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外上下都發(fā)現(xiàn)，湯醫(yī)生近來好像很少加班。</br> 以往湯醫(yī)生做完本職工作，總是會在醫(yī)院里多待幾個小時，寫病程、看論文、做實(shí)驗(yàn)、研究手術(shù)案例……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br> 但最近幾天，湯醫(yī)生做完手頭的事情，就走得很麻溜。上一個課題已經(jīng)結(jié)束，發(fā)了C刊論文，整整一個月過去，竟也沒見他著急去找下一個課題來做。</br> 著實(shí)反常。</br> 于是手術(shù)室又滋生了新的八卦：看來湯醫(yī)生是最近才有性生活的，不然不會忽然之間性情大變。</br> 沒人猜到，湯醫(yī)生之所以早早下班，其實(shí)是去看房子了。</br> 湯君赫以前沒考慮過買房子的事情，他也根本就不在意有沒有房子這件事。但在跟楊煊進(jìn)入第一個樣板房時，他便明白過來，以前沒考慮過這件事，是因?yàn)樗麖臎]想過，有一天他會跟楊煊在燕城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br> “這個還可以，”兩人在精裝修的樣板房里轉(zhuǎn)了一圈，楊煊側(cè)過臉征詢湯君赫的意見，“你覺得呢？”</br> “是不是有點(diǎn)大？”湯君赫壓低聲音，他覺得售樓小姐似乎一直在打量他們。而且相比他租的那個單間，這套房子的確大了太多，只是兩個人住，似乎沒有必要買這么大的房子。</br> “書房一間，雜物一間，臥室一間，十三一間，”楊煊環(huán)視著幾個房間，不緊不慢地說，“還可以?！?lt;/br> 他這樣說，湯君赫又覺得的確還可以，雖然十三似乎并沒有必要特意留出一間。</br> 湯君赫當(dāng)時沒說什么，出了樓盤上車之后，卻變得有些話多：“哥，你以前房間那個立柜你還記得嗎？以后我們房間也擺一個吧?！?lt;/br> “可以啊，”楊煊開車上路，“想擺什么？”</br> “擺很多東西?！睖諞]明說，他想先賣個關(guān)子。但他已經(jīng)想好要擺什么東西了，那兩個變形金剛，那只臟兮兮的后來被他洗干凈的籃球，去斯里蘭卡的機(jī)票，還有那裝著79封遺書的厚厚的信封。</br> 回家之后，楊煊接了個電話，是他姥姥打過來的。</br> “都安定下來了吧？”老人家在大洋彼岸的電話那頭關(guān)心道。</br> 楊煊坐在沙發(fā)上說：“安定好了，過幾天我回去看你們?！?lt;/br> 那邊一疊聲地應(yīng)著“好”，聽上去很高興。</br> 臨掛電話，楊煊叫了一聲“姥姥”，那邊“哎”了一聲，他看了一眼湯君赫說：“我有一個弟弟，您還記不記得？”</br> 湯君赫正蹲在墻角給十三喂食，聞言有些意外地扭頭看著他。</br> “怎么會不記得，”楊煊的姥姥每每提起有關(guān)楊成川的事就要嘆氣，“那個孩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你們還有聯(lián)系？”</br> “嗯，”楊煊捏著打火機(jī)在指尖來回轉(zhuǎn)，“我這次回去，帶他見見您吧?！?lt;/br> 湯君赫呆住，動也忘了動，十三瞅準(zhǔn)時機(jī)張嘴，一用力把他手上捏著的魚干叼走，他也顧不上去搶回來。</br> 他只聽到楊煊說：“他只有我一個哥了……嗯，沒了……這個等見面說吧……”</br> 楊煊抬頭和他對視一眼，放下手里的打火機(jī)，手心朝上，朝他勾了一下。</br> 湯君赫把十三放到地上，朝他走過去，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他旁邊。