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鴉兒依言走出室外,尺女不放心,提著鋤頭防范。蹲坐的狗群立刻站起,為首的大黃狗圍著高鴉兒轉(zhuǎn)圈,嗅來嗅去,雙耳直豎,怒目圓瞪,時而狂躁咆哮,時而溫順低吠,好似疑惑。高鴉兒提心吊膽,手心汗水殷殷,生恐狗群發(fā)現(xiàn)真相,一擁而上,把自己撕成碎飯。
最終,黃狗搖了搖尾巴,一聲吼叫,帶著狗群離去。高鴉兒松口氣,身體酥麻,幾乎癱軟。
回到里屋,又和老太太閑談一會。東方晨曦漸露,雪光映射日光,天地間清光一片。幾個早起的食客陸續(xù)走進豆腐店,喝著豆腐腦,議論昨晚的恐怖。也有人到里屋詢問老太太,老太太推脫不知情,并不多言。
日上三竿,豆腐店已然擠滿人,熙攘熱鬧。高鴉兒見楊豆腐忙不過來,也幫著刷洗碗筷,傳遞熱湯。人們見鴉兒干凈利索,手腳勤快,紛紛夸贊。有人向楊豆腐打聽鴉兒的來歷,楊豆腐解釋是自己遠房親戚來做客。另有人覺得面熟,卻絕不相信鴉兒就是昨天垂死的少年,
尺女附身的拍肚也想幫忙洗碗,被鴉兒止住。拍肚身上骯臟,食客哪敢用他洗的碗就餐?“拍肚”冷笑,搖著身子走出豆腐店,坐在一木墩子上曬太陽。看著一店的祥和,回想昨夜的兇險,恍如隔世。
尺女附身的“拍肚”沒注意,木墩子前放著一喂狗的小破碗。行人見這傻子滿臉灰泥,憨態(tài)可掬,衣服破舊,狼狽窮敝,十分同情,紛紛施舍。叮當一陣響,破碗里落滿銅錢,“拍肚”驚異不已。
一戴著氈帽的老先生給他端來一碗豆腐,還熱心地招呼眾人:“街坊們,俗話說,老天不餓死瞎眼雀,何況是人?這天寒地凍的,咱也不能忍心看這傻子凍死餓死。來,有錢的給點錢,沒錢的給他點窩頭,好歹讓他熬到春天!”
豆腐店旁邊的王記鞋鋪的掌柜更好心,送來一根木棍:“拍肚,拿著,防狗用!”
“拍肚“又氣又樂:“還真把我當叫花了!”
釘馬掌的李匠人也端著豆腐來湊熱鬧,一邊呼嚕嚕喝豆腐,一邊指點:“拍肚,叫花這行不簡單。嘴要甜,見了人就稱呼‘大爺大娘’,給錢多的還要磕頭謝禮。還要裝孫扮苦像,越慘越好,見著面善的人你就纏住,哭啼討要,訴說自己的饑餓,他不給錢,你就喊他爹,他寧肯掏兩錢,也得擺脫你這叫花‘兒子‘……”
有人驚奇:“唉,老李,對這行挺熟啊!”
李匠人大咧咧說道:“當年我走關(guān)東,就是混在叫花群中,才沒有而死,這年頭,硬骨頭餓死,賤骨頭撐死!和天斗和地斗,就是不能和自己肚皮斗!”
人們一陣哄笑。
李匠人傲氣說道:“別看不起叫花,當年朱元璋也是討飯出身,哼,人家做了皇帝!”
“拍肚”心想:“世間有做過叫花的皇帝,可你們什么時候見過討飯的妖精!”
這時,幾個穿灰軍裝的士兵騎著馬也來喝豆腐腦。進得店中,其中一人盯著鴉兒看個不停。鴉兒仔細一瞧,大喜過望,正是年前在天齊廟吃過喜宴的土豹子,喊了一聲:“豹子哥!”
土豹子驚喜:“還真是你,我以為看錯了吶!”說完,抱起鴉兒掄了幾個圈,親昵無比。
另一士兵也認得鴉兒,說道:“鴉兒,你怎么上這來當伙計了?是不是你舅舅娶回媳婦嫌棄你,把你趕出來了?”
鴉兒趕緊說道:“不是,我去南方尋父母,臨走前,想和張永三大哥還有‘張永四’大哥見見面。昨天到恩平,在這住了一晚。豆腐店是我的世交老親開的,今早我給他幫忙!”鴉兒知道華長豐已經(jīng)化名“張永四”,大庭廣眾之下,豈敢泄密。
土豹子興奮,豆腐也不吃了,帶著鴉兒就要走。鴉兒進的里屋,和楊豆腐老娘告辭,老太太依依不舍,囑咐鴉兒一路小心。鴉兒應(yīng)諾,沖老太太磕了一個頭,背起背箱,走出店外。
楊豆腐追出,塞給鴉兒一把銅錢。
“拍肚”站起身也隨著鴉兒要走,土豹子暴躁,驅(qū)趕這“叫花”。
鴉兒阻止,小聲對土豹子說道:“大哥,讓他和我一起去,他是我……‘兄弟’……”
土豹子心想,天齊廟的人行事不可以常理待之。上次婚禮,人來鬼往,詭異萬端,如今,鴉兒竟然認這叫花做兄弟,也許事出有因,便也捎帶“拍肚”同去。
“拍肚”臨走前,把破碗里的銅錢倒進口袋中,惹得高鴉兒直撇眉頭。
“拍肚”嘀咕:“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兜里有錢總歸踏實些!”
恩平軍營離縣城不遠,駐扎在一個喚作“拴馬店”的小村。軍營新建了十幾棟直筒土坯房,房子后面緊挨練兵場。整日人喊馬嘶,槍響炮鳴,惹得一村不安生,雞飛狗跳。
進了軍營,土豹子興沖沖地去找張永三,不料,張永三已經(jīng)去接運軍火,便帶著鴉兒去找華長豐。
一間別致的小廚房內(nèi),大廚正哼著小曲烹制菜肴,鍋內(nèi)的熱油刺啦作響。
土豹子打了聲報告,把鴉兒帶進,“拍肚”在外等候。大廚見到鴉兒興奮不已,丟掉菜勺,讓鴉兒坐。高鴉兒端詳好長時間才認出是華長豐。
華長豐容貌大變,歪戴軍帽,腰系圍裙,嘴里叼著煙卷,臉上涂滿油膩,腮邊生出胡須,走道扭擺,若開口說話,煙味沖鼻,一嘴黃漬牙燦爛閃出?;蠲撁摰囊粋€兵痞,哪還有當初清秀耿爽的書生氣質(zhì)?
(朋友們好,第一章下篇《一把洋豆》預(yù)計12點25分更新,敬請大家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