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藍(lán)色的水鏡中，眼圈泛紅的少年抱著一本有他小半個人那么大的書，可憐巴巴的如同一只找不到飼主的兔子。小孩兒使勁咬著下唇，似乎在努力抑制住眼淚，然而大顆大顆的水珠還是順著那白嫩的臉頰滑下。

    ——他被少年依賴著。

    神明如此想到，銀灰色眼眸中的冷意如同化散的冰雪，只剩下帶著暖意的水流。

    “乖孩子?！边@個世界的神明柔聲哄著這個世界唯一能讓他變換情緒的人類少年，“不哭了，嗯？”

    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很丟人，曾經(jīng)短暫地統(tǒng)治過人類王國的少年王紅著臉，一邊用袖子粗魯?shù)啬ǖ粞蹨I，一邊大力點頭答應(yīng)著。

    小孩兒粉雕玉琢的臉上帶著孩子式的嬌憨，被淚水濕潤的藍(lán)色眼珠一望見底，那依戀的神情在神明眼里無異于另一種勾丨引。

    銀灰的眼眸中掠過暗色，連帶著那柔和的嗓音也低沉幾分，如同午夜中老式唱片機的男低音，沙啞而誘人沉溺。

    “我很快就回來?！笨∶赖纳衩鞴雌鹁€條優(yōu)美的唇角開口道，那焦糖般的聲音拂過耳尖，讓少年深埋在胸口的心臟都不由自主顫了顫，“一個人乖乖的，好么？”

    【太犯規(guī)了……】束星呆望著水鏡中每一處都無可挑剔的神明，【好想和他來一發(fā)?！?br/>
    那嗓音在高丨潮時的喘息一定會更加迷人。

    過了好幾秒，束星才從思緒中反應(yīng)過來，小孩兒移開視線，蓮藕似的雙臂緊緊摟住那本書，避免再次被神明蠱惑。

    “恩……”他小聲答應(yīng)著，藍(lán)寶石般的眼瞳無意識地看向地面，纖長的睫毛在眼下留出一片陰影，故意不看向水鏡，在神明眼中便像是小孩子置氣般，“我等你回來……”

    似乎拿這樣別扭又嬌氣的小孩兒毫無辦法，水鏡中的神明無奈地輕嘆。

    “乖。”白皙的指尖撫上鏡中少年的臉，雖隔著千萬里，那專注的神情恍惚真正在眼前般，銀灰色的眸中帶著淡淡的暖意。

    “！”束星呼吸一窒。

    耳尖都紅到發(fā)燙的少年匆忙關(guān)掉水鏡，面前的鏡子緩緩?fù)嗜サ{(lán)色彩，重新變?yōu)樽畛醯臉幼印ｉW爍著的光明元素跳躍在還未平復(fù)心情的少年身邊，宛若森林的小花精般不知疲倦，胸口處那瘋狂跳動的器官逐漸與它們變?yōu)橥粋€頻率。

    “呼——”漂亮的少年做了個深呼吸，微涼的空氣融進血管，讓過熱的大腦也冷卻下來。

    【媽的，古代人也這么會撩?！渴撬坪跏窃诒г怪?，水墨般的眉峰不滿地皺了起來。

    系統(tǒng)中肯地回答：【還是看臉?！?br/>
    【明明應(yīng)該我撩他?！?br/>
    系統(tǒng)：“……”

    灰蒙蒙的空間漂浮著大大小小的灰塵與無數(shù)鐫刻著規(guī)則的石板，如同玄武巖上的漢謨拉比法典帶著絢麗的圖樣與古老又優(yōu)美的文字——這里是世界規(guī)則的所在地。

    每個石板都有著自己的位置，它們互相串聯(lián)、互相牽引，最終形成世界的基石。

    規(guī)則太過冗雜繁復(fù)，神明已經(jīng)修改了它們中的大半，害怕那嬌氣又寶貝的小孩兒不喜歡這種地方，便把小孩兒一個人留在了第七重天。

    想到水鏡中那眼圈暈紅哭得傷心的少年，生怕自己扔下他的模樣，神明那可以被稱之為心臟的地方泛起一種甜蜜的酸澀感，仿佛某種過熟的橘子被榨成了汁的味道。

    得加快速度……

    如人偶般無機制的銀灰色眼睛望著四處躲閃的“規(guī)則”，白皙如冷玉的手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那一塊兒石板便成為了粉末，隨后新生的石板取代了它的位置。

    他的孩子在等他……

    神明柔和下棱角。

    他的孩子……他一個人的孩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在世界還處于混沌中，潛意識中那不曾存在的記憶便告訴他，有個少年是【特殊】的。