他其實(shí)想湊近了聽電話那頭在說什么，但又害怕自己發(fā)出動靜會被聽到。</br> 楊煊上身朝后靠到沙發(fā)上，抬手撥弄著他頸后短短一截細(xì)軟的頭發(fā)。</br> 楊煊掛了電話，見湯君赫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br> “最近能不能調(diào)出兩天假來？”他像是在問很平常的事情。</br> “我得問問薛老師，”湯君赫說完，又很快補(bǔ)充道，“但應(yīng)該是可以?！?lt;/br> “不行的話，就等過年再說?！?lt;/br> “你姥姥見到我……會不會不高興？”湯君赫忍不住問。</br> “她是個看得很開的人，”楊煊說，見湯君赫的表情實(shí)在像極了試探著討食的十三，笑了笑問，“害怕??？”</br> “有一點(diǎn)?！睖照f。</br> 其實(shí)并不止有一點(diǎn)，因?yàn)樯弦惠叺募m葛，他沒辦法坦然而安心地去面對楊煊的姥姥和姥爺。盡管他們有同一個父親，身上也流淌著一半相同的血，但那另一半?yún)s是完全不同的。楊煊的姥姥和姥爺是只屬于他的，跟自己毫無關(guān)聯(lián)。</br> 湯君赫也不知道怎么去討老人歡心，他自己的姥姥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她印象不深，只記得她總是對湯小年罵聲不斷，但對自己卻很好。</br> 她死的時候湯小年哭得很傷心，他為了讓他媽媽開心起來，就說自己以后長大會做醫(yī)生，把姥姥的病治好。那時候他還不懂人死了就是沒了，從此往后消失在這個世界上。</br> 十個小時的飛機(jī)行程，湯君赫惴惴不安，他拎了很多東西，高端的醫(yī)療器械和昂貴的珠寶飾品，希望能為自己博得一點(diǎn)好印象。</br> 但真等坐到兩位老人面前，又覺得這些虛頭巴腦的禮數(shù)著實(shí)有些多余。</br> “這就是君赫。”楊煊的手按在他后背上，將湯君赫介紹給兩個老人。</br> “我好好看看這個孩子，”楊煊的姥姥特地拿了老花鏡出來戴上，她看上去很和善，臉上被歲月堆了些皺紋，但卻不難看出生活的富足，“真好，長得真好，”她拉著湯君赫的手，細(xì)細(xì)地端量他，“像你媽媽多一些??？”</br> 湯君赫有些局促地點(diǎn)頭。</br> “男孩都像媽媽，小煊也是，像媽媽多一些，”她又說了一聲“真好”，湯君赫離她很近，看到她老花鏡后面有些混濁的眼睛，好像起了一層水霧。在那一刻他好像明白，老人想起了楊煊的媽媽——自己的女兒。繼而他似乎明白過來，或許眼前這位老人并沒有憎恨過湯小年，她大抵懂得湯小年和楊煊的媽媽一樣，都是可憐人。就像他和楊煊一樣，自打出生起，他們就注定有著牽連不斷的命運(yùn)糾纏。</br> “叫姥姥?！睏铎诱驹谝慌?，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提醒道。</br> “姥姥?！睖章曇粲行┑?，他怕老人聽了不高興。</br> 但老人樂呵呵地應(yīng)了一聲“哎”。</br> “姥爺?！睏铎佑痔嵝选?lt;/br> 湯君赫跟著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br> 楊煊的姥爺看上去不茍言笑，也許是看出湯君赫的局促，他主動問：“聽小煊說你是做醫(yī)生的？”</br> 湯君赫說是。</br> “哪個科室的？”</br> “心胸外科的。”他問一句，湯君赫便答一句。</br> “喔，那很厲害，”老人用夸贊晚輩的口氣說，“給心臟做手術(shù)，不得了，是什么學(xué)歷？”</br> “臨床博士?！?lt;/br> “好，好，”楊煊的姥爺一向看中學(xué)歷，很贊賞地看著他說，“會有大出息?！?lt;/br> 阿姨在廚房做飯，楊煊的姥姥過一會兒便要去看一眼，叮囑著要燒什么菜。