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滑冰
良辰不知道為什么沒拒絕,也許真是一個人待著太無聊了吧,她放開扶著欄桿的手,任由他帶入場中。
事后,凌亦風回憶說:“你那時無辜又無聊的表情太可愛,所以我忍不住第一次主動邀一個女生滑冰。”
她聽了擺出不以為然的樣子。無聊倒是有一點,可是……無辜、可愛?有么?
但世事或許果真如此微妙。他在她面前伸出手,她也毫無異議地讓他牽著。
只是這一牽,此后的生活軌跡全然改變。
返回學校之后,男生們先把她倆送到寢室樓下。朱寶琳和“籃球健將”的關系又邁近一步,喜上眉梢,和一眾人等一一說拜拜。良辰站在一旁,也擺了擺手,不經意間恰好對上凌亦風的視線。
“再見?!彼p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微笑道。
“嗯,再見?!?br/>
很奇怪,只不過晚上短暫的相處,良辰卻覺得和他莫名地熟稔起來。
只是,這一次,真可謂今時不同往日。
晚上良辰回想起餐廳里那冰冷的眉眼,沒來由地心里一寒。
他冷冷地說再見,可她卻有那么一點希望,永遠都不要再相見。
結果,被舊日回憶和莫名其妙的夢折騰了一晚后,良辰起床晚了,等好歹趕到公司時,遲到已成定局。
瞥著老板辦公室緊閉的門,她貓著腰坐回自己的位子。唐蜜坐著旋轉座椅轉過來,探頭看了看,嘖嘖有聲:“這么大的黑眼圈!昨晚做賊去了?”
良辰有苦難言,心里更加討厭那位色鬼客戶。如果不是他要求吃什么日本菜,也不至于在餐廳碰見凌亦風。
打開電腦著手處理公事,不一刻,下面送花上來,指名蘇良辰簽收。
大捧金黃鮮艷的玫瑰,抱在懷里幾乎都能淹沒半個身子。四周一眾女同事投來羨慕的眼光,良辰拿出卡片看了看,笑嘻嘻地抽出一把來,見者有份,每人一支。
“又是男朋友送的?”有人接了黃玫瑰笑逐顏開。
“嗯?!笨ㄆ铮侨~子星龍飛鳳舞的字跡。
良辰剛分完花,電話如常地打進來。
“收到沒有?”
“嗯,很漂亮?!?br/>
葉子星的聲音聽起來很無辜:“是不是又貢獻給你的同事們了?”
良辰笑:“她們都夸你呢。”
“明天下午你有輪休是不是?”
“……對?!绷汲椒諝v,果然有半天休假,“怎么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那么,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和幾個朋友一起?!?br/>
良辰想了想,說:“好。”
葉子星的朋友,良辰基本都認得。這次聚在一起吃飯的幾個,全是他的發(fā)小,個個都是鐵哥們兒,因此說話全無顧忌。
良辰坐在那兒,被他們一口一個“嫂子“地叫著,也不生氣。反倒是葉子星,生怕她心里在意嘴上卻不好意思說,一個勁地護著她,不準別人開玩笑。
接近尾聲的時候,突然有人問:“你到底什么時候肯嫁過來?老拖在這兒,我們都跟著著急,連大大方方叫聲大嫂都不行。”
良辰正喝著飲料,聽了本能一愣,狠狠嗆了一下。放下杯子,忍不住低頭咳嗽。
葉子星連忙撫她的背,一邊笑著問:“怎么?要嫁我讓你嚇成這樣?”
旁邊的五六個人也都跟著起哄,良辰止住嗆咳,微紅的臉抬起來,白了他一眼,心里卻真的隱隱有些驚慌。
幸好葉子星也只是開玩笑,見她沒事,遞了紙巾過去,轉頭又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一餐飯結束后,葉子星開著車問:“下午想上哪去逛逛?”
良辰望著街景,說:“隨便?!逼鋵?,睡一覺比做什么都好。
最終,還沒等地方決定下來,一通電話就已經打斷了二人的休閑時光。
“公司有事,我得過去處理?!比~子星抱歉看著她。
“去吧?!绷汲近c頭。
“那你怎么辦?”
