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祈暄不知想到了什么,立時變了臉色,他咬了咬下唇，似是在強(qiáng)忍什么,過了許久，終究沒能忍下,還是道：“六哥,您可能明示臣弟……您的身子，是不是……”
聞此言心中猛地一跳，祈瑧面色不變，淡淡一笑：“我的身子？我身子如何啊？你想問我身子好不好,就直說，你關(guān)心我,我還能惱了不成？放心吧，我身子好著呢，每旬太醫(yī)都有問診，說我能活許多年呢。你沒由來的，怎么忽地?fù)?dān)心起我的身子了？”
抬目看了祈瑧一眼，祈暄隨即垂下眼瞼，盡力將雙目之中的神情掩飾起來：“可六哥這兩年許多事都做得急躁，不像是……不像是六哥一貫作風(fēng)?！?br/>
勾著嘴角笑了笑，祈瑧道：“我的作風(fēng)？不就是這樣么？我一向急刻，你們原先不都說過我暴躁？我就是這樣性子，又哪里不對了？”
祈暄狠狠咬了咬牙，終究低聲叫道：“六哥！你于政事上頭，早些年或是曾有過隨心所欲的時候，可……永憲朝后來那幾年，我也瞧著的，已與當(dāng)年大不相同了！且你……你才來那幾年，不也是不動聲色，緩緩鋪網(wǎng)？急躁起來，是這兩年才又……又開始的?！?br/>
略有些搪塞地隨即開口應(yīng)對，祈瑧道：“什么早些年、后來、那幾年、這兩年的？我就是我，還能時不時換成個別的人不成？我一直都是這樣的?！?br/>
看了祈暄一眼，祈瑧嘆了口氣，淡淡地道：“我知道之前是急了些，你們都不大情愿呢。不過，那是利民的好事啊，我早先就多次和你們說過，施政，要惠及小民……且我為什么要和祈璨奪權(quán)？我是為了天下黎民蒼生。不能為了奪權(quán)就忘了本意啊……你說呢？”
被他堵得只能點(diǎn)頭，祈暄吸了口氣，又道：“可這政令也可以不露痕跡，慢慢地來，就算緩了些，也不過遲上三五年，就能見效……”
瞧著他此時急躁又不能宣之于口的模樣，祈瑧倒是一恍神，便笑了笑道：“別急……這兩年間的事，大約其中的過失，我也明白，的確是我……心急了?！?br/>
又笑了笑，祈瑧低頭輕聲說：“許是我身邊就是該有個人，我若做了什么不該的事情，他都和我說……這兩年，許是我威勢太盛？那些奴才們本還敢和我說笑、攔著我勸著我的，如今都畏懼我。不該的事情也沒人攔著我了，怕是就……錯了一點(diǎn)半點(diǎn)的，也未可知。”
聽了最前頭那句，祈暄眼眶猛地一紅，臉上竟控制不住，顯出些激動的神情。
然而等祈瑧說出了后頭的話，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再無一點(diǎn)顏色。
抬眼瞥了瞥他，這些神情變幻，祈瑧恍若不覺，眼中平靜無波。
歪了歪身子，祈瑧又道：“你們也不必太擔(dān)憂了。這些事或急或緩，總是要做的，趁著此時，祈璨對咱們防備還不夠，一舉發(fā)動，怕比緩緩地來，效果還要好呢?！?br/>
停了停，祈暄沒答話，祈瑧自己又道：“咱們和皇帝，總有一日要短兵相接，你總不能要我避開他一輩子？此時形勢不明，皇帝不見得就能鎖定了咱們。倒不如就此將水?dāng)嚋?，趁機(jī)挑著祈耀和祈璨斗起來，咱們好漁翁得利。七年了，這網(wǎng)也已經(jīng)鋪開，還等什么？”
安撫地笑了笑，祈瑧溫聲道：“你先前是不是擔(dān)心，我快要死了，所以才急著把事情做完，免得死不瞑目？真不必的，一時半會兒的，我怎么會死呢？”
說完，他似是怕祈暄不信，又重復(fù)道：“我如今這么年輕，才投胎了這身子幾年呢？一時半會兒，決計(jì)是不會死的。你不必?fù)?dān)心，我絕不會再一次死在你眼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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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如此輕言生死，祈暄的臉色更加慘淡，咬著下唇的牙齒間已經(jīng)滲出了血，他自己卻未曾察覺。祈瑧說完了那兩句話就徑自出神，祈暄卻不由自主抬起頭，默不作聲地望著他。
過了不知多久，祈瑧猛地回神，抬頭看祈暄，又移開眼神，掩飾著道：“唉，你說十四弟竟假死脫身，留下些麻煩事……還要咱們替他遮掩?！?br/>