</br> 楊煊陪姥爺下棋，贏一盤輸一盤，輸要輸?shù)皿w面，贏要贏得艱難，這棋著實(shí)難下，得花大力氣才能哄得老人開心。湯君赫不會下棋，他跟在湯小年身邊長大，沒有這么豐富的娛樂活動，他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倆下，自己在心里琢磨規(guī)則。</br> 下了幾盤后，楊煊的姥爺要出去遛彎，湯君赫便坐到他的位置上，拿著白子一邊學(xué)一邊下，過一會兒問一句規(guī)則。剛剛下得累，楊煊這會兒便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問一句便稍稍指點(diǎn)一句。</br> “下在這里對不對？”湯君赫觀察著棋局，自己拿不準(zhǔn)主意，抬頭問楊煊。</br> 楊煊說“不對”，他就開始琢磨別的位置。</br> 問了幾次后，楊煊說：“自己想?！?lt;/br> “我覺得差不多?！睖詹淮_定地說。</br> “那就落子?！?lt;/br> “好像這里更好一些？”湯君赫又抬眼問。</br> 楊煊沒走心地“嗯”。</br> 湯君赫小聲叫“哥”，試圖通過耍賴獲得援助。</br> 楊煊說“挺好的”，他便放心地落子。但沒走幾步，楊煊就把他圍死了，湯君赫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剛剛那聲“哥”白叫了。</br> “沒騙你，”楊煊也挺有理，“后來這步是比你一開始走得那步要好?！彼c(diǎn)了點(diǎn)棋盤的某個位置，“如果按你開始這樣走，兩步就能把你圍死。”</br> 湯君赫再企圖表達(dá)抗議，又被楊煊鎮(zhèn)壓下去，讓他自己思考。</br> 第二盤開始，湯君赫依舊冥思苦想，楊煊照例漫不經(jīng)心，下到一大半，楊煊忽然問：“你的戶口在哪兒？”</br> 湯君赫愣了一下才轉(zhuǎn)到這個話題上：“在醫(yī)院里?！?lt;/br> “集體戶口？”</br> 湯君赫說：“嗯?！?lt;/br> “回頭辦了房產(chǎn)證，我們把戶口落到一起，你覺得怎么樣？”楊煊捏著一枚黑子遲遲不落，看著他問。</br> 湯君赫反應(yīng)了一下才回過味來，這句話的重點(diǎn)在于“落到一起”。</br> 在他們十七八歲那年，他們曾經(jīng)在一個戶口本上，后來?xiàng)铎幼吡?，他的戶口簽到了學(xué)校，而楊煊的戶口則入了軍籍，十年間他們便徹底離散，毫無交集。</br> 而現(xiàn)在楊煊說，我們把戶口落到一起，好不好。</br> “可以嗎……”湯君赫有些猝不及防，說出口才想到措辭并不準(zhǔn)確，“我是說，可行嗎？”</br> “燕城去年剛下來的新政，”楊煊說，“前幾天我也托人咨詢過，可行?！?lt;/br> 湯君赫很熟悉他這種語氣，他這樣說，便是已經(jīng)有了相當(dāng)?shù)陌盐?。楊煊以前便是這樣，但凡說出口的話，便是知道自己有把握能做到。就像當(dāng)年他知道能帶自己逃離潤城去斯里蘭卡一樣。</br> 湯君赫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又能在一個戶口本上了。</br> 繼而他發(fā)現(xiàn)這件事情太過意義重大，卻被楊煊這樣舉重若輕地說出來。仔細(xì)想想，他說得這樣輕松，但在這把握的背后，應(yīng)該確是花費(fèi)了極大的心力。否則他不會早早就說起買房子的事情，他了解他哥哥楊煊，他和自己一樣，都是隨處可棲的人。</br> “這樣以后就不用擔(dān)心我會走了。”楊煊笑了一下。