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知道，老頭子躲在房間里哭，這是毫無疑問的。想起剛才的唇槍舌劍，不，簡直是一邊倒，他又好氣又好笑。他若不是自己寄人籬下比較尷尬，他會更欣賞剛才這一出。他真是有點手癢，想把這一段寫成小小的小說扔到博客上。他已經(jīng)發(fā)出郵件，可一時腦袋里總想著剛才這一出，這一出真是最近狗一般生涯中難得的亮點，他竟有點懶得思考了，打開博客閱讀留言，不出所料，他昨晚寫的要小男人閉賤嘴的文章后面的回帖觀點兩極分明。有人罵他不是男人，有人大聲叫好。

    明成摸摸昨天剛打出來的傷疤，臉上掛著最近幾天難得一見的微笑，鄙夷地看著那些反對的留言。切，他們懂個屁。他心情好，不與那些屁都不懂的人爭，不教他們學這個乖。

    “哈！”明成不由自主地叫岀聲來。周刊？聯(lián)系他？問他要文章？

    明成喜極，立刻給那個郵箱寫信，平時打字都是好好的，這下幾乎打三個錯兩個，好不容易拼成一封短短的只有寫出他通信方式的信，回頭一看，又是語句不通。他太興奮，沒想到自己泄憤似的文章居然會獲得那份有點名氣的周刊的矚目，他只可惜，可惜那只是周刊，那如果是日報，要他天天寫一篇都不在話下。

    一高興，他把中午發(fā)生的這段小小插曲寫成一篇小說扔上博客，用的是第一人稱。明玉說的字字句句，他幾乎沒什么改動，只修改了他自己的，把自己的形象稍微修改一下，不要那么暴躁，變得有點像明哲。他在點擊發(fā)送時候，又有點猶豫了，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宣傳明玉嗎？但再一想，這個工作狂，每天有休息的時間已經(jīng)不錯，哪里還會上網(wǎng)閑逛。這么一想，他就把文章發(fā)了出去。

    不久，他的手機就叫響了。他被約稿，他居然被約稿。

    千字一百五，他知道這個價不高，只是網(wǎng)上某些寫手的對折，但是他已經(jīng)滿足，他是新人，不是嗎？

    但是，新人，并不意味著人氣低落，才一會兒時間，看看他的博客，新發(fā)文章的后面，沙發(fā)已經(jīng)搶到屋頂。

    明成幾乎是刷一遍網(wǎng)頁就看到多一條留言。他有點志得意滿地靠在椅背上，一遍一遍地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鉛筆，滿臉都是笑意。終于，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這一片土地上，還有哪個周經(jīng)理會橫行？

    但是，這一片處女地需要開墾，需要施肥，需要養(yǎng)育。他需要補充知識。

    這一刻起，他不再玩游戲，玩文字打架，他開始有的放矢地海量閱讀資料。網(wǎng)絡(luò)上，只要有心，幾乎是應(yīng)有盡有。

    明成事后懷疑自己怎會把這篇小說扔上博客，可能是約稿帶給他自信，自信讓他寬容。寬容自己，寬容別人。

    明玉將車馳岀沒多遠，大約看不到剛才她才離開的那幢樓了，就又在路邊趴下了。她心中一直盤旋著明成剛才難得的一句人話，難道那天她打上山門，老爹被她逼問出來的話是假？

    她搜盡枯腸地回味那些話，心中又是疑問，如果是假，老頭子是不是太能干了，竟然編得如此活靈活現(xiàn)，簡直可以只做簡單記錄就是一篇扣人心弦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但看他今天對著明哲的電話張口就來的謊話，天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的過去在心里編輯演繹多少次，編成一出最動人的苦情戲？可明玉又覺得，憑老頭子的能耐，還不可能編得那么符合邏輯，尤其是符合現(xiàn)實中每個人的性格。

    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明玉無法判斷。除非回去那間小小客廳，以最高技巧逼問真實來龍去脈。可是除非不得已，她不愿回去那間有蘇家人存在的房間。

