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沏好茶，端來里間時，發(fā)現(xiàn)氣氛已經(jīng)變得十分融洽了。白姬和光臧一掃之前的敵對態(tài)度，仿佛多年未見的好友，談笑風(fēng)生，十分投機。

    元曜心中更不安了。這條龍妖一定心懷鬼胎。

    白姬、光臧之間的青玉案上，放著一只光澤瑩潤如夢幻的秘色雀紋瓶，瓶身上有山水繪圖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

    元曜定睛望去，發(fā)現(xiàn)正是離奴打碎了，卻又用法術(shù)粘好的那一個。雖然，花瓶現(xiàn)在看起來完好無缺，但其實已經(jīng)碎了。

    光臧問白姬道：“生發(fā)的靈藥真的在花瓶上？”

    白姬笑道：“千真萬確，我絕不會欺騙國師?；ㄆ可系纳浇凶鲎犹撋剑犹撋缴钐幱幸豢跒跤腥?，烏有泉邊有一株水月鏡花，將水月鏡花碾成汁，涂在頭上，可以生發(fā)?！?br/>
    光臧喝了一口茶，有些猶豫，道：“一入子虛山中，恐怕就是幾個月，本國師暫時不能離開大明宮?！?br/>
    白姬以團扇掩面，道：“明日，我為國師去大明宮向天后呈言，說國師不辭辛勞，去異界為天后采摘永葆青春的草藥。天后聞言，一定會被國師的忠心感動，不會責(zé)怪國師離開?！?br/>
    光臧心動了，但還是有些猶豫和顧慮。

    白姬金眸灼灼，以虛無縹緲的聲音道：“子虛山的入口一百年一開，國師錯過了今夜，就要再等一百年了。”

    光臧撓頭，左右為難。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冷水－－”離奴在后院喊道。

    元曜只好離開里間，去后院替離奴換水。

    元曜來到桃樹下，從水桶里撈起黑貓，將水桶里的熱水倒掉，又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再將黑貓泡進去。

    離奴浸泡在冷水中，舒服地瞇上了眼睛，揮爪，“好了。下去吧，書呆子?！?br/>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是你的奴仆！”

    元曜再回到里間時，光臧、獅火已經(jīng)不見了。

    白姬獨坐在燭火下，望著秘色雀紋瓶，嘴角掛著一抹詭笑。

    元曜問道：“光臧國師和獅火呢？他們已經(jīng)回去了嗎？”

    白姬伸手，指著花瓶上的兩個芝麻大小的黑點，笑道：“國師和小吼在這里?！?br/>
    元曜湊近一看，那兩個在山水中的小黑點依稀能夠看出一個人和一只獸的輪廓。

    元曜吃驚，道：“他們怎么會在花瓶上？！”

    “國師想長出頭發(fā)、眉毛，我就告訴他這只花瓶上有一座子虛山，子虛山深處有一口烏有泉，烏有泉邊有一株水月鏡花，將水月鏡花碾成汁，涂在頭上，可以生發(fā)。國師就帶著獅火去花瓶上了?！?br/>
    “?。浚?！”元曜盯著花瓶，張大了嘴巴。

    白姬起身，關(guān)上了三口裝著黃金的木箱子，神色愉快：“作為去往花瓶上的報酬，金子還是我的?！?br/>
    元曜盯著花瓶上的兩個小黑點，發(fā)現(xiàn)他們竟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白姬，花瓶上真的有子虛山，烏有泉，和能夠生發(fā)的水月鏡花？”

    白姬撫摸著木箱子，漫不經(jīng)心地道：“子虛烏有的事情，誰知道呢?！?br/>
    元曜嘆了一口氣，道：“你果然又欺騙了國師。”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望著花瓶，擔(dān)憂地道：“國師和獅火在花瓶上不會有事吧？”

    白姬用手指摩挲花瓶上的紋路，漫不經(jīng)心地道：“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誰知道呢?！?br/>
    元曜有些生氣，道：“白姬，如果光臧國師和獅火因為你的欺騙而遇見危險，有個三長兩短，你就不會覺得良心難安，夜難安枕嗎？”

    白姬笑了：“我沒有心，怎么會良心難安呢？”

    元曜道：“光臧國師不計前嫌，相信了你，原諒了你。你欺騙他是不對的，更何況還有獅火，它可是你的侄子?！?br/>
    白姬笑了，“光臧相信我，只是因為他被三箱黃金晃花了眼睛，心中生出了貪戀，一時喪失了理智和判斷力。”

