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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白刺眼的五月艷陽下,古氏面帶怒容,深刻的法令紋像是尖刀刻畫的,冷漠無情的近乎殘忍。
她的手這些年被保養(yǎng)的很好,沒有老皮和繭子,甚至指腹間泛著雪色一樣的白。
醬色寬袖鼓風(fēng)揚起,帶著獵獵聲響,在她揚手的剎那,陰影籠罩,風(fēng)生厲色。
姜琴娘嬌軀一抖,條件反射地偏頭閉眼。
電光火石之間,楚辭星目驟然一瞇,唇肉緊抿,用迅雷不及掩耳抬手往姜琴娘臉上一擋。
“啪”古氏的那一巴掌抽在楚辭手背,因著力道太大,袖角飛高,打在了姜琴娘眼角。
“唔!”姜琴娘悶哼一聲,抬手捂住右眼。
“大夫人,哪里傷到了?”楚辭心頭一緊,連忙問道,至于手背上火辣辣的刺疼,卻是根本不在意。
姜琴娘沒有回答他,她只眼神堅定地注視著古氏。
出人意料的,她不僅沒退讓,反而往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果敢無畏地踏進蘇家門檻。
并道:“七出之條,我無一觸犯,您便是容不下我,也沒資格替大公子休了我!”
所謂大公子,便是古氏嫡長子,姜琴娘的第三任亡夫,蘇重華的生父!
乍然提及,古氏面色鐵青,她揚起拐杖就要二次打來。
“不要打我娘!”軟糯的稚子童音猛地響起,比聲音更快的,是炮彈一樣沖過來的小孩兒。
小孩兒展開雙臂,死死地護在姜琴娘面前,繃著肉肉小臉,跟古氏對峙:“祖母不要打我娘!”
這還得了,古氏松了拐杖,卻像仇人一樣剜著姜琴娘,字字如冰的道:“重華過來,她不是你娘!”
可蘇重華就像是認(rèn)定了姜琴娘,他轉(zhuǎn)身抱住她大腿,扭頭望著古氏帶著哭腔道:“不要,她就是我娘!她就是我娘!”
姜琴娘心頭泛酸,她緩緩蹲身,用力抱緊了蘇重華。
然而她眼神卻是落在古氏身上:“只要重華認(rèn)我,大公子就認(rèn)我,你沒有權(quán)利趕我!”
古氏喘息兩聲,最后憤憤瞪著,拂袖而去。
有蘇重華擋在中間,她到底還是顧忌一二。
古氏走了,姜琴娘渾身力氣都用盡了:“重華,謝謝,謝謝你愿意承認(rèn)娘親……”
蘇重華年幼懵懂,可小孩兒最是能感受到誰對他才是真心的好。
他拿軟乎乎的小肉手笨拙的去摸姜琴娘的臉:“娘親,不要難過,我會很快長大的,往后孝順娘親?!?br/>
姜琴娘眼圈泛紅,心坎酸脹的一塌糊涂:“沒關(guān)系,慢一點也沒什么,娘親不難過,有重華娘親就都不會難過?!?br/>
蘇重華點了點頭,他拽起姜琴娘一根手指頭,黏在她身邊不離開。
楚辭眸光微動,他瞥了眼微紅的手背,又見姜琴娘右眼眼尾有一道紅痕。
那紅痕有些腫,銜接在水色粼粼的眼梢,楚楚嬌弱,我見猶憐,多添幾分薄媚,讓人想要心疼她一番。
他也確實心疼:“大夫人,你這兒的傷還是趕緊找大夫瞧瞧,莫要留疤了?!?br/>
姜琴娘感激地點頭,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就想去摸。
楚辭一把抓住她手,認(rèn)真道:“莫要碰,省的疼?!?br/>
姜琴娘愣了下,瞧著兩人的手,微微睜大了眸子。
星目深邃,漸次幽深,楚辭沉下心神,靜靜感受了下掌心里的柔弱無骨。
