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得知爹爹仙逝，狠狠痛哭了一場，直到眼淚流干。她跑到皓翎王曾經(jīng)居住的梓馨殿，枯坐著，瞪著空洞無神的眼睛發(fā)著呆。相柳心疼的無以復加，又不能讓她憋壞了自己，只能默默陪著小夭，由著她去。良久，她神思恍惚中，和相柳說了很多爹爹和她的往事，直到夜空破曉，墨色漸明。

    一夜心力交瘁，小夭腫著眼睛，又想馬不停蹄趕往軒轅看望父親，相柳擔心她吃不消，偷偷用靈力將她迷暈，讓她在承恩宮好好休息。

    小夭昏睡了兩日，第三日，他們才從五神山，趕到軒轅的墳塋。

    山坡上荒草叢生、野花爛漫，七座墳塋坐落在其間。

    小夭在山腳就下了坐騎，遙望著山頭良久，才好似鼓足了勇氣，牽著相柳的手朝著山頂走去。她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彎彎曲曲的山徑，慢慢地走上山坡。山頂?shù)囊盎ㄦ弊湘碳t，絢爛美麗。她站在五彩斑斕的野花叢中，遠遠望了墳塋半晌，看著已經(jīng)和其他墳塋一樣長滿野草的新墳，心中翻滾著紛繁復雜的思緒。

    她率先走到皓翎王的墳塋前，跪下，用衣袖為墓碑拂去灰塵，輕聲說道：“父王，我回來了……您的小夭回來了……阿念說您死了……我不信！你們一定是因為我沒回來看你們，所以生氣了，故意聯(lián)合起來騙我的對不對？……父王，我錯了，我再也不走了，您……您起來好不好……”

    不知不覺，眼前的視線模糊，滾燙的淚珠順著小夭的臉頰滑落，恍恍惚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皓翎唯一的王姬，每日傍晚，她都會坐在宮殿前的臺階上，眼巴巴地望著路，一旦看到父王，她就會歡喜地跳起，飛快地奔向父親，那是她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而小夭總是央求父親給她變戲法，皓翎王則一臉的寵溺，抬手在空中用水靈凝結(jié)成的鷹，鷹朝著小夭飛沖而來，突的又變成一只大老虎，歡快地一蹦一跳，讓她的笑容璀璨無比。

    相柳默不作聲的將所有墳塋上的雜草清理干凈，變出祭品。

    小夭滿臉淚水，目光變得惝恍迷離，許久，才宛如囈語般開口說道：“相柳，是不是我沒回來看他，所以爹爹生我氣了？”

    相柳沉默片刻，啟唇說道：“你這樣哭哭啼啼的，他才可能會更生氣?！?br/>
    冷不防的回答，迫使小夭驀地抬頭，眼角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淚滴。

    相柳輕嘆口氣，輕輕揉了揉小夭的頭，而后直直跪立在小夭身側(cè)，握住她的手，手掌緊貼住她微微發(fā)冷的手心，看著眼前的墓碑說道：“阿念說皓翎王走的時候很安詳，那他仙逝時內(nèi)心定然充滿歡喜。天下一統(tǒng)，四海升平，你和阿念也都有了歸宿，他在人世間沒了牽掛，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和自己最珍視的人葬在一起。既然他的一生已經(jīng)圓滿，他定然不希望你再為他的離去傷心，作為父親，他希望你能為他高興，帶著他對你的祈盼，好好活下去，如若你哭哭啼啼，把自己弄的身心交瘁，積勞成疾，他才是真正的會傷心生你的氣。”

    小夭怔忪的盯著相柳的側(cè)臉，心情還沒有從悲痛中抽離。

    “悲傷的時候，哭一次就好，只要你還記著他，念著他，想著他，他就會永遠活在你心里?！毕嗔D(zhuǎn)眸，溫柔如水的眸光凝視著小夭，抬手為她溫柔拭去淚水的痕跡。

    半晌，小夭止住哭泣，拉過相柳的白袍擦掉眼角的淚滴，默默跪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頭。又帶著相柳，在外祖母、娘親、赤宸爹爹、大舅舅、四舅舅、四舅母的墳前祭拜一回。