    “那獅火呢？它沒有貪戀，你怎么忍心坑它？！”

    白姬以袖掩面，流下了兩滴眼淚，“軒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這是為小吼好，在磨礪試煉它?；ㄆ可系氖澜缭绞俏ｋU遍布，妖魔肆虐，對小吼來說就越好，它可以在和妖魔的戰(zhàn)斗中提升自己，早日成為一只頂天立地，天下無敵的狻猊?！?br/>
    元曜冷汗，他想要繼續(xù)爭辯，但卻被白姬的歪理邪說堵得說不出話來。

    白姬撫摩花瓶，笑道：“軒之放心，我剛才是開玩笑，花瓶中的世界并沒有什么危險。時候到了，我就讓國師和小吼平安回來，我只是需要他們離開一段時間，不妨礙我的‘因果’?！?br/>
    想起秘色雀紋瓶其實已經(jīng)碎了，元曜心中有些不安。他想問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獅火會怎么樣，但是他又答應(yīng)了離奴不對白姬透露它打碎花瓶的事情，一時間不好開口。

    元曜躊躇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白姬，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獅火會怎樣？”

    白姬抬頭望向元曜，金眸灼灼，“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小吼就危險了?！?br/>
    “?。?！”元曜大驚，他急忙問道：“怎樣危險？”

    白姬神色嚴(yán)肅，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世間本有無數(shù)個世界?；ㄆ克榱?，花瓶中的世界就會扭曲變形，以及會和不同的世界發(fā)生交叉和重疊，光臧和小吼會迷失在無限延伸的鏡像世界中，走不出來?！?br/>
    元曜的腦袋嗡地一下，懵了，“小生聽不懂……你能說得淺顯一些么？”

    白姬道：“簡單來說，花瓶如果碎了，光臧和小吼就永遠回不來了。”

    隨著白姬話音落下，秘色雀紋瓶“嘩啦”一聲，碎作了幾塊。－－離奴的幻術(shù)到極限了，花瓶恢復(fù)了破碎的模樣。

    白姬張大了嘴，元曜也張大了嘴，里間中墳?zāi)挂话闼兰拧?br/>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水－－”離奴的呼喊聲從后院傳來。

    元曜回過神來，神色緊張。

    白姬回過神來，臉色蒼白。

    白姬盯著花瓶碎片，道：“我猜，這不會是軒之干的吧？”

    元曜松了一口氣，道：“你猜對了。這是離奴老弟打碎的，都碎了好幾天了，它一直用法術(shù)粘著，沒敢對你說?！?br/>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水－－換水－－”離奴的喊聲再次從后院傳來。

    元曜苦笑。

    白姬冷笑。

    月光下，桃花紛飛，一只濕漉漉的黑貓被粗繩綁住，吊在桃樹上，左右晃蕩。

    黑貓在夜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哭道：“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離奴再也不敢打碎東西了……”

    里間中，燭光下，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她的身邊放著一大堆竹簡和羊皮卷。－－這是她剛從倉庫中翻出來的記錄上古法術(shù)的古籍，她想從中找出粘合花瓶，讓光臧和獅火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辦法。

    白姬在燈火下一卷一卷地翻看，神色嚴(yán)肅。

    元曜不認(rèn)識竹簡和羊皮卷上奇異的文字和圖案，幫不上什么忙，只好坐在一邊，托腮望著白姬。

    時間飛逝，弦月西斜，元曜困得呵欠連連，白姬仍在認(rèn)真而快速地流覽古籍。元曜見了，心中有些欣慰，她真心地在關(guān)心光臧和獅火的安危。其實，她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白姬瞥見元曜在打呵欠，道：“軒之困了的話，就先去睡吧?！?br/>
    元曜擦了擦眼睛，坐直了身體，“小生不困?！?br/>
    白姬繼續(xù)埋頭看書。

    元曜隨手拿了一卷羊皮看，上面的西域文字他完全看不懂，但他覺得這樣陪伴白姬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離奴再也不敢打碎東西了……”后院中隱隱傳來離奴的哀求。

    元曜心軟了，向白姬求情：“離奴老弟也知錯了，它又還在生病，這也都吊了兩個時辰了，還是放它下來吧。”