    而且，問岀來真還是假，有什么意義？以此說明媽是個好人？不，這是蘇家兩個兒子才會做的事。其實，真，還是假，又有什么意義？該吃的苦頭，她都吃了，該受的不公，她也都受了。即使媽在別人面前是雷鋒是孔繁森，對于她而言，媽還是魔鬼，不會變。

    明玉放下心事，安心上路。但是她心里也是清楚，媽是她永遠的心魔，她的心里永遠無法放下一個心魔。任何與蘇家稍有關(guān)聯(lián)的接觸，就能輕易打開潘多拉的盒子，放出那個從幼兒開始一直糾纏至今的魔鬼。她對任何蘇家的事、物都是過敏。生理上的過敏，可以到醫(yī)院找出過敏源打封閉，心理上的過敏，她雖然清楚過敏源，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發(fā)作。她對此無能為力，就像雙腳踩上輪滑鞋，即使兩手死握住橫杠，她還是無奈地看著自己以慢動作緩緩摔倒。唯其清醒，才如此痛苦。工作，只是撲爾敏，治標不治本。

    她所能做的，唯有克制、克制、再克制?？酥频米约豪淠儜B(tài)。尤其是自己都覺得自己變態(tài)，她總是以最清醒的眼光認識自己，看著自己受罪吃苦。

    不過這些都不妨礙她回到公司就正常投入工作。無聊的時候才會多思多想，她哪有那么多時間多想。有時候真希望有關(guān)蘇家的事都發(fā)生在她被工作逼得團團轉(zhuǎn)的時候，等她忙回來，好，事情已經(jīng)過去。

    今天也是一樣，等做到天色墨黑，路燈大亮，回頭猶如涅槃，沒事人一樣拎上輪滑鞋出門。竟然看到小蒙臉色血紅、領(lǐng)帶歪斜地還在加班。明玉看了微笑，野馬也給上鞍轡了。她走過去，拿腳踢踢小蒙的桌子，笑問：“吃飯去？”

    “吃你個頭。布置作業(yè)也不知道控制個量，老總怎么做的?！毙∶深^都沒抬。

    “我去石天冬那兒給你打包個飯盒回來。你要是沒做完就溜是人妖?！?br/>
    “去去去，別煩我。我做完你還沒回來，你是蚯蚓?！?br/>
    “算啦，還是吃了飯再回來做吧，肚子里沒油水，血液里沒血糖，腦袋里沒營養(yǎng)，再做也是白做?！?br/>
    小蒙這才“靠”的一聲，終于被勾引，跟著明玉一起下樓去石天冬那兒吃飯。石天冬那單身公寓簡直成了他們的食堂。

    石天冬見面就道：“明玉，我給你看一篇文章，一篇男人寫的女權(quán)文章，正是我昨晚聽說有人非議你之后的感想?！?br/>
    石天冬幾乎是興奮地等了明玉一天，說話時候自然就把手放到明玉肩上。明玉不由斜了身邊的小蒙一眼，小蒙正沖他們吐舌頭。明玉忙改斜為白，偏偏將頭一仰，倚到石天冬肩上，接近了，立刻聞到石天冬口氣有點臭?！跋挛缈臻e時候沒休息一下？光顧著上網(wǎng)玩了？”

    “你不也一樣？今晚早點回家休息?！?br/>
    小蒙驚訝地指著兩個人，目瞪口呆，“你們兩個？你們昨晚縱欲過渡了？太強了，沒結(jié)婚就上……”沒說完就被石天冬捂住嘴巴，明玉早滿臉通紅，跳離石天冬身邊。石天冬尷尬地道：“小蒙你小子嘴巴放干凈點。”

    小蒙來勁了，“我哪胡說了，你每次看見蘇星星兩只眼睛都像銅鈴一樣，大家都是男人，你自己老實承認，你心里把蘇星星吃了幾遍了。哈，昨晚我替你們制造機會，老石終于……”

    “小癟三外面吃西北風去?！泵饔窠o石天冬使眼色，石天冬快手在電腦上調(diào)岀文章，沖明玉指指電腦，趁小蒙與明玉纏斗，自去燒湯。明玉這才給小蒙個后腦勺，“剛看你還人模人樣，一不小心就露猴子屁股。沒見我兄弟被打破頭嗎？石天冬昨晚得幫我處理。”明玉怕小蒙沒完沒了，不得不扯了個謊。