    最后，兩人直起身，站在一圈墳塋之間，默默注視墓碑良久。

    一黑一白的發(fā)絲在微風中輕輕浮動，輕飏的發(fā)梢，仿若要互相交織其中。

    “相柳?！毙∝埠龅泥嵵亟辛艘宦?。

    “嗯？”

    “你還記得你發(fā)的誓嗎？”

    相柳凝望著小夭：“不敢忘?！?br/>
    “我要你在爹娘們面前答應(yīng)我，不論發(fā)生什么事，你都必須要好好活著，絕不能死?！毙∝部粗嵬醯哪贡?，鄭重其事的說道。

    相柳一臉震驚，在小夭沉凝的眼神中，默默答應(yīng)：“好”。

    他本以為小夭會提一些稀奇古怪，刁鉆蠻橫的要求，沒想到，她的要求竟是為了自己！如若自己不遵守，那誓言便會應(yīng)驗到小夭身上，他的喜和樂，終將成為她的苦和痛。

    相柳如清潭般的眼眸，蕩漾著濃稠得化不開的情愫。

    “王姬？”

    一道滿是訝異的聲音響起，二人回頭看去，只見一臉憔悴的玱玹還有老桑，提著一籃子祭品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

    小夭只顧沉浸在此刻哀涼的氛圍里，完全沒發(fā)現(xiàn)兩人靠近。

    許是沒料到小夭會出現(xiàn)在這里，玱玹的眼里有歡喜、驚訝、又有絲慌亂之意，忽的想起自己的胡子已經(jīng)好幾日未刮，都長了一圈硬茬，他下意識摸了摸，局促的雙手不知道該放到哪里。

    小夭陡然注意到玱玹鬢間那一縷刺眼的白發(fā)，心猛然一驚：“你的頭發(fā)……”

    玱玹下意識用手擋住頭發(fā)：“別看！”

    說著，匆忙用靈力一掃，隱了白發(fā)，掩了胡須。

    小夭就這樣怔愣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什么時候，那個在清水鎮(zhèn)，被串子麻子稱為小白臉的意氣書生，竟變得這樣形容憔悴？

    “你的頭發(fā)……”小夭眼神呆呆的問道。

    “沒事，就是國事操勞了些，一縷白發(fā)而已，沒什么?！鲍o玹咧出一絲略微酸澀的笑意。

    小夭唇角微微動了動，話沒再說出口。她知道玱玹是不想讓他操心，才故作輕松。

    相柳很識趣的轉(zhuǎn)過身，不去看玱玹。作為一個帝王，他能容許小夭對他肆無忌憚，對他頤指氣使，卻不見得能允許別人看見他的狼狽，尤其還是他曾經(jīng)的對手，現(xiàn)在的“妹夫”。

    “小夭，我……”玱玹有些驚惶失措，不知道小夭有沒有原諒他在百黎的無心之過？

    小夭看著謹小慎微的玱玹，嘆口氣，輕輕的喚了一聲：“哥哥?！?br/>
    她本來對玱玹有怨、有恨、也有氣，可是當她看到哥哥鬢間的白發(fā)，想到?jīng)]能見上最后一面的父親，甚至兩年后自己可能會命不久矣，那些憎恨與埋怨就如蒸發(fā)的霧氣，慢慢消了蹤影。

    玱玹呆愣在原地，一臉詫愕。半晌，才緩過神，眼里慢慢聚起了晶亮的水波，一把將小夭擁入懷里。

    小夭本能想抗拒，但她卻發(fā)現(xiàn)，這次的玱玹，對她的擁抱止乎于禮，也就任由他抱著自己。

    “妹妹……”玱玹輕喚一聲，語氣里夾雜著絲哽咽。片刻后，他放開小夭，滿眼皆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我以為，你再也不認我這個哥哥了?！?br/>
    “你永遠都是我的哥哥?！毙∝矎澲髅牡难垌?，淺淺笑著說道。

    玱玹長睫低垂，蓋住了眸中浮動的眼波。他沉吟片刻，抬眸望向小夭，眼眸月朗風清。玱玹抻手輕輕摸了摸她頭頂?shù)男惆l(fā)，揚唇淺淺笑道：“你也永遠……都是我玱玹……最愛的妹妹?！?br/>
    片刻后，他的手抬離小夭的秀發(fā)，指尖微動，收回了手。