    神明曾對這樣的想法不屑一顧。

    但是現(xiàn)在，他找到了，并且，不想放手。

    知道神明暫時沒有沉睡下去的打算后，熊孩子松了口氣，順帶又對書里的魔法產(chǎn)生了點兒興趣。

    束星往后翻，找到感興趣的魔法便拿可憐的宮殿做起了實驗。小孩子耐心不夠，書是跳著翻的，一翻便翻到了最后一頁。

    關(guān)于神罰的那一頁。

    目標(biāo)依舊是宮殿，海藍(lán)色的瞳孔倒映著潔凈的書頁，紅唇輕啟開始了詠唱：

    “觸犯了神之威嚴(yán)的罪人啊，將由我凈化你漆黑的靈魂，來吧，天上的眾軍，聽命于我！對這個可憐人降下審判！”

    第七重天本就是光明元素的誕生地，是世界中最為純粹的光明之地。此刻聽見少年的召喚，幾乎宮殿周圍的元素都暴動起來往少年身邊靠攏，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束聚集在宮殿上空盤旋卷起強烈的罡風(fēng)，而束星卻什么也沒感覺到，如同平靜的臺風(fēng)眼。

    在嫣紅的唇吐出最后一個音節(jié)時，強烈的光束貫穿了宏偉的巴洛克式宮殿，元素穿透了拱形門柱，白色的大理石被分解成塊，從空中落下砸碎地板發(fā)出巨大的響聲，蛛網(wǎng)般的裂紋一直延伸到腳下。

    束星目瞪口呆地抱著書呆坐在地上，這小孩兒被寵壞了，從來沒一個人面對過這么大陣仗，就算大腦一直發(fā)出警告信號，四肢也沒有辦法做出回應(yīng)。

    說好的凈化咒語呢？這激光炮一樣的東西是什么鬼？！

    在束星頭頂?shù)牡鯚魩缀鯎u搖欲墜時，系統(tǒng)終于冒了出來。

    【死小孩你還不快跑是想被砸死嗎！】

    熊孩子一個激靈，終于反應(yīng)過來，抱著書爬起來往空曠的花園跑，幸好掛在脖子上的黃金吊墜適時張開了層防護罩擋住了頭頂落下的碎石。

    在小孩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花園后，整棟宮殿瞬間塌陷，落石激起的巨大灰塵隔了很久才散去，變?yōu)橐黄瑥U墟的宮殿出現(xiàn)在眼前，映襯著背后蔥郁的山林而格外醒目。

    “希望時間循環(huán)能把它扭轉(zhuǎn)回去……”束星喘息著，一屁股癱坐在花園完好的地面上，漂亮的小臉慘白一片，陽光般耀眼的金發(fā)也無精打采地散在肩頭。被擋在書下的小腿細(xì)微顫抖著，那雙捏著書的手無意識地用力，連那圓潤小巧的指尖都泛起了大片白色。

    ——小孩兒這次真的被嚇得不輕。

    緩了好一會兒，束星才抱著書站起來，遙望過去，四周盡是高高的廢墟，花園完全處于被包圍起來的態(tài)勢。

    束星不想呆在一堆破破爛爛的石頭中間，但靠他自己肯定爬不上廢墟頂端。不說那過高的高度，就是那藏在石頭堆里的玻璃碎片都是種危險。那些尖利的碎片會劃傷小孩兒嬌嫩的皮膚，刺進柔軟的肉里。

    好在馬場離花園并不是很遠(yuǎn)。

    束星抬起手，右手的食指關(guān)節(jié)放在唇間，尖銳的口哨音在廢墟間格外響亮。一直在馬場中焦躁地來回跑動的白馬抖了抖耳朵，展開雙翼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飛去。

    束星拍了拍準(zhǔn)確無誤地降落在自己面前的白馬，翻身爬上馬背。白馬馴服地載著他飛到宮殿門口，雖然現(xiàn)在那里也成了一片廢墟。

    ——如果神大人回來，要讓他第一眼看見自己。

    束星找到了一塊只剩半截的臺階坐下，手肘下墊著那本大書，小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帶點嬰兒肥的漂亮臉蛋很是沮喪的模樣。像是感受到少年不太明麗的心情，長著白色巨翼的馬兒低頭蹭了蹭小孩兒的肩膀，安靜地陪伴在它的小主人身邊。

    【有點餓?！啃芎⒆討涯钇鹉菈K只吃了幾口的烤肉，委委屈屈地趴在書上。

    系統(tǒng)沒理他，但數(shù)據(jù)里劃過了大波作死、天道好輪回之類的字眼。

    餓著肚子又受了不少驚嚇的小孩兒抱著書發(fā)呆，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伴隨著小孩兒逐漸平穩(wěn)的呼吸聲，黑暗的第六重天升起明亮的光，太陽重新回到第六重天，月亮遵循規(guī)則，帶著繁星與黑暗下沉。

    人間便已是傍晚時分。

    時針轉(zhuǎn)動，午夜零點，神明設(shè)立的時間循環(huán)開始運轉(zhuǎn)，宮殿內(nèi)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倒帶般被回放。倒塌的石柱重新支撐起大廳，碎成沫的玻璃回到銀制的窗框上，餐廳傾灑在地上的奶油濃湯躍回桌上的盤子里，冒著熱氣。