    小蒙笑嘻嘻地對坐到電腦面前的明玉耳語：“可憐可憐老石吧，他都快欲火焚身了?！?br/>
    “靠，我說風聲鶴唳你不懂，說杯弓蛇影你也不懂，說起下流詞來你一個賽一個，聰明全用在下半身。嗯，這篇文章不錯。你看，題目叫《小男人，閉上你的賤嘴》，聽話，閉嘴?！泵饔癫焕硇∶?，知道一說到葷的素的小蒙就來勁。文章確實寫得好，很多話說得痛快淋漓，簡直是現(xiàn)代職業(yè)女性的一肚子氣話，針砭社會對職業(yè)女性戴有色眼鏡的陋習。

    小蒙沒看出有什么精彩，見石天冬端菜上桌，他餓得先吃了起來。不料他媽來電話，他一看號碼，就道：“靠，現(xiàn)在沒法查老爸的崗了，每天閑著沒事干查我的崗?！苯油ň蛦枺骸皨?，干嗎？不搓麻將了？”

    “小寶，我燉了一只野雞湯，你快點回來吃。媽給你留著雞胗。”

    “你去搓麻將，我還有一道題沒做完，得加班到十二點。再見?！闭f完就掛了電話。

    明玉看著《小男人，閉上你的賤嘴》寫得不錯，又見下面注明轉(zhuǎn)自blog，有興趣看看此人的其他文章，便上百度查詢。很容易就找到此人的博客，此人起了一個很別致的名字：沉香。頭像下面的說明里說，尋常之樹，水淹土埋，煎熬之后，始成沉香。明玉看了一笑，寫字人脫不了的自戀，酸。菜已上桌，她暫時沒心思閱讀沉香的其他文章，三個人一起搶食。

    想起剛剛小蒙與他媽的對話，忍不住問：“你媽搓麻將也得跟你通報一下？”

    “沒，她燉了個什么湯，我沒聽清，要我回家吃飯。又不是她燉的，肯定是保姆燉的，她一個人讓兩個保姆伺候著，閑得只會搓麻將和煩我?！?br/>
    “你有地方吃飯，還來這兒蹭石天冬備給我的菜。明天開始叫你媽送飯盒來公司，不許再蹭我的飯?！?br/>
    “我叫我媽送完飯找你聊一會兒天？”小蒙嘻嘻笑著看向明玉，知道兩人不對路。

    “投降?！泵饔褚残?。管一個小蒙已經(jīng)夠累，誰耐煩再應(yīng)付蒙家母老虎。

    “所以你看，我來蹭你的飯是為你好。就老石看見我肯定不高興，老石巴不得一個人時候好吃了你?！?br/>
    明玉不得不再給小蒙一個后腦勺。很快吃完，與小蒙一起回公司。小蒙嘖嘖連聲，說明玉找的是石天冬，陪她的卻是他小蒙。路上看見有人騎自行車賣花，他又指出那么多天石天冬連花都不準備一束。明玉直接給他一句“八婆”。

    辦公大樓到時間就關(guān)中央空調(diào)，小蒙凍得受不了，鉆進明玉的辦公室繼續(xù)做作業(yè)，就坐在明玉對面，兩人合用寫字臺，互不干擾。九點鐘時候，老蒙來電話，問是在公司還是在家里，明玉說在公司，老蒙就說他很快上來。明玉看看正清理比對當季應(yīng)收款和銷售額，分析某個片區(qū)銷售員們動向的小蒙，決定還是不跟他說明，免得他逆反地走避，自己悄悄起身出去迎候老蒙。

    老蒙跟在明玉身后進門，一眼就看見兒子背著門對一臺筆記本電腦抓耳撓腮地干活，模樣非常認真的樣子。他瞠目結(jié)舌，胖手指指兒子又指指自己，明玉領(lǐng)會他在驚訝這難道是他的兒子嗎，微笑點頭。老蒙竟然不敢進門，眉開眼笑地看著兒子好一會兒，忽然揮揮手要明玉一起出去，親自動手躡手躡腳將門關(guān)上，又悄悄走出很遠一段路，到大辦公室，才輕問：“小寶在干什么？”

