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的寒風(fēng)吹得檐角的風(fēng)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常見離坐在欄桿上，一鉤冷月掛在了枯樹梢上，鳥巢中的寒鴉發(fā)出了嘔啞的叫聲。將衣裳的下擺攏了起來，常見離微仰著頭，低聲的笑著。

    腳步聲很輕，像是被刻意放緩的。還以為是常笑，一回頭，那撞入眼簾中是龍夙那怯怯的神情。龍族啊，歲月在他們的身上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來。她的初九，也是應(yīng)該長生不老，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昏迷不醒。常見離輕嘆一聲，收回了視線。她是初九的娘親，雖說不記得任何事情，可那血脈羈絆一直存在的，她夜中背著娘親來此處，也不過是為了探視初九罷了。

    “你……你是常笑的女兒？”龍夙在距離常見離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了下來，她沒有推門進(jìn)屋去，反而偏著頭問了這個問題。她的神情依然是小心翼翼的，緊揪著袖子的雙手，亦是泄露了她的幾分緊張。

    “嗯？”常見離一怔，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她是我娘親?！?br/>
    “我好像見過你，在你很小很小的時候?！饼堎砩斐鍪直葎澚艘幌?，眸光柔和，面上也流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她大著膽子向前走了幾步，面前這個人，雖然面容酷似常笑，可她身上的氣息是純凈的，不似常笑那種陰郁與深沉。

    常見離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微微地點(diǎn)頭。她是從常笑的口中聽說的，龍夙失去了半顆龍珠，她的記憶也便受損了，她記不住太多的事情。十幾年來，她甚至不能夠維持人形，而只能夠浮在石壁上。龍族之人命運(yùn)多舛，若是九兒知道她娘親如此經(jīng)歷，該不知會有多么難受。九兒啊九兒，她什么時候才能夠醒來呢？

    “里面，是我的族人？”龍夙又問道，眉毛簇成了一團(tuán)，她的手按了按心口，之后又是一片茫然，“很疼，可是感覺不到跳動?！?br/>
    “是的，九兒她是龍?！背Ｒ婋x點(diǎn)頭，有些詫異。難道娘親沒有告訴她九兒是她的女兒？還是自己猜測是錯誤的？龍夙其實就是族人，與九兒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

    “這個世上，就快沒有龍了。”龍夙低落的說了一句。“這個地方，為什么要叫做屠龍谷？這兒的人其實是以屠龍為生的么？這又是為什么呢？”她的心中盤桓著許多的問題，只是她不敢去問常笑，生怕引得她發(fā)怒。

    “我不知道?！背Ｒ婋x搖搖頭，看見龍夙的眼眶紅了一圈，生怕引得她落淚，趕忙換個話題問道，“要進(jìn)去看看九兒么？對了，你也是龍族，你應(yīng)該知道龍珠它——”常見離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把這事情告訴娘親。比起娘親，或許龍夙知道的更多。

    “不用了?！崩淅涞穆曊{(diào)傳了過來，龍夙面上劃過了一絲驚慌，像是一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子一般手足無措的靠在了一邊。

    常笑的臉上帶著濃烈的怒氣，她已經(jīng)足夠克制的?？墒强匆婟堎戆胍古艹鑫葑?，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衣物，就覺得心中各種情緒在發(fā)脹?！斑^來。”她壓低了聲音，見龍夙站著不動，她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側(cè)，脫下了長衫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擁著龍夙走了幾步，忽然間又回頭，沖著常見離冷淡地說了一聲，“不用守在這兒了，你也回去睡吧?！?br/>
    “是。”常見離低著頭應(yīng)了一聲，她走入房中將初九身上的錦被掖好，磨磨蹭蹭許久之后才滅了燭燈走出了屋子。她靠在門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寒風(fēng)冷冽，吹在臉上如同刀子刮到一半。眉目間皆是倦色，回到屠龍谷好幾天了，九兒的傷一點(diǎn)起色都沒有，她如何能夠安睡？

    常見離的住處與常笑所在的院子有好一段距離，庭前的樹木投下了斑駁的影子。怪枝橫斜，谷中的怪鳥時不時還發(fā)出桀桀的笑聲。常見離拔出了履霜刀，在庭前舞動起來。月光與刀光交織在一塊，勁氣激的枝條簌簌地抖動。地上的枯葉被卷到了半空中，忽然間又如漫天箭雨一般激射出去釘在了樹木上。常見離的心思凌亂，一招一式更無任何章法可言。她閉上了眼睛，只靠聽覺來辯定位置。

