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仆仆趕了一路。
童遙回到了位于卡特里特總部的公寓。
這套分配下來的公寓,是組織為尉官級別的人員準備的套間。卡特里特總部攏共只有八百名士兵,軍官只有寥寥數(shù)十人,大部分因為戰(zhàn)備任務需要住在軍營里,整個街區(qū),前后三棟公寓樓里僅僅住了十來號人,大部分還是以技術性軍官為主。
街區(qū)收拾得干凈整潔,路面也經(jīng)過重新修整。道路兩旁擁有茂盛的行道樹和修剪別致的花園,會讓人錯覺回到了舊時代。
前腳離開僅僅幾天,后腳回來卻恍若隔世。
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連窗戶都擦拭得干干凈凈。底層住房部有專業(yè)的女傭、清潔工、水電工等十幾個靠著這份微薄收入養(yǎng)家的傭人。
卡特里特雖然沒什么人性化,但在對待一些核心員工方面是真的面面俱到,公寓樓里有健身房、泳池、咖啡廳等休閑娛樂場所。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外面很多人連干凈的純水都未必喝得到,但這里,水富裕得可以灌滿一個小型泳池。
公寓維護保養(yǎng)的費用,走的是公司后勤處的賬,所以這筆略顯奢侈的綜合管理支出費用,無需這幢樓居住的房客支付,卻可以享受這個時代難得的便利和實惠。他們僅僅每個月只要支付有限的水電費,才一百二十元。比起這些人的收入,這筆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童遙關好了房門,走進浴室,開始放水。
她脫去了衣物,邁入浴缸,然后緩緩滑下,讓水漫過自己的臉,將整個身體都浸在滿缸的清水中。
又回來了,雖然當下的環(huán)境比自己漫無目的在荒野流浪強多了,但內心總是無法平靜。
她在那個世界待了一年,甚至一度以為會永遠待下去。
忽然回來,惆悵若失。
她拿起毛巾輕輕擦拭身體,水的顏色開始逐漸變暗,水體也開始渾濁。數(shù)天的顛沛,雪白細膩的肌膚上附著滿了塵埃,細細的,就像一層漂浮物一樣,在清水表層覆蓋了薄薄一層污漬。
每一寸肌膚都在大聲呼吸著水中的空氣,能夠感受到一絲張揚的活性和滿足的愜意。童遙抬手,手中的水并不順著掌心的紋理朝著底下滑落,而是匯聚起來,像個調皮的小人兒,雀躍在股掌之間。
水滴匯聚成水潭,水潭變成水球,就這么懸浮在掌中,像一面鏡子,鏡子里的人長著一張精致乖巧的面孔,兩道劍眉仿若刺破蒼穹的利刃,朱紅的嘴唇微微上揚。
水球轟然崩碎,化作氤氳的水汽,升騰而起。
童遙站了起來,將浴巾披在身上,赤腳行走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她伸手拉開房門。
門外,一個穿著酒紅色禮裝的門童正醞釀著敲門的姿勢,不過門卻陡然打開,這讓他有些猝不及防,門后是一個極美艷的女孩,他下意識咽了咽唾沫,“童....童遙女士,晚....晚上好?!彼f話結結巴巴,面對對面凌厲而來的氣勢,磕磕巴巴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理事會.....在.....18號會議室.....”門童還在磕磕絆絆地絞盡腦汁回憶主管吩咐的話語。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砰的一聲,童遙毫不留情面的將門重重關上,同時也隔斷了門童淫猥的目光。他有些不甘,也有些嘆氣,茫然舉了舉手妄圖在敲門,不過最終理智戰(zhàn)勝了淫欲,他撓了撓頭,不甘地往回走。
門童傳捎的后半句話沒有聽到,但是對于童遙來說無關緊要,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外面,她的瞳孔在不斷光暗切換,視角里,一個是一片和平淡然的田園景致,一個是無數(shù)炫蔓的天火從天而降,無數(shù)草木被焚毀,人們在嘶叫,在凄厲奔跑,天上雨點般的炮彈落入,掀起一陣陣塵土和喧囂,無數(shù)人被銳利的破片切割,鮮血飛濺,尸體蔓延。
她看到了這座城市的終結。
自那天起,她本能地掌握了兩種法理。其中,未來視,能夠讓她看到?jīng)]有發(fā)生過的事,雖然這個能力并不以個人意志而運作,但每每危機之刻,總會靈驗無比地給出反饋和預警。
現(xiàn)在,她看到了卡特里特的滅亡,雖然并不知情內幕,但是預警已經(jīng)降臨。