    “他喜歡做大哥，我就讓他根據(jù)一些銷售資料分析每個銷售員的手法心理，再提出針對性的改進方案?！?br/>
    “他還行嗎？”

    “還行，腦子反應(yīng)很快，記憶好，就是玩心重，需七騙八拐才能壓他坐位置上好好做事。還有就是沒有生活壓力，上進不主動，得靠別人來推動?！?br/>
    老蒙搖頭：“這事我管不好，我已經(jīng)斷他糧草，即使他媽不給他錢，他也有本事到處借到錢，債主最后都問我來要債。這樣已經(jīng)挺好了，你一步步來，不要心急，早知道他聽你的，我前幾年就把他交給你?！?br/>
    明玉笑道：“蒙總你即使再這么想也別說出來，小蒙一得意就無法無天?！?br/>
    老蒙笑得很高興：“對，對，你教他好好做人，好好看人，他以后最主要還是管人。小蘇，小寶是你弟弟，你要像教自己弟弟一樣教他，打罵都可以。他媽要敢胡說，你找我。我以后所有兒女都交給你管?！?br/>
    明玉笑道：“我還不如找小蒙給我做擋箭牌有效一點。蒙總，還是去我辦公室吧，這里太冷?！?br/>
    “我去了小寶肯定又演猢猻戲給我看?！钡纯疵饔翊┑脝伪?，只得去明玉的辦公室。果然，小蒙一見他爹進門，立刻將一只腳騎椅子上，沒一點坐相地斜睨著電腦，活也不干了，調(diào)出游戲玩耍。

    老蒙只得裝作沒看見，裝作大公無私地拍拍兒子的三彩毛毛頭，心里其實挺歡喜的，眼睛就是不正眼看兒子，也不跟兒子多說話，坐下就詢問明玉幾個產(chǎn)品的市場分布與預(yù)計。明玉見他問的是一些公司尖端產(chǎn)品，好奇他怎么忽然想起這些來，就拿電腦一起坐到沙發(fā)上，對著電腦如數(shù)家珍地把某地有幾家下游企業(yè)用得到這些產(chǎn)品，某地某家企業(yè)正調(diào)整產(chǎn)品結(jié)構(gòu)，預(yù)計會用上哪些產(chǎn)品，需求量估計是多少，等等，一一告知老蒙。

    老蒙聽后想了會兒，道：“這么說，中原以西的地方，預(yù)期需求量不是很大嘍？”

    中原兩個字出來，明玉立刻想起柳青，想起柳青最近申請上馬新設(shè)備，以生產(chǎn)公司的尖端產(chǎn)品。柳青為人追求高端，心中異常想把手下工廠改造成一流?？墒?，他忘了他也只是集團公司全局中的一枚棋子。明玉不偏不倚地道：“就目前形勢分析，中原以西地區(qū)的高端需求量還不至于大到要在中原設(shè)立高端生產(chǎn)線的地步，在可預(yù)期的三年時間內(nèi)，在中原設(shè)高端線的必要性會增加，預(yù)估兩年后動工，三年后建成，效果會比較好?！?br/>
    老蒙點頭，“話是這么說。”卻一時沒說下去，皺眉看著地圖不語。小蒙現(xiàn)在大致知道了一些數(shù)據(jù)，但還不會分析。他又為了對抗老子故意不去做他的作業(yè)，雖然白著眼睛坐著似是無所事事，其實一字一句聽得真切，心中好奇，既然話是這么說，為什么老爹還一臉犯難的樣子？他又不肯問老爹，只好問明玉：“你說的是柳青的公司？”

    “是啊，他那家輻射中原以西地區(qū)比較好。但目前我們的高端產(chǎn)品需求主要在沿海，一些出口加工企業(yè)用得比較多……”

    “可是你忘了，甘肅一家廠已經(jīng)在用了?！?br/>
    “那家產(chǎn)品是通過新疆供中亞的，量不大，發(fā)展前景不是很明朗。不過我看好四川。小蒙，你明天的功課是好好了解一下四川的下游企業(yè)動向。四川跟武漢之間，有長江船運為依托，使柳青管的公司輻射四川的能力優(yōu)于鎏金公司。有數(shù)了嗎？”

