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于程免免在場，云乃霆將程飲涅帶到書房后才將那張紙條上的內(nèi)容復(fù)述出來，“還有半個月便是我義父四十五歲的生辰，屬下想回去為義父祝壽，請城主成全！”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程飲涅毫不猶豫便拒絕了這一請求。
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云乃霆從容不迫的跪了下去，“求城主成全！”
程飲涅鐵青著臉望向他，“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給我站起來！”
云乃霆伸手握住了程飲涅的衣袖，“屬下若執(zhí)意要離開無眠之城，這里斷然沒有人能攔的住我！但屬下不想傷了城主的心，所以今日特來與城主商量此事。”
一時間，程飲涅看向云乃霆的目光變的十分復(fù)雜，“難道云兒忘了當(dāng)初答應(yīng)過我什么嗎？還是云兒忘了云秋夢是如何活著離開這里的！”
云乃霆緩緩松開了程飲涅的衣袖癱到了地上，許久才開口道：“屬下不敢忘！可若是沒有云家堡十五載的養(yǎng)育之恩，又何來今日的云乃霆呢？”
程飲涅冷笑一聲后蹲到他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要是本城主堅決不同意呢？”
云乃霆用略帶無奈的語氣問道：“難道你當(dāng)真要將我困在這無眠之城一輩子嗎？”
程飲涅將手收回后嘆了口氣，“……云兒這是生我氣了？”
云乃霆將身子跪的筆直，一臉嚴(yán)肅的說道，“屬下不敢生城主的氣！屬下只想為父盡孝！”
程飲涅慢悠悠的坐到了地上，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云兒真的長大了……從前我說什么你都不會反駁，你永遠(yuǎn)是那個聽話、體貼，事事以我為先的云兒……可自從你將夢兒帶回來后，你便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你了?！?br/>
云乃霆匆忙扶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一臉焦急的模樣，“地上涼，城主快起來！”
程飲涅并沒有起身，而是低著頭用手指撫摸著冰涼的地板，“如果云兒肯留在我身邊，這塊地板就不會那么涼了吧？”
云乃霆沒有說話，徑直拉過程飲涅那只手握在自己掌中細(xì)細(xì)的看著，程飲涅猛地將那只手攥成了拳頭狀。云乃霆幾次試圖將其掰開都徒勞無功，最終只得換了個姿勢陪著他坐在一旁。
“城主何不放手一次？”
程飲涅權(quán)當(dāng)做沒聽到，倔強(qiáng)的將頭扭到了一旁。二人相視無言，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聽得分外清晰。
直至夜幕降臨，程飲涅的臉色變的有些蒼白，鼻尖冒出稀疏的汗珠，雙唇緊抿，雙眼緊閉。不多時，他的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可他依舊面無表情的坐在地上。
大約又僵持了半柱香的時間，心里亂作一團(tuán)的云乃霆硬生生的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身子要緊，城主萬萬不可再做出今日這般荒唐事來！”
程飲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我的身子早就廢了，我現(xiàn)在關(guān)心的是云兒的身子！”
云乃霆道：“屬下無恙，城主不必?fù)?dān)心！”
程飲涅一把將他的手拽過，指著上面的疤痕質(zhì)問道，“無恙？你根本就不懂得保護(hù)自己?！痹颇琐杆賹⑹质栈?，“這是意外?！?br/>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一陣風(fēng)自窗外吹來。云乃霆挺直了脊背，幾縷發(fā)絲在他臉頰肆無忌憚的飄蕩著，看上去有些凌亂卻又有些迷人。
程飲涅輕“呵”了一聲，“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的事莫過于讓你外出替我尋藥！”云乃霆上前一步很是認(rèn)真的看著他：“……如果替城主尋藥也算是錯，那我不想對?！?br/>
程飲涅的睫毛在夜風(fēng)中顫抖，眼神里充斥著渴望與乞求，“留下來，好嗎？”云乃霆臉上的輪廓很深，無法掩蓋的矛盾和糾結(jié)全部凝固在內(nèi)。
就這樣過了許久，一旁的程飲涅嘆了口氣后用手扶住額頭悶聲說道，“那個與我形影不離、同心同德的云兒終究還是不在了……”
“屬下答應(yīng)城主，為義父祝壽完畢后絕不多做片刻停留！屬下保證，這——是我最后一次離開無眠之城！”
緊咬牙關(guān)的云乃霆狠了狠心，終于說出了這句在心中醞釀許久的話。
