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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微瀾跟她算混得挺熟了，溫溫柔柔地笑了笑,說：“不啊,上一回面試過了,我去上班?！?br/>
“幾點上班啊這么晚出門？你趕得上公交車嗎？”
“應(yīng)該趕得上吧,我算過時間了，正好五分鐘后會到一班?！?br/>
周靖柔把煙頭掐滅，朝他抬了抬尖尖的下巴：“隔壁工地拉了幾輛大卡車來，停在路上一動不動,把主干道給堵死了，五分鐘？五十分鐘都別想進來！……上車,我?guī)愠÷烦鋈?。?br/>
般微瀾皺著眉說不會吧,噪音擾民就算了，還占道，他們公司怎么這么不講道德啊。往前走了幾步，遠眺柏油馬路的路口,果然鬧哄哄的停滿了大卡車,旁邊的自行車道上還停了锃亮的黑色小轎車，一群身披□□的和尚圍著小轎車，一手執(zhí)佛禮,一手撥佛珠，緩緩轉(zhuǎn)圈?？床怀鍪菃渭兊哪罱?jīng)還是又在做法事。
般微瀾想到這群和尚在工地上念經(jīng)就念了幾個小時,看樣子堵路上也得堵至少幾個小時,撓了撓眉心,把公交卡揣回兜里,轉(zhuǎn)身上了周靖柔的車。
打開車門，他才發(fā)現(xiàn)副駕駛座坐了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戴著墨鏡，一言不發(fā)。
般微瀾頓時有些尷尬，改成拉開后座的門：“我不會當了電燈泡吧？這位是……”
那中年男人回過頭，把墨鏡稍微勾下來點，露出兩只眼皮松弛的小眼睛，般微瀾瞧著眼熟，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驚訝的說：“你是昨天酒吧那個……”
“免貴姓曹。”那中年男人沖他笑，一口稀爛的黃牙。
姓曹的年逾四十，又黑又矮，挺著個渾圓的啤酒肚像孕婦懷胎似的，周靖柔一口一個曹胖子喊他，他都笑瞇瞇的應(yīng)著；吐出來的煙圈噴他臉上，嗆得慌，他也甘之如飴的吸那二手煙，脾氣好得不行。
般微瀾覺得周靖柔跟曹胖子有點曖昧，又不好多問他們兩個現(xiàn)在是什么關(guān)系，只能低了頭專心致志地看自己的手。他人長得好看，手也十分漂亮，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著，于骨節(jié)處透出粉玫瑰似的一抹淡紅，賞心悅目，像一件精心雕琢過的工藝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指腹和掌心里莫名多出一層薄繭，他自幼嬌生慣養(yǎng)，性子磨蹭散漫，從來不做辛苦活，也沒什么持之以恒的愛好需要頻繁用手，不知為何就長繭子了，真奇怪。
般微瀾想起小時候看武俠，作者寫一個使劍的武林俠客，默默無聞的時候背著一把同樣默默無聞的劍云游四方。別人看他的劍，才知道他會武功，流露出幾分崇敬之情，看不到他的劍，便把他當做貧窮落魄的凡夫俗子，不屑一顧。
許多年過去，俠客飽嘗風(fēng)霜，劍術(shù)已練入至臻上境，聲名鵲起，一躍成為武林傳奇，猶似孤月高懸，可望不可及。他再不需要任何人的崇敬和景仰了，這些年得到了太多，太膩，于是藏起劍，收斂鋒芒，在鄉(xiāng)野山間做他的凡夫俗子。
俠客這樣人物，名字就代表著武林第一，獨步天下，不必用任何武功證明自己，自然也不必處處施展身手，能不拔劍，絕不拔劍；能不抬手，絕不抬手。做武夫，做到極致，做凡夫，當然也做到了極致。
此后數(shù)年，武林風(fēng)云變幻，新秀頻出，成名的人物就像浪濤，一波換過一波，俠客的名字隨時間的長河消磨殆盡，俠客的容貌亦無人記得。只在山間小徑的茶棚內(nèi)，武林人坐下喝一杯茶，看到有個老漢收拾茶碗，指腹、手心覆著一層薄繭的時候，會有人問一句：“老頭兒，你這雙手也曾練過劍嗎？”