她苦笑了笑,自嘲地覺得自己真是不幸之人,原本以為這個地方會成為暫時的棲身之所,沒想到,她又要走上流離的道路。她討厭流離,在這個世界上,荒野上沒有純水,沒有熱乎乎的飯食,什么都沒有,只有鋼筋混泥土的殘骸和無數(shù)不在、如同螻蟻害蟲般鋪天蓋地的掠奪者們。
不過,今非昔比。
她低頭看了看光潔如玉的手臂,暗綠色的靜脈舒張在肉色肌膚下,一張一弛,一股不可視的力量在隨著韻律緩緩蕩漾。
是的,今非昔比,她已然不再是單純的人類。
童遙整理了一下著裝,她穿著配發(fā)的卡特里特軍裝,武裝帶殺得很緊,將她盈盈一握的腰身顯露出來??ㄌ乩锾氐能娧b講究修身,穿在體態(tài)玲瓏的童遙身上倒也不顯得突兀,她胸前平平,沒有那么多累贅,行走之間倒也有一股颯爽英姿。
出了公寓,在辦公大樓門前檢查過證件后,在一名秘書人員指引下,她進入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
霍納森少校,也就是訓練營的總教官出席了會議,他坐在童遙左側,挨著她的身子,臉上帶著溫煦的笑。這是公司特意安排的,有個認識的、高級別的人員出席,會讓受訊人員更加容易放松。
剩下三人都是軍事委員會里級別很高的幾名校官,其中還有一名執(zhí)掌情報部門的將軍。
半圓形的鋁制會議桌,五個人圍著坐著,氣氛還算融洽,對面沒有單刀直入地提問審訊,而是以嘮嗑的方式逐步展開。
三名審訊人員按照內部的規(guī)則開始詢問童遙在過去幾天里,與哈里斯一伙同步行動的具體細節(jié),這些在一開始的報告里已經(jīng)詳細論述過了,不過情報部門覺得面對面交談可以讓對方回憶起更多的細節(jié),于是有了這場近乎于閑聊的詢問。
從舊時代穿越回來的童遙并不知情細節(jié),不過以她的觀察力和口才,其實只要稍稍了解一些東西,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編排出很多。連這些專業(yè)的人員也未必可以從她字里行間流露的東西里挖掘出什么“違和”的東西來。
葉蘇秦的日記記錄得很詳細,所以童遙回答得也很盡善盡美。
期間,幾個審訊官連連點頭。童遙提供了一份詳細的關于對方幾名重要人員的能力論述,這是自時鐘塔落實買賣納米機器以來,卡特里特最直觀地了解雙方在科技和能力上的差距,還有一份是關于對方展露出來各種高超性能武器的戰(zhàn)場表現(xiàn)和論述,也看得他們兩眼冒光。
“感謝您對卡特里特做出的貢獻,您的功績我們會記錄在案,我個人覺得中尉這個軍銜已經(jīng)不再適合您了,女士,我們在考慮提升您的職位權限,比如上尉這個職位,我想非常合適您?!睂④娬酒饋恚H切地跟童遙握了握手。
“我們在接下來會加強對時鐘塔的合作,......呃,已經(jīng)在加強合作了,接下來有的忙了。”將軍聳了聳肩膀,打開了話匣,“通過你的論述,我們了解了我們即將面對的敵人有多么強大,老實說,我做情報部門這么多年,第一次了解到拾荒者救助會這個組織,不是這個組織雨后春筍般剛剛崛起,雖然這個該死的時代里,每天都有各個大型組織崛起,然后沒落。其實在七年前我們就關注到這個組織了,它活動范圍在我們的預警范圍之外,而且當時才是一個千人的中型組織,我們兩家也會互換一些戰(zhàn)略資源,相對來說,相處還算融洽。對于他們內部的一些事情,也了解一些?!?br/>
“他們的首領很神秘,連他們內部的人都很少有人見過,我甚至懷疑根本不存在這個所謂的大首領這號人物。日常事務好像是一個叫做勞拉的女人在維持。我見過她,非常颯利的一名女中豪杰,他的丈夫和孩子死在了救助會對外開拓的戰(zhàn)役上,她還失去了一只眼睛,是個將全部精力統(tǒng)統(tǒng)投入工作中的狂人,人很瘋狂,也很理智?!?br/>
“這不是我們的戰(zhàn)爭?!蓖b突然開口打斷了將軍滔滔不絕的話語。
整個會議室寂靜了下來,原本竊竊私語和論述的話語統(tǒng)統(tǒng)消失干凈,所有人沉默了下來。
將軍苦笑著搖了搖頭,“戰(zhàn)爭已經(jīng)開始了,救助會的前鋒距離我們已經(jīng)不足兩百公里,他們正在占據(jù)扎浮羅爾,最近幾天,你應該看到,總部里的守備力量少了很多?!?br/>
“難以理解?!蓖b開口。
“這次追捕,時鐘塔損失了兩名校官,兩名高階尉官,近百名軍人,這是時鐘塔近三十年來,折損最厲害的一次事故。”
“事故?他們將這定性為事故?”
“你不了解這個龐然大物,救助會不足以成為時鐘塔的敵人,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一枚攔路石子。不過,就算是攔路石子,也需要徹底消滅干凈?!?br/>
“看來大人物們已經(jīng)談妥了價格?!蓖b歪著腦袋,盯著將軍,“又要輪到我們賣命了嗎?”