    玱玹沉默的走到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的墳塋前，挨個放了祭品，恭恭敬敬的磕了頭。

    小夭內(nèi)心微動，感覺已經(jīng)像是很遙遠的事，忽的掠上心頭。

    從小到大，每次來祭奠，她都是和玱玹一起。因為她覺得，身邊有個人陪伴，可以分擔一切，即使悲傷，也不會覺得很痛苦。正是這些點點滴滴，成為她和哥哥彌足珍貴的記憶。

    “奶奶，您曾說過，要我和小夭不離不棄，照顧彼此，我是哥哥，要好好保護她，不要讓她被人欺負?？墒恰膫碾y過，卻都是因為我，我沒有遵守好我對奶奶的承諾，反而是妹妹一直在保護我這個沒出息的哥哥……”玱玹跪在纈祖墳前，淚珠滾落。他哽咽一瞬，又沉默的給奶奶磕了個頭，壓制住顫抖的喉嚨，緩緩立起身體。

    “奶奶……孫子錯了，是玱玹沒能照顧好妹妹，辜負了奶奶的囑托，如今妹妹既然還肯認我這個哥哥，我在您、大伯，姑姑、姑父、以及爹娘面前發(fā)誓，從今往后，定會好好照顧妹妹，保護妹妹，不讓她傷心難過，完成曾經(jīng)對奶奶的承諾。”說完，玱玹鄭重的再次磕了三個頭，磕到第三個，他一動不動，低伏半晌，而后才默默起身回頭。

    玱玹看向小夭，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眼前早已被淚水模糊。

    “哥哥……”小夭飛撲到哥哥身上，又嚎啕大哭了一通。

    兩個歷經(jīng)百年浮塵的心，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于放下一切隔閡和芥蒂，又恢復到了兒時的純凈。

    玱玹目光柔和，克制著自己的手，輕拍小夭的頭。安慰片刻后，將她從懷中抽離，用袖子為她拭去淚珠，柔聲說道：“好啦，別哭了，怎的嫁了人，反而像個孩子似的愛哭鼻子？讓妹夫看了笑話，這可不好?！?br/>
    妹夫？小夭猛然頓住，抬起淚眼汪汪的眸子看向玱玹，他這是接受相柳了？

    玱玹放開小夭，這才看向一直目不斜視，眺望遠方的相柳。

    “相柳?！鲍o玹背著手，朝相柳叫道。

    相柳轉(zhuǎn)過身，寂靜無波的神情對上玱玹幽深諱莫的眼眸。

    “小夭，我想和妹夫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玱玹忽然看向小夭開口詢問道。

    小夭一驚，眼里閃過遲疑。

    “你放心，他既已是我妹夫，我定不會傷害他，要是相柳少了根頭發(fā)，你唯我是問?！鲍o玹看到小夭不放心的模樣，略顯苦澀的挑唇一笑。果然，摧毀信任只需一瞬，重建信任卻需要歲月悠悠。

    小夭矢口否認：“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知道這個辯駁略顯蒼白，反而有絲欲蓋彌彰的味道，凸顯出她對玱玹的不信任。小夭索性不說話，目光在相柳和玱玹身上來回動了動。

    玱玹笑了笑，也沒說話，一臉云淡風輕。

    “沒關(guān)系，既然玱玹上次沒在百黎殺了我，這次也不會。”相柳揚起笑，對小夭寬慰道。

    小夭躊躇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希望她深愛的哥哥和摯愛的伴侶再發(fā)生糾葛。

    “小夭，你先去朝云峰等我們?！鲍o玹用帶笑的眼眸看著小夭說道。

    半晌，小夭神情緩和下來，抿了抿唇，答應(yīng)道：“好。”

    “小白?！毙∝矄境霭滓眸P舞蝶，踏上蝶背，深深看了兩人一眼，轉(zhuǎn)身飛往朝云峰。

    玱玹看到小夭的身影消失在空中，轉(zhuǎn)頭看向相柳：“你有聽到坊間的傳聞嗎？”