路邊恰好有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三五成群地經過,良辰看見了,想了想,說:“要不,你送我去Z大吧。太久沒回去,突然想去看看。”
只有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后,葉子星駕車離開。
良辰獨自漫步在這所裝滿她四年美好時光的學校里,鞋子踩在枯黃的梧桐葉上喀喀作響,她低著頭,沿著淺灰色人行道磚格筆直的縫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這是她從前的習慣,走路無聊的時候,總是喜歡找個參照物,讓自己邁出的腳步呈一條直直的路線。也就因為太專注地面,常常不注意前方的動靜,好幾次都被凌亦風呵斥,至今仍記得他兇巴巴的語氣:“學校自行車那么多,就不怕哪天撞上你?”
開始良辰不服氣,總覺得他瞎操心,可后來真有幾次碰上上下課高峰期,騎車的同學從坡上沖下來速度太快剎車不及,險象環(huán)生,這才再不敢在這件事上和凌亦風頂嘴??删S持了許久的習慣卻還是沒辦法改掉,凌亦風只好每每在她身邊擺出無奈的表情。
學校大大小小的路呈“井”字型,雖然縱橫交錯,但無論怎么走,最終總能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良辰心不在焉地走著,從體育場到食堂,再到廣播臺,每一處總都能勾起某些回憶。最后,她有點累了,停下來,抬起頭,新聞學院的大樓赫然立在眼前。
這時候還不到上班上課時間,清潔工阿姨正在一樓大廳里拖地,良辰信步走進去。
暌違已久的地方,此刻顯得無比親切,一樓頂頭最大的教室門開著,良辰記得那是個多功能廳,平時用來開會、做講座,甚至連她們的畢業(yè)典禮都是在那兒舉行的。
里面坐著稀稀落落十來個學生,還有幾個校工不時進進出出。良辰一時興起,也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四處環(huán)視了一下,突然找回了點當年坐在這里開年級大會的感覺。這時,旁邊一位埋頭看書的女生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良辰隨即微笑著輕聲問:“這里,待會要開會嗎?”因為她記得,多功能廳平時是不開放的。
良辰的長相是最不出老的,加上今天外出作休閑打扮,卷發(fā)扎成馬尾,素面朝天,看起來就像是學校里的研究生。那個女生搖搖頭,說:“兩點半有講座?!笨磥硎翘嵩鐏碚嘉恢玫摹?br/>
講座……
大三上學期,學院請了外地一位知名教授開講座,談的是國內外傳媒業(yè)的發(fā)展與差距,教授顯然十分崇拜默多克,因此有一半的時間是在講述那位傳媒大亨的輝煌成就。良辰和凌亦風在也場,當最后教授鼓勵在座同學以默多克為榜樣而努力時,她趴在桌上小聲說了句:“如果人人都能成為那樣的人,那么,默多克也沒有被談論的價值了?!?br/>
凌亦風聽了,也低下身來,在她耳邊笑:“說不定,我就可以呢?”
那時,他已經脫離傳播系兩年多了,所以,良辰笑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傳媒大亨,站在臺上開講座,我一定做最忠實的聽眾和崇拜者!”
凌亦風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說:“一言為定?!?br/>
“嗯。”
都說這世上沒有那么多的“如果”,可是今天,他果真做到了!而她,恐怕已經沒機會實現(xiàn)自己的承諾。
溫暖的陽光穿過寬大明亮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光束中浮動的細小灰塵清晰可見。良辰慢慢趴下來,閉上眼睛,卻止不住眼中那股酸澀的感覺。
四周很安靜,連著幾天缺乏睡眠的她,在這熟悉無比的環(huán)境里,漸漸睡著了。
猛然醒過來時,身前邊正站了個男生,良辰抬頭看看,不知何時這里竟已坐滿了人,難怪半夢半醒間仿佛一直聽見嗡嗡的喧鬧聲。
“請問,可不可以讓一下?!闭局哪猩鷨枺胍搅汲嚼飩鹊目瘴簧?。
“哦,好的?!绷汲秸酒饋?,才發(fā)現(xiàn)連后門也擠滿了人。
現(xiàn)在的學生都這么好學嗎?還是說,來了位重量級的演講人物?畢竟,這樣爆滿的場面并不多見。
正當良辰在考慮是不是不該繼續(xù)在這占有可貴的座位資源時,學校工作人員和領導盡數(shù)從前門進來,全場爆發(fā)熱烈的掌聲。
這樣大的排場?當良辰看見老校長和新聞學院的禿頂院長時,有點傻眼。幾乎要懷疑,這是否真的只是個講座?