    白姬道：“吊到天亮。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無嚴(yán)懲不足以長記性，我罰離奴不只是因為它打碎花瓶，更因為它不誠實。打碎了花瓶，卻不告訴我。因為它的隱瞞，光臧和小吼如今生死未卜，無法回來。唉，光臧如果回不來了，我無法向天后交代。小吼如果回不來了，囚牛、睚眥、狴犴這三個急性子的家伙會來拆了縹緲閣。軒之，一想到這些，我就苦惱?！?br/>
    你不打欺騙光臧國師和獅火去花瓶上的鬼主意，哪有這些苦惱？！離奴老弟固然不對，但害得光臧國師和獅火回不來的罪魁禍?zhǔn)走€是你自己！元曜在心中道，但他在嘴里只敢這么說：“事已至此，懲罰離奴老弟也沒有用，苦惱也無益，不如放了離奴老弟，靜下心來，大家一起想辦法?！?br/>
    “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放了離奴吧……”離奴又在后院苦苦哀求。

    “白姬，饒了離奴老弟吧，它還在生病呢?！?br/>
    “唉！”白姬嘆了一口氣，揉額頭，“吵死了！軒之去放了它吧。”

    “好?！痹赘吲d地跑去后院。

    白姬在燭火下坐了一夜，翻閱各種書卷，目不交睫，不曾合眼。離奴被放下來之后，感激涕零，它向白姬道了歉，打算陪白姬一起找救回光臧和獅火的方法。但是，因為它還中著毒，渾身發(fā)燙，它陪坐了一會兒，就又溜去后院泡井水了。

    元曜陪白姬坐了一整晚，白姬讓他去睡覺，他堅持不去。

    天快亮的時候，元曜堅持不住了，趴在牡丹屏風(fēng)邊睡著了。

    天色大亮?xí)r，元曜醒了過來，他伸了一個懶腰，發(fā)現(xiàn)身上蓋了一條柔軟的薄毯。難怪，睡著時不僅不冷，連夢里都覺得很溫暖。他記得昨晚睡著時，身上并沒有毛毯，是誰在他睡著之后替他蓋上的？

    元曜左右一望，發(fā)現(xiàn)白姬還坐在青玉案邊，埋首于古卷中，顯然徹夜未眠。

    白姬向元曜望來，對上元曜迷惑的眼睛，又快速地埋下了頭。

    毛毯是白姬怕他著涼，替他蓋上的吧？元曜心中一暖，覺得窗外透入的陽光也格外明媚。

    元曜坐起身，想問白姬找到讓光臧和獅火回來的方法沒有。

    “白姬，你……”

    誰知，元曜剛開口，白姬卻大聲地道：“我沒有替軒之蓋毛毯！毯子是風(fēng)吹過去的！”

    一陣晨風(fēng)吹過，里間中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元曜才開口道：“小生……沒有問毛毯的事情……”

    “呃?！卑准С聊?。

    元曜冷汗，道：“唔，不過，還是謝謝你替小生蓋上毛毯。”

    白姬大聲地道：“我說了，毛毯是風(fēng)吹過去的！風(fēng)吹過去的！”

    元曜擦汗，道：“那，謝謝風(fēng)?！?br/>
    白姬埋頭繼續(xù)看古卷。

    元曜開心地笑了，雖然白姬奸詐貪財，有時候形跡詭異，但她果然也是一個溫柔的會關(guān)心別人的好人。

    白姬徹夜未眠，掛了兩個黑眼圈。她翻遍了古卷，也沒有找到讓光臧和獅火回來的方法，一氣之下，扔了古卷，在里間走過來，走過去，走過去，走過來。

    元曜來到后院梳洗，發(fā)現(xiàn)離奴正坐在井邊哭。他勸道：“離奴老弟，你不必再為打碎花瓶的事情傷心了，白姬已經(jīng)原諒你了?！?br/>
    離奴回過頭，淚如雨下：“爺不是為了花瓶的事情傷心。書呆子，爺?shù)袅艘坏氐呢埫??！?br/>
    “欸？??！”元曜定睛望向草地上，草叢中確實有很多黑色的貓毛。

    元曜再仔細打量離奴，發(fā)現(xiàn)它身上的貓毛似乎稀疏了一些。

    “呃?！痹桌浜?，不知道該說什么。

    離奴害怕地問道：“書呆子，爺會不會變得全身光溜溜的，和牛鼻子的頭一樣？”

    “唔，這事兒……”元曜吱唔道。一想起離奴的貓毛掉光之后的樣子，元曜就忍不住想哈哈大笑，但他又不敢笑，一來懼怕離奴發(fā)貓威，二來諷笑他人不厚道，只能拼命地憋著，臉色通紅。