里寫老頭兒的手，骨節(jié)分明，蒼勁細瘦，像一截堅韌不拔的竹子，薄繭是竹子歷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留下的痕跡，代表著他過去的輝煌——般微瀾的手就挺像這么回事兒。
般微瀾端詳良久，左手情不自禁地摩挲著右手五指指腹。劍他沒練過，國外的西洋劍他拿不慣，玩一次就丟開了，弓箭他倒認真學(xué)過幾節(jié)課，教練說他有天賦，頭回射箭就正中靶心，不比訓(xùn)練多年的弓箭手差，般微瀾得意洋洋，興致倏然高漲，為此沉迷了好長一段時間，后來畢業(yè)事忙，弓箭課也就沒繼續(xù)去上了。
“哎，你工作的地方是單行道啊，那我車開不過去了，就停這兒啊，你自己走一段路?！敝芫溉崦筒葎x車，堪堪停在馬路邊，差點蹭上人行道。
般微瀾反應(yīng)不及，身體照慣性往前撞，額頭磕到了座椅，痛得倒吸氣。前頭的曹胖子回頭看他，說：“你低頭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我一瞅后視鏡，就見你摸手摸得起勁……不過你這手是挺好看的，手是美人的第二張臉，此話不假啊……”
“沒什么?！卑阄懸贿叿笱?，一邊把手縮進袖子里，跟周靖柔道了聲謝就下車走了。
曹胖子看著他背影瘦削，個頭高挑，腰細腿長，餓鬼饞食似的舔了圈嘴唇，復(fù)又嘆氣，自言自語的說，皮嫩骨架美，就是肉少了點，沒滋沒味的，可惜了。
車里空間窄，周靖柔耳朵還特別好使，聽見他對著般微瀾評頭論足，冷哼了一聲，譏笑著說；“曹胖子你撒尿照過自己沒？這頭撩我，那頭垂涎著他，你當你是吳彥祖啊？吳彥祖長你這身材，這牙口，恐怕連圈都混不下去了，好意思貪色嗎？”
昨晚傅若虛使了個小法術(shù)幫向曹胖子討債的鬼嬰騷擾他，誰知那鬼嬰仇深怨重，極其兇惡，鉆進出租車里擰斷腦袋嚇昏了司機，曹胖子也駭?shù)媚蛄艘谎澴?，縮在車座底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求饒，鬼嬰把腦袋拋進車座縫隙，貼著曹胖子嘻嘻笑，說爸爸你不認得我了嗎？前年我媽懷著我，問你娶不娶她，你扯著她頭發(fā)往墻上撞，罵她破鞋，懷了野男人的種還敢來找他接盤，她哭著求你，你說了什么？嘻嘻，你讓她早死早超生，她聽你的話懷著胎自殺，早就死干凈了，我們兩個都沒投胎等著你呢！你死了，咱們就團圓了！然后張開血盆大口，啃掉了曹胖子兩只眼睛，沒有頭的小身體從后面爬過來，騎在曹胖子脖子上扯他頭發(fā)，替他媽出氣。
翌日拂曉，鬼嬰把曹胖子折磨死了，附了他的身，預(yù)備給他媽媽也找具還魂的身體，再找點細皮嫩肉的口糧，鬼是虛無縹緲的魂，可以不吃不喝；人是要吃喝的，餓肚子可不好受。這么一琢磨，就盯上了年輕靚麗的周靖柔。
曹胖子挨了罵仍然笑瞇瞇的捧著周靖柔，嘴上說：“你漂亮我才貪你的色啊，食色性也，男人的通病。你不喜歡我看他，我以后就不看了，瘦不拉幾的大男人，沒看頭?！毙睦飬s想，等我奪了你的皮囊，再去勾引般微瀾，那么鮮嫩的**，光看著多浪費啊。
周靖柔以前也是個放浪形骸的玩咖，什么樣的男人沒見識過，知道曹胖子甜言蜜語的哄騙她，心里鐵定還惦記著般微瀾，食色性也，般微瀾漂亮得出眾，漂亮得百看不膩，漂亮得一舉一動都勾著人的魂，攝著人的魄，曹胖子這種好色之徒能甘心當柳下惠，置之不理，那可真是出了鬼了。
她看破不說破，一手把著方向盤，拐彎往回開，牙尖嘴利的繼續(xù)嘲諷曹胖子：“你看不看關(guān)老娘屁事，要不是跟陸曼吵了架，氣氣她，你以為我會和你出來兜風(fēng)?。縿e太把自個兒當回事……你記得昨晚上一起喝酒的高富帥不？手腕上一串珠子值好幾千萬那個，人也看上了般微瀾，挖空心思追呢，你再看看你，自慚形穢幾個字會寫嗎？”