    小蒙伸出兩根手指在臉上裝著流淚，嗚嗚哭了幾聲，道：“我今天的作業(yè)沒法完成，課堂太吵，我沒法安心做作業(yè)，我不要做人妖?！?br/>
    明玉聽了忍不住笑，這不是趕老蒙嗎？她很想說那就立即揮刀自宮，但礙于老蒙在場，老蒙又是抱著胖肚子考慮問題，她只得取出手機給小蒙發(fā)了“揮刀自宮”四個字。小蒙一看，哈哈哈大笑，沖著明玉揮拳頭。可當著他老爸的面，他還不敢拿頭頂過去。老蒙本來是在考慮各方面的平衡問題，但聽兒子插嘴，一下耳朵調(diào)整焦距，追聽他們兩個說什么，聽兒子居然說得有模有樣的，而且看來他很能接受明玉的說明，心里歡喜，笑瞇瞇地看著兒子裝鬼臉虛張聲勢，但很快被小蒙發(fā)現(xiàn)，小蒙立刻拋給他一個白眼。

    老蒙不以為意，心中也想給兒子上一課，便貌似對明玉說，其實是對兒子深入淺出地解說道：“柳青上任后一直沖勁十足，這是非常值得鼓勵的事。他想盡快做好，做出成績，這種心理值得肯定。如果完全駁回他改造設(shè)備的請求，可能會打擊他的積極性……”

    明玉聽老蒙講得那么簡單，便明白老蒙其實是講給他兒子聽。她想到的是，柳青的收入與利潤之間的掛鉤太緊密，涉及金額非常之大，導致柳青有點被沖昏頭腦，罔顧市場需求，急于上馬高端設(shè)備。如果他的申請被駁回，他會懷疑老蒙是不是壓他之利，肥總公司其他三個分廠。但柳青的這種心理，老蒙不會想不到，只是不便明說。明玉相信老蒙在了解市場分布與預(yù)測后，會在權(quán)衡利弊之下，在公司利潤與柳青的積極性之間取一個中間值，不用她多嘴。

    明玉只是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柳青，不要太急功近利，張牙舞爪，也得考慮一下老蒙的容忍度。

    她正想著，她的手機叫喚，石天冬的。“明玉，還沒早點回家休息？”

    “我在公司，還有點事。”

    小蒙立刻插嘴：“老石？叫他一起輪滑去吧。別急著睡覺，什么時候不能睡?！?br/>
    老蒙很郁悶他的教育小蒙不肯聽，但也發(fā)現(xiàn)一個新動向，難道打電話來的是明玉的男朋友？他沖兒子指指明玉，“男朋友？”

    小蒙哼一聲，轉(zhuǎn)身不去理他老爸。老蒙知道肯定是，如果不是，兒子巴不得否定他。他就跟明玉道：“叫他過來嘛，讓我看看?！?br/>
    明玉放下手機，不好意思地道：“我改天安排時間，你們在‘食不厭精’見面?！?br/>
    老蒙倒是高興，好，終于與柳青無關(guān)了，又開始與明玉商量其他問題。小蒙回頭繼續(xù)做作業(yè)。他什么都聽不懂，他還以為自己已經(jīng)了解很多，本事很大，明玉布置的作業(yè)都能完成，沒想到今天聽老爹與明玉的工作討論如聽天書，剛才的什么中原以西還是最簡單的。他們說得快容不得他有時間考慮是一回事，他們說的詞兒他也沒聽懂，整個人跟白癡一樣無知。這才有點相信，明玉說她是他老爹教出來的這話不是馬屁，老爹看來還真有點本事。

    小蒙郁悶地做完作業(yè)，明玉看見了，跟老蒙提一下，老蒙有興趣看。明玉就將小蒙的電腦拿來與老蒙一起看。老蒙久不接觸，已經(jīng)生疏，但看了小蒙的那些分析，好像還有點模樣，便點點頭，眉開眼笑的，卻不肯表揚。明玉問老蒙：“時間不早，蒙總要不要回去休息了？”