</br> 湯君赫覺得自己的眼睛上好像也起了一層水霧，喉嚨堵堵的，說不出話來，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br> 楊煊捏著黑子的那只手抬起來，在他頭發(fā)上揉了揉，然后在棋盤上落了子：“該你了?！?lt;/br> 湯君赫滿腦子都是落戶的事情，乍一低頭看棋盤，他覺得進(jìn)退無措，走哪都有被圍死的風(fēng)險。</br> “這里?！睏铎佑檬种更c(diǎn)了點(diǎn)棋盤上的一個位置。</br> “哦。”湯君赫心思全在落戶的事情上，所以盡管有上次被騙的教訓(xùn)，但他還是依言落子。</br> 楊煊又落一子。</br> 攏共不過四五步，湯君赫心不在焉，下得一塌糊涂。</br> 再要落子，楊煊出聲道：“還下？結(jié)束了?！?lt;/br> 湯君赫一愣，他稀里糊涂落的那幾個棋子，居然贏了？低頭看了看棋局，這才知道，楊煊有意讓著他。</br> 他那幾個白子下得太廢，所以楊煊花在讓著他的心思上，不亞于剛剛不動聲色地哄著他姥爺輸?shù)皿w面、贏得開心。</br> 湯君赫再沒心思下棋，坐在矮凳上發(fā)怔，楊煊隨手拿了遙控器換臺，CCTV6又放起了《大話西游》，距離最初放映已經(jīng)二十幾年了，紫霞仙子依舊嬌俏動人，蠻不講理地說著那句經(jīng)典臺詞——“我那么喜歡你，你喜歡我一下會死啊?！?lt;/br> 湯君赫記得他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這部電影，是坐在湯小年旁邊，那時候他還很小，什么也不懂，只覺得齊天大圣戰(zhàn)袍披身，威風(fēng)極了。</br> 過了十年，湯小年嫁給了楊成川，他也搬進(jìn)了楊煊家里，那時客廳里聚了幾個人在抄作業(yè)，外套和書包胡亂扔了一地，楊煊沒動筆，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上播的《大話西游》。</br> 再一晃，又是一個十年，他跟著楊煊到了他姥姥家里，跟著他一起叫了姥姥和姥爺。他們看上去并不討厭他，反而對他很好，簡直像在做夢。</br> “餓不餓？”姥姥走過來問，“廚房里做了好多好菜，你們?nèi)タ纯从袥]有想吃的，先吃著。”</br> 湯君赫還是有些拘謹(jǐn)，說不餓。</br> 姥姥便轉(zhuǎn)身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個小碗，盛了撕下來的紅燒蹄膀、繡球干貝和豌豆酥，食物泛著油潤的光，香氣撲鼻。</br> “先吃著?！崩牙殉掷锶?，“你們小孩子餓得快?！?lt;/br> 湯君赫知道自己早都不是小孩子了，湯小年走后，便沒人再把他當(dāng)小孩子看了，所以這聲“小孩子”，叫得他眼淚刷地掉了出來，滴在了盛滿食物的小碗里。</br> 湯君赫覺得自己這眼淚掉得真不是時候，明明以前再想哭都能忍住的。果然人生活在溫室里，就容易變得脆弱。</br> “哎喲，怎么哭了，”姥姥趕緊從茶幾上抽了紙塞到他手里，哄小孩似的，“不哭不哭啊，小煊是你親哥哥，我們就是你親姥姥和親姥爺，都是一家人，別見外?！?lt;/br> 湯君赫只顧著點(diǎn)頭，竭力把眼淚忍了回去，說謝謝姥姥。</br> 楊煊走過來，坐到他旁邊，胳膊繞過他的肩膀，用手掌蓋著他的眼睛。</br> 湯君赫不敢當(dāng)著姥姥的面做什么，這種和家有關(guān)的溫暖對他來說太難得了，所以等到姥姥轉(zhuǎn)身走了，他才飛快地抱了一下楊煊。</br> “怎么了？”楊煊握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問。</br> 湯君赫搖頭說沒事，楊煊便也不再問。他其實(shí)知道湯君赫是想起湯小年了。</br> 在很遙遠(yuǎn)的小時候，湯小年也總是這樣，用小碗盛出食物，讓湯君赫先填飽肚子。</br> 對于湯君赫來說，和家有關(guān)的一切都和湯小年有關(guān)。