他看向祈暄時，祈暄猶正怔怔地看著他，兩人目光對上，祈暄也立即錯開眼，垂下頭，不知尋思了些什么，半晌才答道：“……此事倒是陰差陽錯，不必六哥煩心了?；噬鲜呛軜芬馐牡苤?，還有些迫不及待。他既愿意信，也就容易騙過，還好辦些?！?br/>
不知如何竟有此言，祈瑧挑了挑眉：“哦？此話怎講？”
祈暄干干地笑了笑，道：“六哥還不知道？也是，六哥如今不在惠王府住，怕還沒接到那圣旨，方才臣弟從前頭過來，卻已經(jīng)聽說了。今日皇上下旨，將六哥出繼給了十四弟?！?br/>
他頓了頓，又道：“六哥也莫要為此動了肝火，此事……是有好處的。皇上必定以為，六哥繼承惠王府，這樣就能免于讓惠王府落在臣弟手里，等于是削了臣弟的勢。他自以為勝出一局，就難免對臣弟掉以輕心。實(shí)際上咱們什么損耗也沒有，反倒得了益處。實(shí)則臣弟早已預(yù)謀讓人在皇上耳邊吹吹風(fēng)，只沒想到橫生了此節(jié)，皇上自己就定下了。”
祈瑧對自己被出繼一事并沒有什么感覺，他這個兒子的種種不肖，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且被出繼也沒什么不好，自己做了自己的兒子，這經(jīng)歷十足詭異，還不如改記在弟弟的名下，反倒叫人心里舒服些。至于這事的好處，要等日后再看了。
倒是祈旭，他的王府都等同是被強(qiáng)奪了去，卻未見惱，是真不在乎那兩個庶子？這心可夠?qū)挼?，卻別養(yǎng)出了仇視自己的兒子……便如當(dāng)年祈瑜……
想到此處，祈瑧便不置可否地說道：“這樣啊……祈璨聰明太過，就總覺得別人都不及他。這回他自以為占了上風(fēng)，接下來就不會將你我看在眼里了……哼，這不孝子，上輩子我與他說過多少次，滿朝文武，王公大臣之中，最最精明之人乃是穆王，怕他是從未聽進(jìn)去?！?br/>
卻不知這話又令祈暄想到了什么，祈瑧話音落下許久，他才猛然回過神，答道：“哦，六哥過譽(yù)，臣弟愧不敢當(dāng)……”
緩了緩氣息，他定了定神，又道：“六哥，十四弟如今情形，在京中也藏不了幾天，出京已經(jīng)是定局，六哥不如干脆允了他，讓他去西北跑一回，他心里才好受些。
“西北之事，臣弟也并不指望十四弟精通兵法，練出絕世雄兵，臣弟也知道，他只是細(xì)務(wù)了得，旁他卻不見得很好，真讓他去做個將軍，臣弟也不能同意。
“只是，六哥怕忽略了些事？臣弟料想，制槍炮、配軍備、組火器營、練精兵，這各個環(huán)節(jié)，六哥大約都有了操持的人。六哥選出來的人，必也是穩(wěn)當(dāng)?shù)摹?br/>
“可西北軍營能分成幾塊，卻仍舊是個整體。要整個兒操練起來，總要總領(lǐng)此事，將每個環(huán)節(jié)仔細(xì)串聯(lián)起來，統(tǒng)籌事務(wù)的人，六哥可曾有了？還有那掌著賬本，收攏著銀錢，藏好了槍炮圖紙、人物名單，拿捏著糧草命脈的人，六哥可曾有了？
“這兩樣事務(wù)，最好是一人統(tǒng)領(lǐng)，方才能不顧此失彼，兩相權(quán)衡，六哥看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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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瑧低頭，這些事他的確也正發(fā)愁。
杜衡雖有能耐，可他去了西北，算是個什么身份？即便能以武力、以手段壓制住，讓人不得不聽命，也要鬧騰許久，萬一傳出風(fēng)聲了，可真是得不償失。
且他又是個太監(jiān)……
這事若揭出來了，先前就算降服了再多的人，此后也不會再聽他調(diào)度了吧？世間對這些閹人，打從心底看不起，還不如賤籍者能得的尊重。
羅子泰倒是無人不敬重，然他卻不是操持這些瑣碎仔細(xì)事務(wù)的那塊料。當(dāng)初他連自己家的一畝三分地都弄不妥當(dāng)、置不清楚，羅家內(nèi)宅鎮(zhèn)日雞飛狗跳，層出不窮的鬧騰。
又不能時刻讓杜衡在他背后頂著他給他支招，且同一個法子，不一樣的人用出來，效果也不一樣啊。羅子泰練兵可以，銀錢細(xì)務(wù)卻萬萬不能經(jīng)他的手。