細(xì)細(xì)的,小小的,軟軟的,就像是朵潔白新棉。
在姜琴娘想要抽手之時,他率先松手放開:“累了一天,大夫人先行回院休憩,休憩好了再論其他。”
姜琴娘垂眸,并未多想,畢竟楚辭言行舉止光明磊落,一派君子風(fēng)度,她若多想,便是小人之心了。
姜琴娘讓澄琉哄著蘇重華去了院子里玩耍,她和楚辭分道,一人去了前院勤勉樓,一人則回了后宅汀蘭閣。
一直到日暮時分,換洗休憩了番的姜琴娘才緩過勁來。
因著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加之她很是配合,又是縣里富戶,縣令蔣明遠適才格外開恩,容許她這個嫌疑犯暫且回府。
她明白回府后才是一應(yīng)風(fēng)起云涌的開端,可到底還是沒想到,古氏竟然那般絕情。
五月的夜,少了白日里的燥熱,多了幾分涼爽。
枝葉簌簌,蟲鳴聲聲,四角侍女燈籠垂掛屋檐,廊下,姜琴娘披著月白色褙子,席地坐在阼階上。
她一抬頭眨眼,就可見夜幕蒼穹上的繁星和彎月,以及深深淺淺的疊云。
伺候的婢女已經(jīng)去安寢了,連赤朱也被姜琴娘趕了回去,她一個人捧著張絹布繃子,指尖躍動,竟是看都不看一眼就在刺繡。
燭火昏暗,暗影綽綽,并不能看清她在繡什么。
楚辭站在院門口,背著手,就那般看了她兩刻鐘。
他皺起眉頭,指尖轉(zhuǎn)著個鴿卵大小的白瓷長頸小瓷瓶。
興許是實在看不下去,楚辭抬腳邁進院中:“大夫人……”
姜琴娘眸光微頓,斂光聚神,瞇著黑如水晶葡萄的眸子,看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男人。
夜色仿佛沾染不到他身上,隨著腳步,以洪澇退潮的速度在他身后退卻。
最后站到光明下后,男人眉心一線紅紋越發(fā)殷紅,像是從皮下浸潤出的鮮血。
她遲鈍回神:“扶風(fēng)先生?”
楚辭點了點頭,他站到姜琴娘面前,斜長的身影落在她身上,好似彎曲纏繞的藤蘿。
他低笑了聲,將手里的小瓷瓶遞了過去:“這是宮廷秘藥,效果很好,我想著大夫人應(yīng)當(dāng)需要?!?br/>
姜琴娘抬頭望著他,一起身,那絹布繃子啪嗒就落腳邊。
楚辭彎腰拾起,借著檐下微光,瞅著那繃子心頭一驚。
“你這是干什么?作賤自個?”他將繃子舉到她面前,聲色厲下的問。
姜琴娘疑惑,圓形的繃子上,拉緊的白色絹布上,除卻細(xì)密針腳,以及各色繡線紋理,竟是布滿星星點點的猩紅痕跡。
她訝然,愣愣抬手,此時方才感覺到十指指尖鉆心的疼。
“我……我不知道何時扎手上的……”她皺著娥眉,茫然無措。
她剛才想事情想的入神,雖是在繡著,可何時扎了手,也沒感覺到。
楚辭見她確實無心,冷著臉扔了繃子,扒開小瓷瓶軟塞,命令道:“手伸過來?!?br/>
也不等姜琴娘動作,他走近站她身邊,直接拉過她手,捏著指關(guān)節(jié),從瓷瓶里倒出點透明的粘稠藥膏,然后又輕輕給她揉散揉開。
末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還低頭吹了吹。
鬢邊鴉發(fā)順著臉沿垂落,投落出悱惻暗影,那一瞬間,就像是印在了姜琴娘心上。
她腦子里轟的一聲,耳根瞬時滾燙起來。
她抽了抽手,極為不自在的說:“我自己來,先生我自己來?!?br/>