</br> 湯君赫覺得湯小年在那邊應(yīng)該過得挺好的。前一陣子她總是出現(xiàn)在她夢里，喋喋不休地囑咐他各種事情，最近出現(xiàn)得少了，問他忙不忙，說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要勞逸結(jié)合，就像以前催他學(xué)習(xí)一陣就要起來走走一樣。</br> 湯君赫覺得下次在夢里見到湯小年時，一定要告訴她，楊煊特別好，楊煊的姥姥和姥爺也特別好，他又有家了，讓她放心，不要再像以前那樣操那么多心了。</br> 假期很短，只能待兩天就走，臨走前楊煊的姥姥親手包餃子，湯君赫總算有能幫上忙的地方，他打小就幫湯小年搟餃子皮，搟得得心應(yīng)手，哄得姥姥很開心。</br> “相互照應(yīng)著，”姥姥說，“這是老天帶來的緣分，不容易的。”</br> 湯君赫其實(shí)覺得有些愧疚，如果姥姥知道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或許就不會這樣對待自己了。但他又覺得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如今他長大了，懂得人生在世有太多不得已而為之。</br> 楊煊假期額度透支，提前兩天去警局報道。</br> 湯君赫昨晚值大夜班，做了兩臺急診，白天在家里補(bǔ)眠。睡到下午自然醒，他磨磨蹭蹭地起來，覺得有些餓，洗漱的時候，琢磨著晚上吃什么，覺得可以買點(diǎn)食材晚上回來煮面。</br> 想著要買些雞蛋回來，他忽然記起小時候的事情，他走丟了，楊煊把他找回來，為了哄他不哭，一口氣煎了五個雞蛋給他。想想便忍不住自顧自地笑起來。</br> 時隔二十幾年，小時候的很多記憶都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但幾件跟楊煊有關(guān)的事情卻還是記得很清楚，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如今想來還是歷歷在目。</br> 湯君赫洗漱完，穿好衣服，自作主張地去警局找楊煊。他想看看他哥哥工作時候的樣子。</br> 警局不允許隨便出入，他站在門衛(wèi)處給楊煊打電話，楊煊說好，馬上過來接他。</br> 一掛電話，卻看見上次一起吃過飯的一個人從里面走出來。那人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記起來，說“你是……”</br> “楊煊的弟弟?！睖战由显?。</br> “哦對對，來找你哥啊……那我?guī)氵M(jìn)不就行了？”那人挺熱情地帶他登記，“今天還見你哥來著。”</br> 那人把他帶進(jìn)去，剛進(jìn)大門拐進(jìn)一側(cè)的走廊，楊煊正從盡頭的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長袖的襯衫常服，襯得肩寬腿長，袖口挽上去，露出流暢的小臂線條。他一邊下樓梯，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br> 正值黃昏，西下的日頭明晃晃地照進(jìn)樓梯上方的窗戶，透亮得刺眼，籠在楊煊身上。起初因?yàn)楣饩€太亮，湯君赫微微瞇起眼睛，看不明晰楊煊臉上的表情，等到走緊一些，避開那道強(qiáng)光，他才看清楊煊也正看向他。</br> “煊哥，”帶著湯君赫來的那人抬頭說，“我把你弟弟帶進(jìn)來了，”又跟他旁邊的人打了招呼，“吳組長。”</br> “傳說中的楊煊的弟弟，”那人跟楊煊一起走過來，朝他伸出手，“湯醫(yī)生是吧？