    離奴望著元曜，奇道：“書呆子，你的臉怎么和蝦一樣紅？”

    “哈哈哈哈－－”終于，元曜還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原來，你在嘲笑爺？！”離奴忘了傷心，一躍而起，撓了小書生兩爪子，氣呼呼地去廚房了。

    “嗚嗚－－”元曜捧著火辣辣的臉，淚流滿面。

    離奴今天雖然掉了不少毛，但精神卻好了許多，渾身也不發(fā)燙了。它在廚房生了火，熬了一鍋魚肉粥作早飯。因為它正在掉毛，魚肉粥里飄了一層貓毛。

    白姬見了，借故在早飯前出門了。

    “我得去一趟大明宮，就不吃早飯了?！?br/>
    白姬溜了，元曜跑不掉，只好捧著一碗粥喝。

    元曜勉強喝了三口，推說已經(jīng)飽了，準(zhǔn)備放碗。離奴不干，逼迫元曜喝完一整碗粥。元曜很痛苦，但也沒有辦法，只能哭喪著臉喝完一碗貓毛粥。

    上午清閑無事，元曜坐在柜臺后讀《論語》。離奴在后院唉聲嘆氣，為自己掉了許多貓毛而悲傷。

    中午時分，白姬回來了，她戴了一張笑臉彌勒佛的面具，看上去很滑稽。

    “軒之，我回來了?！卑准эh到元曜對面，道。

    元曜抬頭，笑道：“這彌勒面具很好玩。”

    “我從西市的雜貨攤上買的。”

    “你怎么會買笑臉彌勒佛的面具？”元曜有些好奇，以白姬的喜好，她只會買猙獰的惡鬼面具，或者兇惡的昆侖奴面具。

    “我會愁眉苦臉一段時間，但我又不想讓軒之看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睆浝辗鹦δ樦拢准У?。

    元曜冷汗，“你不會打算一直戴著這個面具吧？”

    “軒之答對了?！睆浝辗鹦Φ?。

    元曜嘴角抽搐。

    過了半晌，元曜又問道：“白姬，你去大明宮干什么了？”

    彌勒佛笑道：“去告訴天后，說光臧去異界的山中采仙草了。不過，這件事情隱瞞不了多久，天后很精明，如果光臧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她很快就會知道?，F(xiàn)在，我只能祈禱，讓神明保佑光臧和小吼平安無事了?！?br/>
    元曜嘆了一口氣。光臧和獅火陰差陽錯地陷入囹圄，生死不知，也無法回來，這真是叫人憂心。

    “白姬，這一次，你要的‘因果’是什么？”

    彌勒佛笑道：“‘因果’種在韓國夫人的心中，我怎么知道它是什么？只能等待‘果’成熟，才知道它是什么了?！?br/>
    “你有辦法讓國師和獅火回來嗎？”

    “沒有。所以，我要愁眉苦臉一段時間。”彌勒佛笑道。

    元曜冷汗。

    離奴聽見白姬回來了，一溜煙跑了過來，哭道：“主人，離奴掉了好多貓毛。這可怎么辦？”

    白姬蹲下，摸了摸黑貓的頭，道：“沒關(guān)系。反正快夏天了，沒有毛，更涼快。”

    離奴想了想，哭得更厲害了，“雖然夏天是涼快了，但是冬天會更冷。”

    彌勒佛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嗚嗚－－”離奴含淚跑了。

    不一會兒，后院傳來離奴驚天動地的嚎啕大哭聲。

    元曜堵了耳朵，埋怨白姬，“你就不能安慰一下離奴老弟，說它的毛會長出來嗎？”

    白姬飄入里間，“我安慰離奴，誰安慰我呢？啊啊，不知道為什么，聽見離奴的哭聲，我的心情就好了許多?！?br/>
    元曜大聲道：“請不要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br/>
    白姬坐在里間翻了一下午的古卷，難得的少言寡語。因為彌勒佛的笑臉面具遮擋著，元曜看不清她的表情。

    離奴哭了一下午，自怨自艾，無心做飯。元曜只好去西市買了兩斤畢羅，半斤香魚干，當(dāng)做三人的晚飯。

    弦月東升，桃瓣紛飛，白姬戴著彌勒佛面具站在后院，靜靜地望著天邊的弦月。如貓爪般的金色弦月漸漸染上一抹紅暈，仿佛浸泡在鮮血之中。

    彌勒佛笑臉之下，白姬喃喃道：“啊，‘因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