    大汗淋漓，她似是不知道疲憊一般舞動著履霜刀，將心中的憤懣皆由此發(fā)泄出去，直至脫力躺在了冰涼的地上。指尖挪動，別說重新站起來，就連握住刀柄都不能了。她眨了眨眼，望著那劃破天際的流光，心思一點(diǎn)點(diǎn)沉重起來。內(nèi)息在脈絡(luò)間游走，丹田溫?zé)?。九兒的龍珠還在體內(nèi)，溫養(yǎng)著自己的脈絡(luò)。

    常見離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喚醒的，她睜開惺忪的眸子，便見到幾只小麻雀在自己周身跳動。身上滿是塵土，瞧著極為落魄。這露天席地的躺了一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幾時陷入夢境中的。躺了好一會兒，她才一躍而起，提了水去洗去自己這一身的污穢。

    濕噠噠的發(fā)絲披在了身后，隨意的卷了毛巾擦拭，她快步地朝著九兒在的那院子趕去?！熬艃海俊泵咳掌鹕?，都想著九兒已經(jīng)醒過來了，她不再是躺在床上那份蒼白虛弱的樣子。在看到空空的床褥的時候，常見離第一個念頭便是九兒傷愈了。她繞著院子轉(zhuǎn)了好幾圈，揪著幾個人追問，可他們只是沉默著搖搖頭。四處不見人，最后，她的笑容還是僵在了臉上。

    “你叫嚷什么？”常笑站在庭前的一株凋零的梧桐樹下，冷喝道。她還是穿著昨夜的那身黑衣，手背在了身后，眉頭緊緊擰起。

    常見離心中浮上了一絲希望，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快步地感到常笑的面前，急切地問道：“娘，您看見九兒了么？您知道她在哪兒了么？”

    “我怎么知道？”常笑有幾分不耐煩，低頭盯著常見離，冷笑道，“她不是在那屋子中，你自己的人都看不好，反倒問起我來了？”

    “沒有，屋子里沒有。”常見離慌了，她退后了幾步，猛地轉(zhuǎn)身跑回了屋中。將那早已經(jīng)冰涼的被褥掀起，她繞過了折疊的屏風(fēng)，將房中能夠藏身之處找了個遍?！皼]有，還是沒有……”她又匆匆地跑了出來，只看見常笑與龍夙在秋千架邊低頭說笑。“娘……”常見離低叫了一聲。

    “興許她自己醒了，離開這屠龍谷了?！背Ｐ﹄S意地應(yīng)了一句，連看都不看那慌亂失神的常見離一眼。

    “為什么呢？”常見離按著心口，面上滿是低落。

    “你去哪兒？”常笑向著她離去的身影喝問了一聲。

    “我要去找九兒！”常見離大聲地應(yīng)道，沒有回頭，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庭院中。

    “她走了?！饼堎聿[著眼，輕輕地說道。

    “走了也好，這地方不適合她。”常笑淡淡的應(yīng)了一句，沒有什么心思在這話題上深究。龍夙看破了她的心思，便將原本欲傾訴的話語重新噎了回去，只輕輕地嘆息了一句，“天冷了，谷中會下雪么？”

    淅瀝蕭蕭，連翩瑟瑟。

    雪花飄零了一夜，將山峰籠上了一層蒼茫的雪色。

    一團(tuán)團(tuán)雪塊從山坡上滾了下來，隨著一陣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一個人影兒從那枝頭堆雪的林間鉆了出來。巫玄黃微瞇著眼眸看著那層云積聚的山峰，抖了抖衣裳上細(xì)碎的雪花。她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山間小道上，段玉清撐著一把竹傘施施然的走來。

    “我早就跟你說，云渺宗的遺音是靠不住的，那木青伙同云渺宗的弟子一發(fā)難，她就落荒而逃，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嘖嘖，口中念叨著為太乙門復(fù)仇，可到了最后，還是她自己放棄了到手的一切。”巫玄黃鉆到了傘底下，握住了段玉清那冰涼的手指，口中則是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的說道。

    “你什么時候說了？”段玉清橫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再者，你該擔(dān)心的不是云渺宗，而是你們巫門的人吧？將近半個月過去了，江湖上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辈恢故浅Ｒ婋x二人忽然間消失匿跡了，就連段陽山莊與凌劍宮的消息也甚少在江湖上流傳。她可不認(rèn)為一切停歇了，這忽然間的沉靜，倒像是暴風(fēng)雨即將到來之兆。

    “之前啊?！蔽仔S嗤笑了一聲后，陷入了沉默中。她眨了眨眼，將眸中的一絲擔(dān)憂給掩飾住。巫門的長老不聽她這少主的，更別說聽姑姑的話語了。自己之前的那番話，恐怕就是對牛彈琴吧？如今只能夠期盼著常見離看在她的臉上，放過巫門一眾人。

    “武道？長生？你說這些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一聲嘆息被寒風(fēng)吹散，人影漸漸遠(yuǎn)去，在雪地上只留下幾串或深或淺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