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她輕哼一聲，撥開他的手走在他前面，忽然，有一陣旋風般的猛力從她手臂掠過，.
孟弋生反應敏捷，早已追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溶溶夜色中。
搶包賊多是亡命之徒，范司司繃緊了心弦，摸黑向前跑，小巷四通八達，終于在轉角聽到他的聲音，帶著痛楚的悶哼。
她沖進那條巷子，卻站在巷口不敢動彈，他身上的白色毛衣源源不斷地淌出鮮血，紅艷艷的，觸目驚心，她只覺得暈眩，眼前開始慢慢變黑……
可惡的暈血癥。
“司司，過來，過來幫我，你可以的，別怕?！?br/>
是他痛苦又堅毅的聲音。范司司雙手撐在冰涼的墻壁上，指甲死死地摳住墻壁，腦海里回放著他的那句，別怕，別怕，她終于睜開眼睛，一點一點挪向他。
看著他躺在眼前，她心里無比痛苦難過，卻不敢低下身去救他。她胃里翻騰，想要嘔吐，他血淋淋的手忽然抓住她，期待又堅定的眼睛看向她：“司司，救我?！?br/>
被他抓住的手顫抖不止，范司司慌亂無措，摁著手機結結巴巴地說：“我打120，120……”
“他刺穿了我，你要幫我止血，摁住那里，不然一定來不及?！泵线鷰е氖郑频阶约旱母共坑叶?，他緊握住她的手腕，繼續(xù)說，“司司，你將來要做醫(yī)生的，你一定要克服暈血的癥狀，你要告訴自己，你可以的，可以的?！?br/>
“我不可以，我不可以……我爸媽都是因為失血過多搶救無效的，所以我才想當醫(yī)生，才想像你一樣救死扶傷，可我忘不了他們?nèi)ナ赖膱鼍?，我忘不了……”范司司淚如雨下。
他抿著唇，說：“我知道，但你要走出來，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她哭著點頭，終于用手緊緊地摁住他的傷口，鮮血從她指縫中淌過，嫣紅又刺眼，這一次，她沒有退縮，亦沒有害怕。
沒有人能理解此時此刻她的感受，她欣喜地想跟他說，但忽然發(fā)現(xiàn)，咦，血怎么是冰涼冰涼的。
剛想問，吱吱吱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等她反應過來身上已經(jīng)纏繞上一條條的彩帶了，轉頭一看，拿她包的不正是孟弋生的好同事鄭醫(yī)生，他跟一幫小護士圍過來笑嘻嘻道：“生日快樂！”
她懵了，看了眼嫣紅的雙手，.
他老實地交代：“紅墨水。”
鄭醫(yī)生從他衣服下揪住一個灌紅墨的血袋，直直嘆道：“哎呀呀，咱孟大醫(yī)生這是又當男友又當畢業(yè)導師啊。”
暈血癥就這樣治愈了，她終于可以坦蕩蕩去學醫(yī)。晚上慶生許愿前，范司司故意大聲問：“你們想不想知道孟醫(yī)生為什么跟我在一起呀？”
他只是笑，而終究什么也沒有說。
后來范司司想，孟弋生一定不知道，她那樣嘩眾取寵，只不過為了逼他說一句：“因為我愛你?！?br/>
007.
范司司直飛東京的這天，孟弋生臨時有手術沒能到機場送她。
頭等艙舒適安逸，她很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回到爺爺去世的那天。她急匆匆地趕到醫(yī)院，抵達手術室外的時候，燈光已經(jīng)熄滅，只見一個穿著墨青手術服的醫(yī)生癱坐在那里，埋頭在膝蓋里，似乎還在哽咽。
護士小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告訴她，手術失敗了。
見了爺爺最后一面，面容是安詳?shù)?，她悲哀而?zhèn)定地走出來，那醫(yī)生仍然在那里。
范司司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緩緩抬起頭，眼睛猶如滴墨的宣紙，黝黑的瞳仁里泛著水光，他帶著口罩，她看不見他的面容，但猜想他就是主刀醫(yī)生，她說：“謝謝你。”
他瞳孔瞬間收縮，似乎不解她的行為，然后帶一絲沙啞地說：“對不起……”
范司司搖了搖頭，怎么會是對不起，她沒來得及趕到，他卻在千鈞一發(fā)之際為她冒險簽下?lián)?，拼命搶救她的親人，沒有成功，她雖然難過，但她是學醫(yī)的，她比誰都理解這樣的行為是值得感謝的。
醫(yī)生仍舊低迷，喃喃自語：“我該引咎辭職的……”
范司司忽然推了他一把，他往后傾倒，猶如被拔根的墨綠喬木，她訕訕地伸出手拉他起來，在這樣難過的時候仍舊故意作出氣鼓鼓的模樣：“嘿，你怎么可以辭職！我們老師說了，哪個醫(yī)生身上沒背負幾條人命，你辭職了，世界上會少一個醫(yī)生，但你繼續(xù)當醫(yī)生，世界上就會少很多病人吶！哎呀，你真的好笨哎！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只是念大一，但我以后一定會考D大，我要當跟你一樣優(yōu)秀的醫(yī)生！”她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軟下來：“別的醫(yī)生跟我說了，是我爺爺撐不住了，不是你的問題……我不怪你的，真的?！?br/>