    老蒙悶騷，其實很想再跟兒子說說他滿肚子的經(jīng)驗，可又不愿表現(xiàn)得太心急，被兒子揪住把柄嘲笑，他已經(jīng)吃足苦頭，只得點頭?！昂冒?，回去。今天談的，你不用費心幫我去做柳青思想工作，你與他的良好關(guān)系你別不珍惜。他現(xiàn)在處的位置已經(jīng)不一樣，我得給他一段時間調(diào)適，我自己會處理?！?br/>
    明玉不好意思地笑，原來她的考慮逃不過老蒙的眼睛。師父畢竟是師父。

    老蒙看著明玉也笑，“被我猜中了吧。這個提醒的人，由老毛去做比較自然。元旦時候柳青會回來，我們到時再說。小寶，跟我回家?！?br/>
    小蒙翻翻白眼：“媽給我燉了什么什么湯做消夜，你那里有嗎？”

    “我那里什么沒有?？焓帐啊！?br/>
    小蒙索性將手插進褲袋，“媽那里花一整天時間燉的老湯你肯定沒有。你那里拿高壓鍋吹出來的粗食怎么吃。又不是喂豬?！?br/>
    老蒙無奈，只得道：“行，那你早點回家。別外面胡鬧去?！?br/>
    小蒙故意對明玉道：“蘇星星，咱等下輪滑去，我保證你今晚站得起來?！?br/>
    老蒙大驚，指著小蒙問明玉：“你陪他玩？”

    明玉不由笑道：“今天才不去，累了。其實輪滑挺好玩的，可小蒙滑得太好，我都沒臉在他面前滑，昨晚只好背著小蒙偷偷地學，可我扶著欄桿都站不穩(wěn)?！?br/>
    老蒙哭笑不得，心知明玉肯定是為了他兒子玩輪滑，這犧牲夠大。誰見過大姑娘玩野人一樣的輪滑了？他不點明，拍拍兒子的頭，道：“好好聽你蘇姐姐的話，我走了?！?br/>
    小蒙白著眼睛看明玉送他老子出去。等明玉回來，他笑道：“你還看不看我的作業(yè)？不看就是蚯蚓。”

    “不是看了嗎？你老爸這個老法師都點頭了，我還有什么話說。走，回家睡覺去，我累死了?！?br/>
    “我?guī)闳コ韵拱伞！?br/>
    “你一到晚上就精神，老鼠命?！?br/>
    “你不帶著我我會闖禍，半夜又叫你去派出所?！?br/>
    “闖吧，我再去派出所撈你我是蚯蚓?！?br/>
    “老石現(xiàn)在會在做什么？你怕不怕他陪著其他女孩？我們?nèi)フ宜?？?br/>
    “八婆，你有完沒完？我走了，你愛待待著，走了別忘關(guān)燈拉閘。”

    明玉幾乎沒拿什么回家，反正回家睡一覺立刻就得回公司。小蒙更是只拿一把車鑰匙走，東西都扔在明玉辦公室，他沖得比明玉還快。在電梯里，明玉有意提了一下：“這下知道你爸厲害了吧？”

    小蒙反感道：“他厲害是蒙總的事，他再厲害也不是好爸爸?！?br/>
    明玉想了想，“對，我媽也是，她再厲害也不是好媽媽，她厲害是她護士長的事?！泵饔裼X得自己還不如小蒙一分為二，想得明白。不由也扯扯小蒙的三彩頭發(fā)，被小蒙踢一腳。

    回到家里，明玉很自然地給石天冬打個電話，報告自己回來了。石天冬笑道：“還說早點回家，今天這么忙？”

    “唉，早上小蒙為昨晚的事到分廠鬧事，占去我半天。下午我那個爸要跟保姆結(jié)婚，我去棒打老鴛鴦了。剛才小蒙在，不便跟你說。”

    石天冬笑道：“很巧，寫‘閉嘴’的那個沉香今天寫了一篇小說，也說的是兒女棒打老父親鴛鴦的……不會吧，太巧了，他寫的小說里老父親也是想與保姆結(jié)婚?！?br/>
    蘇明成＝沉香？別搞腦子。但是，昨晚小飯店打架，很是寫“閉嘴”的大好時機！明玉一下直了身子，“我得看看，太巧了，難道是蘇明成？”