    許是下午被嚇得狠了，這么大的動靜都沒有把坐在臺階上睡覺的小孩兒驚醒。系統(tǒng)喊了兩聲，束星依舊沉溺在遙遠(yuǎn)的夢境中。

    神明把剩下的規(guī)則修改完便啟程回到了第七重天，他想過他可能會在寢宮的白色大床上看見睡熟的小孩兒，柔軟的睡顏陷在床中央，調(diào)皮的金發(fā)散亂著；或者他會在餐廳找到他的孩子，正吃著盤子里削好的蘋果，臉頰鼓鼓的像只可愛的小松鼠；亦或是在后山的小溪里摸魚，爬到高高的樹上讓他擔(dān)心。

    想到此，神明不由得加快腳步，直到他到達第七重天。

    ——神明沒想到會在大殿門口看見他的孩子。

    漂亮的小孩兒枕著冷硬的牛皮書睡得正沉，嫣紅的唇瓣微微張開，白嫩嫩的臉頰上帶著被書和袖口壓出來的印子，那雙藍(lán)眼睛被擋在眼簾后，沉溺在未可知的甜蜜夢境中。

    “父神……”少年糯糯的聲音呢喃道。

    那帶著冷意的銀灰色眼眸瞬間被某種溫柔的情緒填滿，在這一刻就連冷硬的心臟也化成了水般，帶著神明濃烈得無處宣泄的感情。

    ——他的孩子在等他。

    這個世界唯一的神明在少年面前蹲下身，那高大的身軀臣服般對著嬌小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抽出少年枕著的書。緊接著，神明打橫抱起小孩兒柔軟的身軀，往宮殿深處走去。

    似乎是被這動靜弄醒了，小孩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認(rèn)清抱著他的人是誰后便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似乎很是開心的模樣。嘀咕了兩聲，在神明懷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了過去。

    被少年依戀的模樣弄到想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的神明加快腳步，把少年放在床上，小小的身子陷進柔軟的床里，然而那只小手卻緊攥著他的衣擺不放。

    神明輕喚幾聲，沒有回應(yīng)。

    像是得到某種許可般，神明輕輕在少年身邊躺下，把小孩兒攬進懷中，小孩兒體溫偏高，團起來還沒有神明一半大小，然而那溫暖的一點卻融化了神整顆心臟。

    神明輕嘆一聲。

    【計劃通~】埋在神明胸口的束星勾起一個得逞的笑。

    解決了規(guī)則后，這個世界的神明便展開了每天帶孩子的日常生活。

    小孩兒每天黏在他身邊，要一起玩，要一起睡。神明本就甘之如飴，被那雙貓眼石般的大眼睛一望他便一敗涂地。

    小孩兒不喜歡學(xué)習(xí)，被神明提了幾句后。纖細(xì)的小拇指勾著神明的指節(jié)，如同交纏生長的樹木，那漂亮的小臉上揚起抹笑來，“反正父神會保護我，不學(xué)也可以呀~”少年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沖他撒著嬌。

    這嬌氣的寶貝當(dāng)真是生來便克他的，神明如此想到，只能保護得小心到不能再小心，生怕磕碰著。

    束星每天拉著神明在神域里跑，三餐是親手摘的果子和神明弄來的獵物，玩累了就回第七重天，醒了就接著再去。

    神域中除了掌管黑夜與白晝的第六重天與神明居住的第七重天，其他地方都與下界幾乎別無兩樣。成群的樹木，起伏的山巒，無處不在的光明元素充當(dāng)了陽光的角色為作物提供養(yǎng)料，云層式的地面踩上去是土地的質(zhì)感，只有在想要它放行時云層才會變得松軟。天空中有飛翔的鳥兒，五彩斑斕的羽毛有時讓束星覺得這甚至比天族的翅膀還要好看。森林里奔跑的狼群與野兔，身形優(yōu)雅的鹿在林間穿梭帶起一陣涼風(fēng)。

    但一切是那么的相同又不一樣。

    神明就像個擔(dān)心孩子的家長那樣不允許自家小孩兒到處亂跑，只允許在視線范圍內(nèi)活動。神明曾以為小孩兒只是活潑好動了點，直到束星快把第四、五重天每個角落都玩遍了。那靈動的眸子裝著好奇，永遠(yuǎn)都處在冒險中的血液沸騰在那小小的軀體里……

    ——從來都只看向遠(yuǎn)方還未到達處，卻不為他做任何停留。

    【等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再對比那索然無味的教條與信仰。過不了多長時間，這一直困在深宮里的小孩兒就會被外面絢麗多彩的事物所吸引?！?br/>
    ……

    “我會留在父神身邊，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愿望?！?br/>
    那娃娃般漂亮的臉上揚起孩子式的天真的笑。

    “我最——喜歡父神了！”

    他會留在我身邊。

    神明如此想到，跟緊前方百靈鳥般的少年的腳步。

    他和我約定過。

    然而對束星來說，約定和謊言一樣，是這個世界最不值錢的東西。

    也是他，唯一能夠給出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