“你很聰明,孩子?!睂④娬A苏Q?,嘴角帶著笑意,“既然話趕話,趕到這一地步,我就開誠布公地說明白些好了,雖然很多都是軍事機密,但是無妨,你現(xiàn)在開始,也是我們卡特里特的一份子了,有些情報,你該知道?!?br/>
“這里距離歐洲太遠,距離時鐘塔的總部也太遠,零星的補給可以不計代價地運輸過來,但是常規(guī)武器卻無法一下子落實,但,仇一定要報,時鐘塔的臉面需要顧全。不然如果放任之,很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一些團體過度解讀為時鐘塔的內部武力已經(jīng)出現(xiàn)嚴重下滑,從而引發(fā)一系列的變故和麻煩?!?br/>
“你們將卡特里特租出去了,來當別人的海外基地?”
眾人微微有些詫異,雖然話里話外多多少少隱性的提示到了這一點,但是對方竟然能夠在眾多瑣碎的話語中,找到重點,并順著這條線推斷下來,這個能力,簡直難以想象。
余下幾個抱著膀子閑坐的老家伙投來了感興趣的目光,這是一個做情報的好苗子。
“對,”將軍單手托著下巴,越來越欣賞面前這位小家伙了。兩人就像好友之間聊天,神態(tài)自然。
“公司內部有全套生產(chǎn)線,可以生產(chǎn)各個型號的常規(guī)炮彈和子彈。他們要來我們這邊打仗,必然不可能攜帶笨重的后勤,所以,我們會得到全套的設備圖紙和武器圖紙,替他們生產(chǎn)槍彈零部件等各種常規(guī)消耗品。”
“卡特里特可以通過這次行動,大量賺取外匯收入,哪怕我們一枚子彈只賺取一分錢,這也將是一筆難以想象的收入。況且,在生產(chǎn)和制造過程中,對方需要間接性地提供武器圖紙或者設備改進方案,甚至是全程構架一條或者數(shù)條流水線,某種方面講,我們可以通過這一輪生產(chǎn),將自我的軍工體系和裝備體系,提升不止一個臺階。”
“看來已經(jīng)嘗到甜頭了?!?br/>
“對,對方答應我們構建一整條戰(zhàn)車流水線用于生產(chǎn)新式坦克,也答應出資建設軍用機場,并提供一些三代機組件和生產(chǎn)部件,應承幫我們訓練不少于三十名的飛行員?!睂④娗昧饲米雷?,攤了攤手,“這個條件,董事會無法拒絕?!?br/>
“他們離開之后,我們將當之無愧,成為整個地區(qū)的霸主?!?br/>
“我參加過這場針對救助會的戰(zhàn)爭,所以,你只有身處戰(zhàn)場才能夠清晰了解我們的敵人。他們擁有不低于這個時代的武器裝備,這不合常理,一個幾千人的聚居地組織擁有各種靶向武器,災害武器,脈沖武器,顯然不合常理。這說明什么?說明救助會背后也有一個等同于時鐘塔的組織在援助。”童遙頓了頓,開口:“我想各位領導應該清晰明了,這場戰(zhàn)爭,很有可能發(fā)展成兩大勢力之間的代理人戰(zhàn)爭?!?br/>
“其實我們的智囊團也這么分析過,但是跟吞進嘴里的肉相比,這點風險,很有必要。這是個糟糕的時代,沒有什么機會會安安穩(wěn)穩(wěn)等著我們去摘取,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去。你能明白?!睂④姅偭藬偸?,表示無奈。
“我言盡于此?!蓖b站了起來。
“童中尉,”將軍也跟著站了起來,“感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出來進行這一輪審核調查。你提供的情報在未來戰(zhàn)爭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分量,我再次代表情報部全體同僚以示感謝。”
“還有,你的組織分配下來了,接下來你將被分配到霍納森少校麾下,擔任一個縱深穿插連的連隊總指揮。你們是老相識了,我就不多介紹了?!?br/>
霍納森少校站了起來,親切地跟童遙握了握手,“正因為老相識,我才力排眾議,鼎力爭取你的調配權限,你是我的學生,在場眾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的加盟無疑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斷。我其實是想讓你擔任我的副手的,也就是副團級參謀長,可惜,軍部的老頑固們覺得一下子把一個外人提拔到這個高度,顯然容易動搖卡特里特內部制度,當時我是拍了桌子,摔了帽子的,可惜,那些老頑固油鹽不進,我也無可奈何,唉?!?br/>
“你不該在我面前說軍部的壞話,因為我也是你口中的老頑固?!睂④姾呛切α诵?,錘了少校一拳。
霍納森少校咧著嘴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童遙的肩膀,“雷科跟帕斯也在我的隊伍里,你們這一屆的畢業(yè)生倒是都來齊了,我現(xiàn)在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上戰(zhàn)場了?!?br/>
童遙矜持地笑了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