曹胖子坐直背，推了推墨鏡掩飾皺起的眉頭：“你說誰？昨晚那男的纏上他了？”這就不好辦了，那男的挺厲害的，還看不出來歷，他一只新死才幾年的小鬼力量薄弱也分辨不了他是人是鬼。
周靖柔輕蔑地呵了一聲：“不纏他纏你??？長得丑就算了，身上還臭，喂，死胖子，你回去洗澡沒？臭死了！”她開始沒聞見曹胖子身上有味兒，這會兒太陽落山，陽光斜斜的照進了車里，曬得車前座暖烘烘的，一陣惡臭味就飄了出來。
“快下車快下車，真受不了你……熏死我了！”周靖柔又把車停街邊，毫不客氣地拿穿著高跟鞋的腳踹胖子下車。
胖子按著側(cè)腰，周靖柔的鞋跟又細又長，釘子似的，踹他腰眼像踹在一灘泥上一樣，半點不疼。他連忙裹緊了西裝外套，從地上爬起來，慢吞吞地往小巷子里走，躲著太陽，躲著人。
鬼嬰勾著頭，尸臭味一股一股自領(lǐng)口竄上來，他想，這夏天實在太熱了，胖子的脂肪也太多了，居然就開始**，他還什么小動作都沒做呢。轉(zhuǎn)念想到般微瀾，他的皮囊很好，比胖子好多了，他想借來用用，可是般微瀾太不好惹了，怎么才能得到呢？
陸曼用鼻音“嗯”了一聲，又喊：“貝貝！走了！”見貝貝半天沒反應(yīng)，一手抱著唱片，走到傅若虛旁邊一手抓起貓，臉色又臭又兇，“跟了周靖柔幾天，你也學(xué)會朝三暮四了是吧！”瞟了傅若虛一眼，夾著貓上樓。
傅若虛感覺陸曼眼神不善，像被奪了食的狼，恨不得沖上來咬他一口，滿臉無辜的說：“我招她惹她了？”
般微瀾被他逗樂了，嘴邊露出一個梨渦兒：“你高富帥啊，還在周靖柔眼前晃……”
傅若虛聽到般微瀾夸他長得帥，笑容又扯開了，緊跟上前，挨著般微瀾問：“那她怎么不仇視你啊……我記得你沒進宮前，我經(jīng)常帶你溜下山玩，你只穿最普通的粗麻布衣，隨意挽起長發(fā)，大街上都凈是女人偷看你?！?br/>
那時候偷看般微瀾的男男女女，陣仗不亞于看殺衛(wèi)玠這個故事里的形容，秋波暗送，一茬接著一茬，韭菜似的，割都割不完。害傅若虛酸溜溜的吃了好幾天醋，不想再帶般微瀾出去，白白讓人垂涎；十七八歲的般微瀾性格單純得很，連夜跑到傅若虛房里，說他以后可以戴面紗，等他們兩個私下相處了，再拿掉，只給傅師弟一個人看，這樣傅師弟就不會獨自生悶氣了。
撩得傅若虛罪惡感橫生，既想把這樣的般微瀾鎖起來，生生世世都只屬于他一個人，要看就看，要摸就摸，誰也觸碰不到，卻又舍不得真困住他，毀掉他。
這種瑣碎的小事般微瀾早就忘了，他心境沉著專一，從來就不受旁枝末節(jié)煩擾，見傅若虛說出來，語氣里還冒著陳年老醋的酸味兒，不禁笑彎了眼，輕飄飄的說：“看就看了唄，還能少塊肉嗎？再說了……我不喜歡女人，陸曼仇視我干嘛？”
聲音越來越輕，最后一句傅若虛險些聽不到，半晌明白了意思，回過神來，伸出手去拉般微瀾：“我也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崩搅?，扣緊般微瀾的五指，感受著他指腹上的薄繭摩挲著手背，溫溫?zé)釤岬?，還有點癢，“我就喜歡你?！?br/>
般微瀾心里頭砰砰直跳，表面上沒反應(yīng)，手也不掙脫開，沉默著不作聲。
下午上課還是和上次那樣，般微瀾在教室里，傅若虛坐教室外面，一個站講臺上滔滔不絕，一個安安靜靜躺沙發(fā)里看宣傳畫冊。
般微瀾以前挺沉默寡言的，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能多說話。老皇帝猜忌皇后一族，怕外戚坐大，讓他說太子命中帶煞，為了定安王朝的千秋基業(yè)須得另立新的儲君，他上朝才能開口說話；老皇帝不想借刀殺人了，不必用他的喉舌，其余時間般微瀾就是有血有肉的一尊塑像，不茍言笑，無情無欲。