    相柳詫異，淡淡說道：“未曾?！?br/>
    “你不好奇？”

    “縱然說的是我，也與我無關(guān)?！?br/>
    玱玹笑出聲：“呵呵……是啊，九命相柳若在乎名聲，就不會被叫做殺人魔頭了?！?br/>
    相柳一臉淡漠的望向玱玹：“你到底想和我說什么？”

    玱玹濃墨般的黑眸有絲暗沉：“現(xiàn)值春汛，高辛境內(nèi)多河流，本就容易發(fā)洪澇災(zāi)害，自從洪江怒觸不周山，天地傾斜，河水倒流，四季混亂，冰川漸融，致使這幾年洪澇災(zāi)害頻頻發(fā)生，從赤水到高辛，每年死傷人族數(shù)以萬計，赤水氏擅于御水，懂得如何疏通河水、修建堤壩、防洪抗?jié)?。這幾年洪澇災(zāi)害也多虧神農(nóng)氏和赤水氏的鼎立相助，但是，赤水海天和辰榮熠不知道從哪兒知曉你還活著的消息，逼我下令，必須以你的命來祭奠赤水豐隆。否則他們寧愿被人唾棄也絕不治水?！?br/>
    相柳輕笑一聲：“所以……你是來殺我的？”

    玱玹轉(zhuǎn)身看向旁邊的七座墳塋，眸光流動：“如果你沒有和小夭成親，我會為了天下黎民殺了你，可我欠小夭甚多，剛也在奶奶們面前發(fā)誓，要保護好小夭，不讓她傷心，如果我殺了你，只怕她也活不成?！?br/>
    “所以呢？”

    玱玹轉(zhuǎn)過頭，平靜的說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助你假死，到時你就帶著小夭遠離大荒，不要再過問世事。二、共工氏一脈，本就是治水世家，洪江原為水神，你作為他的義子，定然也得到他的真?zhèn)?。不若你就為了小夭，臣服軒轅，我將治水重任托付與你，屆時，治水成功，既挽救了洪江和你在百姓中的名聲，日后你也能和小夭在大荒安然生活下去。”

    相柳眉頭微動：“若我假死遁走，日后赤水氏發(fā)現(xiàn)你騙了他們，豈不是讓朝堂動蕩？”

    “那個時候就是我的事了?！?br/>
    “小夭知道，她是不會答應(yīng)的?！?br/>
    “所以我才把她支開，問問你的意見。如果你愛小夭，就知道什么選擇對她來說才是最好?！?br/>
    相柳頓住，片刻開口道：“整個大荒，除了赤水氏，難道就沒有其他可治水之人？”

    玱玹微斂唇角，眸色沉沉：“我曾派樸父夫妻治過一段時間，樸父夫妻身高千里，力大無窮，能開導百川，把洪水引入大海。但是他們形體巨大，破壞力強，亦缺乏實際治水經(jīng)驗，往往是治水一千，自毀八百。人間反而怨聲載道，因此便不再啟用。目前除了赤水氏，還有共工氏，已無人可委以重任?！?br/>
    相柳抿唇不語。自義父隕落，他只想和小夭安靜度日，并不想再參與人世間的是是非非。

    “我可以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后，你給我答復?！鲍o玹說道。

    相柳似笑非笑的說：“赤水海天一心想要我的命，為孫子赤水豐隆報仇。如若我作為治水之臣出現(xiàn)在朝堂之上，只怕會惹惱了赤水辰榮氏。到時候，你的麻煩可就多了?！?br/>
    玱玹揚起一抹苦笑：“在這個位置，就沒有不麻煩的事……天下動不動蕩，不是一兩個氏族說了算，而是天下的百姓說了算。如若你治水成功，百姓自然對你感恩戴德，亦不會再唾罵你和洪江給他們帶來災(zāi)難。到時候，就算赤水海天和辰榮熠想殺了你，我也有理由可以保下你。如果赤水氏撒手不管，百姓若知道你還活著，定然不會苛責情有可原的赤水氏，而是會將矛頭指向你，到時候，倘若人間百姓積深民怨，上書請奏，讓我殺了你，我作為天地共主，即便我有心為小夭保你，恐怕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