楚辭斜她一眼,清雋淺淡,當(dāng)即就讓她噤了聲。
楚辭捉著她一雙手,挨個涂抹藥膏,那點點針眼,仿佛是扎在他心上,叫他分外不好受。
十根手指頭都抹好了藥膏,他又倒了點,抬手往她右眼眼尾抹過去。
姜琴娘偏頭躲過,這下不僅是耳根發(fā)燙,那張臉還紅了。
薄薄的粉色,仿佛三月春桃,嫩腮雪肌,媚秀天成。
“先生不用,我……”姜琴娘往后退了一步,極力閃躲。
楚辭眉一豎:“過來?!?br/>
低沉的嗓音,粗糲醇厚,如窖藏美酒,醉人而不自知。
姜琴娘心肝顫了幾顫,她覷著他,覺得他兇惡極了,好似拿著戒尺,真會抽人手心的威嚴(yán)夫子。
她不自覺低著頭,露出一小截雪色脖頸,然后慫噠噠地又挪了回去。
楚辭讓她這沒出息的小模樣給惹的哭笑不得,可他從頭至尾都冷著臉,細(xì)致專心地幫著她重新將眼尾的那條紅腫痕跡上藥。
事畢,他將瓷瓶塞她手里:“一日三次外用,三天就能好大半。”
姜琴娘忙不迭點頭:“曉得了。”
楚辭凝視她,忽的問:“這些年,琴娘你都過得不快活?”
猛然間聽聞自個的名字,特別還是從楚辭嘴里冒出來,姜琴娘一個激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楚辭見她一聲不吭,皺著眉頭輕咳一聲建議道:“你想離開蘇家么?你若是想離開蘇家,亦或離開安仁縣,我能帶你走?!?br/>
姜琴娘愕然,意外又困惑:“我為何要離開蘇家,離開安仁縣?”
楚辭斟酌道:“老夫人并不喜歡你,今日還那般待你,你往日的付出并不對等。”
聽聞這話,姜琴娘明白了:“先生,我不是為老夫人?!?br/>
楚辭挑眉,示意她繼續(xù)說。
“我操持蘇家,從來都不是為了老夫人!”姜琴娘表情認(rèn)真,帶著楚辭不懂的情緒。
姜琴娘輕笑了聲,她繡鞋腳尖一下一下地磨著阼階:“先生有所不知,我嫁過三次……”
頭一嫁,是和青梅竹馬締結(jié)連理,婚期定了,然而她還沒等到那日,卻先等來了青梅竹馬摔死的消息。
竹馬只是想給她采野蜜,爬上高樹,意外跌落,頭顱墜地,當(dāng)場身亡。
第二嫁,她才和新郎拜完堂,新郎就被抓了壯丁,從此一上沙場數(shù)栽,最后她只得到一紙訃告遺書。
三嫁富戶,卻是蘇大公子親自挑得她,五十兩銀子買來,她就成了他的填房繼室。
一月之后,蘇大公子去了,她的名聲在縣里就越發(fā)不好了。
“先生,你覺得我這輩子還會有孩子嗎,親生的那種?”姜琴娘摸著肚子,低聲問。
楚辭沉默,他下頜線條緊繃,半張臉都隱在暗影之中,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
姜琴娘搖頭:“不會有了,因為我不會再嫁第四個人,所以蘇重華就是我唯一的兒子?!?br/>
“再過十年或者十四年,他中舉及冠后,約莫老夫人也行將就木,整個蘇家,你說誰做主呢?”
“我只要再熬十來年,上不用伺候公婆,下不用照顧幼小,甚至,”她說道這,偏頭看著楚辭,黑眸晶亮,并充滿憧憬,“不用為夫君風(fēng)流多情煩惱,且蘇家這些年賺的銀子,足以讓我下半輩子過的很好?!?br/>
“所以,我為何要離開蘇家?”
她口吻輕飄,與黑夜里娓娓訴來,讓楚辭覺得,似妖魅低語,蠱惑人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