些年,我做了幾次大案,影響巨大,海關(guān)早已經(jīng)注意上我了,只是我在幕后,又有內(nèi)線報信,一次次逃脫了。這次事情鬧得太大,已經(jīng)驚動了整個深圳海關(guān)。雖然我沒有被抓住,但是,你被抓住了,等于,我已經(jīng)暴露了,一旦捉住,我自然要比你們處罰得嚴重。我完了,我的這些財產(chǎn)就全完了,我們的女兒也就完了!國內(nèi)我是呆不住了,我必須到國外避避風(fēng)頭。我看,你還是跟我出去得好,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一旦分開,也就不是一家人了?!?br/>
王小峰聽了連連嘆息,卻沉默不語。他知道,逃到國外去,就等于叛國,抓回來這輩子就徹底完了;他完了,牽連虎子也完了。他無論怎樣窮困,絕不能做這種背國忘祖的事。
梅小姐也看出小峰的心意,狠了狠說:“咱們都是聰明人,也用不著明說。我必須出境,才能保證母女安全,財產(chǎn)安全。你是公開放出來的,暫時是安全的,不會有事。看來你是不愿意出去了。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強你。夫妻一場,好聚好散。既然咱們已經(jīng)無法共同生活了,就干脆離了吧。你回家還有前妻和兒子陪伴著你,不致孤獨。我就只有女兒來陪伴我了!”說著溢出兩滴眼淚來。
梅小姐把一式兩份已經(jīng)打印好、簽了名的離婚協(xié)議書推到小峰面前說:“這種情況下,也不好到政府部門辦理離婚手續(xù),咱們就協(xié)議離婚吧?!毙》逑?,她果然精明過人,看來她早已猜出我的心事了。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他接過協(xié)議書大略看了看,上面只是說,夫妻因長期異地分居,習(xí)慣不同,感情不合,無法繼續(xù)共同生活,因此協(xié)議離婚。并未提及孩子和財產(chǎn)歸屬問題。他知道這兩件事情最重要,她下面肯定要和他說及。她尚未提,他也不便說,只是低頭不語。
梅小姐見小峰低頭不語,看出他的為難,便說:“離婚是件彼此都痛苦的事情,特別是我們,并非感情不合,而是形勢所逼,不得已而為之,你不忍,我同樣不忍。但是,既然離婚了,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免得以后彼此有遺憾。梅影是我一手帶大的,不管情況多么艱險,我要始終帶著她,不離不棄;今后她也是我生活的唯一依靠,必須跟我。你家里有兒子,雖然你和前妻離婚,但兒子是你們共同的,這一點不會變,將來兒子會為你養(yǎng)老送終,你不會感到孤單、老來無靠。家庭財產(chǎn),有我以前積聚的,也有我們結(jié)婚后,共同打拼獲得的,都在我這里。你說個數(shù),我盡量滿足你?!彼廊淮髮L(fēng)度,或者是對王小峰的犧牲給予補償。
小峰嘆息道:“咱們是在那種情況下認識的,好不容易才得結(jié)婚,沒有想到我們的婚姻這么短促就結(jié)束了,實在不忍!但是,想到彼此的實際情況,也只得如此,才能兩全。梅影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分離尤其不忍,但是想到你今后遠居異國他鄉(xiāng),生活孤獨無依,還望依賴女兒得以安慰,我只好忍痛割愛,同意她跟著你。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好好培養(yǎng)她讀書成才,長大后,好好干一番正當(dāng)事業(yè),不要再走你的路子?!?br/>
梅小姐含悲忍淚說:“我是不得已才入此道,一日為盜,終身是賊,不好回頭了。你放心,我就是再艱難,也要好好培養(yǎng)梅影讀書,絕不會讓女兒再走我的老路?!?br/>
王小峰聽了點點頭說:“但愿女兒有一個更加美好的前程!財產(chǎn)問題,我沒有大的要求,夠我一家今后生活的就算了,你就看著辦吧?!?br/>
梅小姐看著王小峰問道:“看來你是決意改邪歸正、不再做這種生意了?”
王小峰點點頭:“不做了。我已經(jīng)有了前科,入了黑名單,行動有人監(jiān)視,不好再做了。也不想再做了。實在太危險!我還想留著這條小命為父母養(yǎng)老送終,看著兒女長大成人呢。”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何以為生?”
“回家后,我只想正正經(jīng)經(jīng)做些事情,做點小生意,或者辦個小工廠,賺點小錢,養(yǎng)家糊口,不敢再冒險?!?br/>
“這樣也好,免得再出危險,我在外面也就放心了。你不是想辦實業(yè)嗎?我滿足你的要求,給你五百萬,回到家鄉(xiāng)做生意,或者辦個小廠子足夠了。有了一個經(jīng)濟實體,一家生活也就不愁了?!?br/>
說完,她拿出一張銀行卡,說:“這里面有五百萬,全國通兌,回家再提吧。”
王小峰說了聲“謝謝”,拿出筆來,迅速在兩份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了字,把一份遞給梅小姐。
梅小姐看了王小峰的簽字,說:“我們是協(xié)議離婚,雙方簽字就是證明。無需到民政部門辦理離婚手續(xù)了,我怕牽出我來,引發(fā)意外。你在這里也要行動謹慎,我勸你盡快離開,不要去找那些馬仔打聽情況了,以免有危險?!?br/>
王小峰點頭答應(yīng),隨即把協(xié)議書折疊好,收進包里。
一切辦理完畢,雙方都覺得若有所失,又覺得意猶未盡。王小峰看著梅影說:“讓我和女兒一起照張相吧,想念了,也好拿出來看看?!闭f著他坐在梅影旁邊,讓梅小姐給他父女倆照了張合影照。拍照完畢,梅小姐說:“一家就要分別了,以后不知還有沒有重逢之日,我們就照張全家福吧?!庇谑撬{(diào)好焦距,然后坐在王小峰身旁,把梅影放在兩人中間,又拍了一張三人合照。
當(dāng)晚王小峰和梅小姐在酒店住了一宿,多日想念,舊情纏綿,難舍難分,不必細述。第二天一早梅小姐就帶著女兒梅影告別小峰,離開深圳,返回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