范司司眼睛濕潤地醒過來。
夢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她記憶猶新，那雙眼眸，讓她初見孟弋生就覺得熟悉，像在哪里見過，那雙眼眸，就在昨天還深情款款地望著她。
那雙眼眸，是屬于孟弋生的。
范司司吸了吸鼻子，翻開她偷偷拿的孟弋生的日記。
力透紙背的字跡，零星而有序地記錄著：
“今天是我人生的第一臺手術，失敗了，我很內(nèi)疚，很自責，很失望，甚至不想再做醫(yī)生，但她站在我的面前，她是死者的家屬，她竟沒有責怪我，還鼓勵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她個子很小，帶鵝黃色毛線帽，像剛出生的小鴨子，很可愛。
“知道她因為爺爺去世輟學了，我無比的內(nèi)疚，終于打探到她的地址，我常去看她，卻不敢讓她看見我。她依舊像以前那樣陽光，讓人忍不住靠近。
“她誤打誤撞說是我女朋友，我很開心，終于可以順理成章地靠近她，還編造了外婆和他爺爺?shù)睦寺适?，小鄭告訴我，小姑娘最受不了浪漫了，沒想到是真的。然后她經(jīng)常問我，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不敢告訴她真相，怕她攆我走。
“她抱住我的時候，我終于知道，我再也不是因為愧疚，再不是因為自責跟她在一起，而是因為她老逼著說出口的那三個字。
“……
“現(xiàn)在她睡在我身邊，我好想叫醒她，好想跟她說一句話，三個字。可我不敢，怕一說，自己都舍不得送她走，怕一說，她就會為了我將就一生?！?br/>
日記里的照片掉出來，她撿起來，近乎貪婪地看，是他們的合影，她圓圓的臉耷拉在他寬闊的肩頭，笑靨如花。
范司司忽然想起某天孟弋生試探性地問她，“司司，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騙了你，你會跟我分手嗎？”
其實，她早就識破他善意的謊言。在他編造的他外婆與她爺爺?shù)墓适吕?，她爺爺叫范東行，本是沒有錯的，但他不知道，她爺爺年輕時叫做行東，東行是后來改的。
但她沒有拆穿他。怕一拆穿，他會害怕她以為他憐憫她，怕一拆穿，他會離開，而她舍不得。
她一遍一遍地問他，孟弋生，你到底為什么跟我在一起啊。只是想聽他說，因為我愛你，但他終究沒有說。
沒關系，是愛情啊，她相信。
她知道他愛她，所以她選擇不辜負他，他想要她念書，她去。她亦知道自己愛他，所以在昨晚上看到他的援藏兩年志愿書時，她悄然在一旁留下一行小楷：我永遠支持你。
惠子常說一句有點矯情的話：女生因為愛上一個人而長大。
她是真的長大了，明白了，不是世間所有的愛都要通過牽手來詮釋，也不是所有的愛都要朝朝暮暮。
所以，孟弋生，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008.
“那他等到你了嗎，范醫(yī)生？”主持人請來神外科的新星做專題采訪，連八卦也不肯放過，聽完故事便一臉艷羨地問。
范司司撫上了頸間的項鏈，一枚戒指在她心口墜著，耀眼如星辰，她淡淡地笑：“是我沒等到他?！?br/>
“啊？”主持人下意識地驚訝出聲，看清了戒指的款式，是近來新興的骨灰戒，便一臉抱歉。
反而是范司司率先打破沉默，兀自講述她在東京的求學生活：“其實到那邊，不是很苦的，我去之前他就教會我日語，又拜托他母親照顧我，然后每天都給我寄郵件，讓我要堅持……”
畢業(yè)典禮那天，她沒等到他，是他同事小鄭去了，欲言又止地想著如何跟她解釋。
她忽然哭了出來，大聲地哭。其實她早就知道，他只親手給她寫了三個月的郵件，往后的，都是別人代筆的。他的語氣，她怎么會聽不出來。
原來，他為了救一個五歲的孩子，失足從雪山上跌落下來，他撐著最后一口氣告訴小鄭，“幫我給她發(fā)郵件，鼓勵她，支持她，她還小，經(jīng)不起打擊，等她畢業(yè)了，再告訴她我什么時候走的?！?br/>
范司司偷偷抹掉眼角的一滴淚，掏出一個破舊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遞給主持人，有點羞赧地說：“給你看看他在那里寫的日記吧?！?br/>
是他離開的那天。他字跡工整地這樣寫道：
“忘不了，為了喝一口水，跑十幾公里地的五歲小孩；
忘不了，在食不果腹的情況下，隊友們拼死搶救的白色身影；
忘不了……
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