只是,在下一秒,她真的徹底愣住了。
那個跟在禮儀小姐身后的,被帶上講臺的,竟然是那個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身影。
凌亦風成了傳媒界的成功人士,風光無限,他正在臺前從容大氣地開著講座,而她,蘇良辰,坐在一二百號人當中,無法抱著崇拜與激動的心情去聆聽。與其余無數(shù)道熱切的目光相比,她的眼神呆滯而黯淡,坐在位子上,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那沉穩(wěn)的聲音中被一點一點地慢慢抽干。
說“再見”,果真又見了。
兩個多小時后,講座結束,全場再次掌聲雷動。在座的絕大多數(shù)是新聞學院的師弟師妹,雖然凌亦風還未正式打開國內市場,但近幾年LC傳媒的聲名雀起,早令一眾心氣頗高的大學生對這位前輩心生向往,因此,許多人離座涌向講臺,希望與凌亦風做近距離交流。
良辰靜靜地坐了一會,等到擠在后門的人群散開,才垂著眼睫走出去,心神卻仍舊有些恍惚。
這時,迎面突然來了個人,險些與她撞了個滿懷。良辰側身閃避的同時,不禁脫口叫道:“……夏老師?!?br/>
穿黑色風衣頭發(fā)半白的人愣了愣,瞇著眼睛看她,幾秒鐘后露出意外的笑容:“你是……蘇良辰!”
“嗯?!彼⑿χc頭,眼睛里都是亮閃閃的笑意,和當年在課堂上一樣。
夏教授是傳播系的系主任,不但學識淵博而且風度翩翩,儒雅的氣質很得同學們的喜愛。當年良辰也算是他得意門生之一,課堂上常常被點起來發(fā)言,就連畢業(yè)論文的指導老師也是他。
有些年頭沒見,竟然在第一眼便被認出來,良辰確實開心,不免停下來多聊了兩句。直到從教室里出來的一行人在她身后停住腳步,她才似有所感,一回頭,恰恰迎上一雙冷靜的眼。
凌亦風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她。可是,她回過頭來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是什么?驚慌?訝異?不確定那是種什么情緒,但他卻被輕而易取地激怒了。過去的蘇良辰是多么的淡定沉靜!可是現(xiàn)在呢?每次見到他都眼神閃爍,慌不擇路,似乎連跟他在一起多待一秒都是極不情愿的事。
握了握拳,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等待她下一步的舉動。
站在凌亦風身邊的,是學校幾個院系領導,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短暫沉默,都有點搞不清狀況。倒是夏教授作恍然狀地呵呵一笑,道:“難怪會在這看見你?!彼麑χ汲秸f,“你們是一起來的吧?這么多年感情都沒變,真是難能可貴啊,哈哈……”
當年,良辰和凌亦風在各自的學院里都是很出名的人物,兩人戀愛,不僅許多其他專業(yè)的學生知曉,就連自己系里的老師也有所耳聞,凌亦風也曾陪良辰上過夏教授的選修課。
聽夏教授這么一說,其余的人也反應過來,猜到他們大學便是情侶關系,于是紛紛報以點頭和微笑。
“那么,我們現(xiàn)在去吃飯吧?!蹦澄活I導說。
良辰怔了怔,一時尷尬得要死,剛想解釋,手腕卻出其不意地被人一把扣住。
下一刻,趁著大家繼續(xù)往樓梯口移動腳步的空當,平穩(wěn)低沉的聲音近在咫尺,傳入耳中:“我不想節(jié)外生枝。”
什么叫節(jié)外生枝?良辰還沒想明白,就稀里糊涂地被帶下樓,一直被動地走到吃晚餐的地點,集賢樓。
這里是學校專門招待貴賓飲食住宿的地方,一般學生不會在里面消費。聽說集賢樓的廚師手藝一等一的好,良辰就曾感慨,如果有一天能嘗嘗這里的食物就好了。今天,她終于有機會嘗到傳說中的美食,可是……
坐在包廂里,旁邊就是凌亦風,幾乎能感受到太過熟悉的他的氣息,這使得良辰覺得非常別扭,心想,即使有再好的東西端上來,恐怕自己也食不知味。通過他們談話,她才知道,原來凌亦風受到這樣隆重的接待,不僅僅是因為他今天的成就,還有一個原因是他以LC的名義設立了助學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