    明玉上網(wǎng)查出沉香的博客，直奔石天冬指出的那篇小說。才幾行下來，已經(jīng)驚得說不出話來。蘇明成真實拷貝了她的原話，居然字里行間還帶著贊許。

    明玉不由想起下午被她刪掉的明哲轉(zhuǎn)來的一封明成的電郵，難道明成也去明哲那里傳信了？而且還是這么善意的傳信？

    “是他？”石天冬在電話那端等不及地問。

    “是他?！?br/>
    “他大概想不到我們會找上他的博客?！?br/>
    “是。如果不是你，我沒時間找這種閑文字看。”明玉震驚得無以復加。以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她怎么都想不到明成會寫出這樣的一篇小說。

    “我當時一看小說就在想，你遇到這事處理得肯定也不比文章里寫的差，原來就是你。還有昨天那篇，她在為你還是為你媽鳴冤？”

    “為媽，肯定不是為我?？蓡栴}是他昨天打架是因為我而起，現(xiàn)在看了這篇文章，可見他打架最后的原因是為他媽?！泵饔裣氲街形缑鞒烧f父親撒謊，可見父親說的其他話也是撒謊，他這么說的時候，不知多開心吧。

    “看看他其他文章，我覺得他很憤青。說實話，我沒法把現(xiàn)實生活中的他跟寫文章的沉香聯(lián)系在一起，兩人好像性格差太遠?！?br/>
    明玉皺眉想了想，“看來也是悶騷，就跟我平日里一本正經(jīng)，到健身房卻跳弗拉明戈舞一樣。還喜歡輪滑。”

    明玉一邊看文章咂味道，一邊聯(lián)系著文章發(fā)表的時間考慮明成那時候在做什么，綜合起來考慮。毋庸置疑，這一定是明成，今天棒打鴛鴦一幕只有三個人知道，不可能是彼岸正睡覺時間的明哲，更不可能是老頭子，老頭子也有文筆，可不會曝自己的丑。只有明成。

    文章不是很多，但她看得慢，她從明成文章的字里行間看到明成心靈的掙扎，還有他身上背負的他無能為力的壓力。再將鼠標拉回到那篇小說，她還是字斟句酌地看，沒錯，這一篇里面沒有其他篇的壓抑。明玉不明白，明成為什么會以如此的筆觸寫她。她百思不得其解，對電話那頭等了半天的石天冬道：“我還是想不出他寫這篇小說的動機，他肯定不是寫給我看的?！?br/>
    石天冬道：“我剛才看的時候還在想，這人倒真的有意思，昨晚寫一篇為女性辯解又贊美職業(yè)女性的文章，今天就整岀這么一篇小說來進一步贊美。很可能他昨天寫的這篇‘閉嘴’的文章，也是因為你有感而發(fā)?！?br/>
    明玉一愣，又連忙搖頭，“字里行間看出，不會，只有他媽……難道還有朱麗？不過，今天的小說，你真的覺得傾向性這么明顯？”

    “或者，他吃苦頭后，開始知道好歹？”

    明玉沉默，拖著鼠標又將頁面往下拉，拉上拉下好幾次，才道：“他最近離婚，失業(yè)，被打壓，又沒能力翻身，前一陣關(guān)在一間單身公寓，朱麗找上去，看到他一身晦氣?，F(xiàn)在沒錢了吧，被迫住到他父親家。我最先以為他會從此消沉下去。但看這些文字，說明他在思考。且不說他在思考什么，他總歸不再是原來那個沒腦袋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思考后，知道以前可能錯了？知道以前對不起你？”

    明玉搖頭：“我不知道。但這篇小說不會是無的放矢，他不知道我們會在看他的博客，這應(yīng)該是他心底的最真實袒露。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他寫出來的東西，讓我覺得匪夷所思?！?br/>
    “如果他有悔改，你打算原諒他？”

    “不會。看到他就想到蘇家，想到蘇家我就情緒不穩(wěn)。我不想自討苦吃。你怎么問題這么多？”

    石天冬笑道：“我看你在激烈思想斗爭，怕你憋悶，我?guī)湍銌枌鐏?。要我過來嗎？”