他不答話，祈暄就知道他是沒有合適的人，便忍不住嘆氣道：“六哥果然太著急了……所以臣弟才說，還是讓十四弟如愿以償，去西北吧。雖說許多兵事他是不通的，可十四弟歷來最會做那些繁瑣復(fù)雜活計(jì)，這些年也是獨(dú)當(dāng)一面的王爺了，六哥該能放心他的?！?br/>
頓了頓，祈暄再道：“即便一開始不能把所有事都一總?cè)o他，開頭可以只讓他管著銀子、圖紙這些最要緊的東西，料想這一點(diǎn)小事他總不會辦砸了。”
“呵”地笑了一聲，祈瑧道：“原來你還是要讓旭兒去查賬？千里迢迢去了西北，就做個賬房先生，或是做個出納采買……十四弟豈不更要?dú)庵f你小瞧了他？”
祈暄跟著又道：“只是讓他先在那里落下腳，熟悉了環(huán)境，適應(yīng)了水土。然后再慢慢地接管西北的事，乃至日后可以將兵營軍權(quán)都抓住，也不是不能?！?br/>
靜了片刻，祈暄終究還是說道：“其實(shí)，六哥不覺得么？這些年來……初時是六哥護(hù)著十四弟，后來六哥……十四弟又依附著臣弟?？v然他一直沒受什么波折，可他畢竟是個大男人，難道還能讓人護(hù)著一輩子？此時叫他自己出去經(jīng)風(fēng)歷雨，臣弟以為，已經(jīng)是很遲了?！?br/>
一時間祈瑧默然，的確他不能護(hù)著祈旭一輩子——實(shí)則，再能護(hù)著他……他們，五年時光，就要感恩上蒼了。
見他沉默的模樣，祈暄瞧得出祈瑧已經(jīng)被說動了，便又道：“六哥也別惱了。正好趁此繼承惠王的爵位，也有了封號，便可以算是成年……什么事都方便些?！?br/>
等他說完了，祈瑧卻并未答話，只側(cè)著頭，不知想些什么。靜了許久，桌上蠟燭都燒了一大截，祈瑧才忽地笑起來：“你歷來十分有理，我哪敢不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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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笑，神色分外柔軟——且這柔軟，全不似平日對著祈暄時的那種，總讓人覺得隔了一層紗，捉摸不透，看也看不清的溫柔。
說出口的那句話，也曖昧難明，不知其中究竟蘊(yùn)含了什么深意，然卻叫人不由得心中一蕩，生出無數(shù)遐思妙想來，盡是關(guān)乎風(fēng)月，纏纏綿綿。
如今他這清秀容顏正是少年時不辨雌雄的俊美，十足惑人。聲音里又含著挑逗，帶著調(diào)笑，宛如當(dāng)年二人情好意濃之時……
看得祈暄一怔，恍惚似回到了多年以前，再回過神，頓覺五臟六腑，無一處不積郁了酸澀的痛楚，無暇生出什么妄想，已經(jīng)懷疑起來，他為什么竟又這么朝我笑了？
便忍不住心頭一股熱意，祈暄隨著浮現(xiàn)在心頭的第一個想法，沖口便道：“六哥，你身子果然還好么？千萬不要騙我，我承受不住……”
祈瑧也怔住了，他也不知，自己方才為什么竟會……
看著祈暄垂目，藏起了雙眼之中神色變幻，出神了一會兒，祈瑧才緩緩說道：“自然是好的。你盡管放心?！?br/>
他說完了那句話，就見對面祈暄面容之上隨即顯出一股失落，縈繞在眉間。
祈瑧看著他，自己也暗暗生出了一絲失落——果然是，回不到從前了啊。
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么平平淡淡，親切卻不逾矩的對話。所以，劃定了君臣和兄弟該有的親密和信任，在那范圍之外的，逾越了的，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告訴對方。
即便對方，真顯出了誠摯的情緒，自己卻也難以再以真心待之了。
因?yàn)樾睦锴宄?，那不過是，他一時沖動。那真也好，誠也好，旋即就會被收回了，留也留不住的。若用自己的真、自己的誠去挽留，唯有失望，唯有傷懷而已。
淺淺地笑了笑，卻又是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祈瑧再次將剛才的那句話重復(fù)了一遍：“我身子很好的，你盡管放心?！?br/>
作者有話要說：點(diǎn)進(jìn)的親請看本章內(nèi)容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