傅若虛怕他猛一說狠了，用嗓過度，也會很難受，到寫字樓附近的藥店里買了點羅漢果和潤喉糖。
上去的時候，一側(cè)電梯在檢修，一側(cè)電梯擠滿了人，傅若虛懶得等，于是走樓梯間。他身體輕，走起來路來一點兒聲響都沒有，樓道里的聲控?zé)糇匀痪筒粫粒迷诟等籼撘挂暷芰?，摸著黑也不怕摔著?br/>
這棟寫字樓一共有三十幾層，只有低層的人趕時間會偶爾走走樓梯，超過十層就沒人會吭哧吭哧用兩條腿的往上爬了。傅若虛走到第十五層，發(fā)現(xiàn)扶手縫隙里一點橘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緊接著一把沙啞的人聲響起，特別小聲的說：
“這地方也是翟元白那個集團名下的，風(fēng)水我大致看了看，跟九陰聚財無關(guān)，但也很陰冷，適合養(yǎng)尸?！?br/>
那人蹲在樓梯上抽煙，一邊還在講電話，電話那頭含含糊糊的問：“你發(fā)現(xiàn)了幾具尸？”
他說：“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自從老鼠精被師父你和傅若虛打死了，這里面太平著呢。不過今天凌晨，姓蔣的陪著一位年輕人來了一趟，取走了一件東西，光線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年輕人長什么模樣，聽聲音很年輕，是個男的。”
“然后呢？”
“那男的說，建筑工地上的僵尸你不必管，翟元白會再去請池玲瓏，你管好自己便可，讓你殺幾個人，取幾雙眼睛，都給我惹麻煩！再然后，姓蔣的就苦著臉說，大師你得救救我啊，人眼睛也是為您取的。那男的就扇了姓蔣的一巴掌，說，早跟你說過這兩處地方我要用來存尸體，你就不能收斂點，要玩滾遠點玩！”
電話那頭一聲冷笑：“姓蔣的什么癖好，尸體堆上也玩得起來？”
姓蔣的這癖好似乎難以啟齒，他抽完一根煙，才支支吾吾的說：“姓蔣的心理變態(tài)，私底下喜歡養(yǎng)奴玩s|m。那邊工地上的九陰聚財穴不是添了新鮮尸體增加尸氣嗎？那風(fēng)水師就順便讓他取活人的眼睛，姓蔣的從人販子手里買了幾個少女少年，想著反正也要死，死前不如讓他爽一爽，就挖了他們的眼睛，再那個什么，活活玩死了他們?！?br/>
“這人真惡心?！背亓岘囋陔娫捓镎f，“他取走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藏在這寫字樓里的眼睛吧。”
樂正“嗯”了一下：“這寫字樓的風(fēng)水還挺奇怪的，似乎這里的死物不會腐爛。姓蔣的聽風(fēng)水師的話，把人帶到樓里挖眼睛，就拿生理食鹽水泡著，一罐一罐裝好了，然后他……那什么之后，尸體拋在地下停車庫，一個月都沒爛，又天天吸進進出出的活人的氣，結(jié)果導(dǎo)致尸變了。后來不知道怎么僵尸找上門，咬了姓蔣的一口?！?br/>
頓了頓，又補充道：“姓蔣的小臂上有兩個很深的牙洞，我猜他肯定被咬過了。但是我去了地下停車庫，沒找到僵尸，很可能風(fēng)水師把尸體燒了。至于為什么他不管建筑工地上的僵尸……我就不知道了?！?br/>
傅若虛聽到這寫字樓里也有古怪，皺著眉“嘶”地吸了一口氣，樂正頓時發(fā)現(xiàn)了他，一手捂著電話，警惕道：“誰？誰躲在樓下？出來！”聲音一抬高，聲控?zé)艟土亮恕?br/>
傅若虛微微瞇起眼，適應(yīng)著突然變亮的環(huán)境，一邊上樓一邊說：“別慌，是我，傅若虛?！?br/>
樂正一見是熟人，放松了繃緊的神經(jīng)：“你怎么在這兒啊？”
傅若虛說：“我陪般微瀾上課，倒是你，你跑來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