聽尤欣說過很多次了，我是吳卓?！?lt;/br> 湯君赫跟他握手，他記得吳卓是C組組長，前一陣子張楷的案子發(fā)生時，他們在電話里聯(lián)系過。</br> 他們簡單地聊了幾句，楊煊下班前要換便裝，便把他帶到更衣室里。他一邊解襯衫扣子一邊問湯君赫：“打車過來的？”</br> “嗯。”湯君赫叉開腿坐在方桌一角，微仰著頭看他換衣服。</br> “幫我把衣服拿過來?！痹酒秸麌?yán)肅的制服現(xiàn)在敞著襟，禁欲和隨意混搭，在楊煊身上奇異地契合，“晚上想吃什么？”</br> 湯君赫把衣服遞給他，小聲說：“哥，你這就叫衣冠不整?！?lt;/br> 楊煊微微挑眉，有些好笑地看著他：“衣冠不整，你說我?。俊?lt;/br> 湯君赫頓時想到值班室發(fā)生的事情，有些面熱，趕緊換了話題：“晚上我們煮面吃吧？”</br> “行。”楊煊換上自己的衣服。</br> 下班便開車去了附近的家樂福，買了食材，拎著回家。</br> 菜是湯君赫拿刀切的，面是楊煊下鍋煮的，味道還行，能吃下去。第一次開火，要求不能太高，慢慢來吧，日子還長。</br> 六月中旬燕青區(qū)的房子開盤，兩人拿了房產(chǎn)證，去辦落戶手續(xù)，他們都不喜歡排隊，所以一大早就開車趕過去。</br> 各種資料準(zhǔn)備了一摞，件件都是他們關(guān)系的證明。曾經(jīng)失落的種種，如今都找了回來。</br> 負(fù)責(zé)辦手續(xù)的柜員接過那一摞資料，低頭仔細(xì)翻看，合格的全都放在右手邊。湯君赫就看著她右手邊的位置漸漸摞高，人生二十多年來的回憶一瞬間潮水般地全都涌了上來。</br> 記起小時候他磕破了額頭，楊煊拉著他去醫(yī)院，他傻愣愣地說，你要是我親哥就好了。</br> 記起那個烏云罩頂?shù)狞S昏，他拿著一把水果刀險些犯下人生大錯，被及時趕來的楊煊攔下，從此兩人的命運(yùn)系上了一個解不開的結(jié)。</br> 記起十多年前的那個除夕夜里，楊煊風(fēng)塵仆仆地從大洋彼岸趕回來，肩上落著零星的晶瑩雪花，站在門口，眼神黑沉沉地看著他。</br> 記起他忐忑不安地跟楊煊登上去往斯里蘭卡的飛機(jī)，漫天無際的火燒云層層疊疊地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潮水沉緩地拍打在岸邊的礁石，呼吸一般永無止盡。</br> 又記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值班室里，楊煊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br> 嶄新的戶口本遞交到他們手上，他們向工作人員道了謝。</br> 湯君赫低頭看戶口本，楊煊握著他的手腕朝前走，避免他被其他人撞到。拐角處人少一些，楊煊的腳步慢下來，也偏過臉看，湯君赫便把戶口本朝他前面移過去，替他翻頁?？赐曛螅瑮铎雍鋈簧焓趾仙蠎艨诒?，從湯君赫的手里抽出來。然后他拿著戶口本擋在湯君赫臉側(cè)，扳正他的下頜，低頭吻上他。</br> 不遠(yuǎn)處只有零星幾個人的背影，這個吻便任性地長了一些。</br> 他們并肩走出冷氣充足的大廳，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已經(jīng)進(jìn)入盛夏了。</br> 相比早上，街上的車輛這時多了起來，綠燈亮起，車流閘門開泄般地涌了出來。</br> 天光尚好，余生悠長。</br> 一起走吧，回家。</br> ?。ㄈ耐辏?lt;/br> 作者有話說</br> 謝謝大家一路陪伴，啊真的是很長的一段路呢！寫完有點(diǎn)激動，等我緩緩再說完結(jié)感言……</br> 然后就是，番外會有的，不定時掉落~</br> 版權(quán)歸作者所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