在云乃霆的懇求下，程飲涅終究還是妥協(xié)了，“罷了！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我不再攔你了，你想走便走吧！”
聽過此話，云乃霆二話不說跪到程飲涅面前向他磕了一頭，“城主大恩大德，屬下沒齒難忘！待屬下自云家堡歸來自當(dāng)信守承諾，一生一世守在無眠之城！縱使肝腦涂地、粉身碎骨也毫無怨言！”
程飲涅伸手將他扶起，“以你的武學(xué)人品著實(shí)不該屈居在我這小小的無眠之城，數(shù)年來你一直隱忍于我這一身病骨……我對你是既愧疚又感激。
因為我知道，云兒一直都向往著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
云乃霆反手握住程飲涅的手臂沖他笑道，“城主多慮了，留在無眠之城是屬下心甘情愿的！”
程飲涅拍了拍他的手臂，“那枚紅蓮還魂丹可是還在你手中？”
云乃霆先是一愣，隨即反問道，“城主為何突然這么問？”
程飲涅的神色忽而變的極為凝重，“我于不久之前為你卜出過一記天山走遁卦，卦象上顯示你近日會有大難！你此去長桓勢必九死一生，但若能熬過這次……你的一生也便再無憂患了。那枚紅蓮還魂丹你定要時刻帶在身邊以防萬一！倘若……倘若真有不測你要第一時間將它服下，明白嗎？”
云乃霆目光堅定的望著他，“放心吧，云兒……一定會回來的！”這是云乃霆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稱“云兒”，不禁聽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其實(shí)程飲涅也明白，對于雄鷹來說，天上的風(fēng)再大，也只是鍛煉翅膀的機(jī)會而已。但更多的時候，他寧愿那只雄鷹翅膀軟弱，也不舍得它受盡風(fēng)的摧殘。
轉(zhuǎn)天一早，云乃霆便在程飲涅殷切的目光中踏上了征途。
除了戴勝劍與夜梟姬，他什么也沒帶走。就連程飲涅派給他的十名近侍，也被他婉拒了。
騎著白馬的背影于他的視線中慢慢消失不見，又站了很長時間后他才肯轉(zhuǎn)身離去。卻是神情恍惚的走進(jìn)了云乃霆的臥房中，連他自己都很詫異自己竟會走到這兒。
“云兒又不在，我來此又有何用？有這會子功夫還不如監(jiān)督免免多讀幾本書！”
盡管嘴上這么說，他還是繞到了云乃霆的書桌前坐下。隨意翻看了幾本書后，他又拿起毛筆在潔凈的白紙上書寫著云乃霆的名字。
不得不說，程飲涅的書法很是雄健灑脫、氣勢奔放。他尤為擅長委婉流暢、連接無痕的篆書和筆力遒勁、鐵畫銀鉤的隸書。
顯然他自己也很滿意這副“杰作”，將其拿在手中不住的點(diǎn)頭，“不知云兒回來后見到這幅字會不會喜歡……”
云乃霆素來有將心愛之物存放于床頭柜中的習(xí)慣，這一點(diǎn)程飲涅也是知道的，故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將這幅字也存放于床頭柜中。卻在打開柜子的一瞬間愣在了原地，連手中那副字滑落至地上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
一個精致小巧的錦盒赫然呈現(xiàn)在他面前。他認(rèn)得那是云乃霆自云家堡帶回來的錦盒，里面所裝之物乃是紅蓮還魂丹。
程飲涅咬著嘴唇不住的搖頭，“云兒竟如此粗心大意，將這么重要的東西落在此處！”很快他又瞪著雙眼推翻了先前的結(jié)論，“不對！云兒平素最為細(xì)心了……這一定是他故意留下的?！?br/>
手握著錦盒，程飲涅緩緩向外走去，一路上止不住的喃喃自語，“你還是想把它留給我吃是不是？你希望我活著，我也希望你活著……待你歸來，我一定當(dāng)著你的面將它吃下去！以后，我便能長長久久的陪伴著你了?！?br/>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里總是隱隱約約有些不安。懷揣著這份不安，他加快步子趕至?xí)磕贸隽她敋づc銅錢。
他原是打算再次為云乃霆卜上一卦，卻在一瞬間及時收住了手。
程飲涅將銅錢握在手心無端端的便想起了云秋夢，“不知道夢兒這丫頭如今怎么樣了……”
想著，程飲涅竟一口氣為云秋夢卜了三卦，卻也只卜出了澤水困卦和離為火卦。那最后一卦極為奇特，縱使是知識淵博的程飲涅也未曾見過。
“這是怎么回事？按照前兩卦來看，她近期恐要受到小人算計，但后期若能得貴人相助定會成為人中龍鳳，倒也不算太壞……只是我實(shí)在看不出這最后一卦究竟是何解?！?br/>
為了解出這最后一卦，他不停的翻閱著各種書籍，直到天黑卻也未能尋到究竟，只能放棄。
“這丫頭命中帶煞，只怕這最后一卦并非吉兆……也不知她的命格會不會沖撞到云兒。”想到這兒，程飲涅又開始后悔自己不該一時心軟便放云乃霆離開。
帶著疑惑與憂慮程飲涅踱步窗邊向天空望去，此時天空突現(xiàn)一顆星星。一顆若隱若現(xiàn)、漂浮不定，不是很耀眼卻發(fā)著紫光的星星。
他又朝著那顆星的周邊看了看，一眼便認(rèn)出此乃“殺破狼”星象！
緩緩將窗子關(guān)上后只聽得程飲涅淡淡的說道：“看來，這天下是要易主了！不知道誰會成為那個幸運(yùn)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