    “不用，太晚?！泵饔裥α?。這家伙，有他在，悶都悶不起來。確實，她想的就是這些問題，但她想的還有別的?！拔铱催@篇小說，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覺。他還給他大哥發(fā)了一篇郵件，他大哥轉(zhuǎn)給我了，可惜我看都沒看就刪了，估計也差不多語氣，他大哥激動了，以為找到階級斗爭新動向了?！?br/>
    “你看，都在以為你會因此原諒他。”

    “不可能，他不會直接請我原諒，我也不會原諒他，積怨太深。最關(guān)鍵的是，他不會覺得他有什么需要我原諒的地方。我總覺得，他現(xiàn)在對我的感覺是，原來此人有可以欣賞的地方，而不是全無是處?！?br/>
    石天冬聽了笑出來，“你啊，這個腦袋怎么長的。你想那么清楚干什么呢？你這不是鉆牛角尖自尋煩惱嗎？既然不喜歡，那就不去想他，不管他怎么想，又不礙你的工作?！?br/>
    “怎么可能，你看你就塞他的文章給我看。你還罷了，他大哥還一個郵件一個郵件地發(fā)給我提醒我，唯恐我刪了郵件不看里面內(nèi)容，內(nèi)容都寫在標題上，一次就發(fā)十幾個郵件。你以為我那么喜歡鉆牛角尖嗎？我多希望自己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猴子，沒辦法啊。睡覺，不想了?！?br/>
    石天冬卻道：“很想你，我還是過來看看你吧?！?br/>
    明玉聽了心里甜甜的，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小蒙爸想見你，你給我?guī)讉€候選時間，我給你們安排在‘食不厭精’見面?！?br/>
    “找我干什么？我沒荼毒他兒子，他也不用來謝我，他謝你就行?！?br/>
    “不是?！泵饔裼钟X得不便說出口，“我也只是感覺他可能會去找你，我沒把握。這樣吧，反正你見到他，他問什么你就說什么?！?br/>
    石天冬忽然靈光閃現(xiàn)，想到明玉說她的工作是小蒙爸一手帶出來，再想到明玉對小蒙的感情，忙問：“你跟他說啦？見面時候要不要穿西裝打領(lǐng)帶？我能不能跟他商量我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

    “去，去，去?！泵饔窈﹄貟炝穗娫?。

    石天冬短信追來，“我還沒說完呢，我明天七點帶早餐來。”

    明玉看了短信甜笑，石天冬總是千方百計地對她好?？晌⑿铮窒氲矫鞒傻牟┛?，明成的小說，還有明成的雜文。心說原以為他和父親不相像，可現(xiàn)在看來將門虎子，同岀一脈。

    剛才與石天冬一問一答說了那么長時間，她至此還是不能相信那個叫蘇明成的竟然會自發(fā)地偷偷地說她的好話。不可思議。明玉雖然早就清楚這是為什么，可心里還是不斷地冒出汩汩的泡泡，不斷地問自己為什么，為什么。

    石天冬也是心里不斷地冒著泡泡，不過他心里的泡泡是幸福絢爛的泡泡。但他的絢爛泡泡中也有一只驚悚的，小蒙的爸該如何應(yīng)付，不知道小蒙的爸會問岀什么問題，要不要先從小蒙嘴里打探一下。石天冬很是擔心這件事，躺下后竟然睡不著，翻來覆去。

    一覺醒來，時間已經(jīng)快早上七點。他忙魚躍下床，先給明玉發(fā)一條短信，飛速洗臉刷牙，飛一樣地出門去最干凈的早餐店買了豆?jié){糍飯油條，騎他的賽車直奔明玉家。老遠就看見明玉的車尾噴著白霧在加熱。石天冬過去，拉開駕駛室的門，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坐那邊去，我給你開車?！?br/>
    明玉看石天冬，又是穿著灰色粗線毛衣，頭發(fā)亂糟糟的，胡子都沒刮，整個人毛茸茸的挺好玩。她鉆到副駕坐下，笑問：“昨晚又干什么了？很晚睡？”

    “失眠了，被你說的小蒙爸嚇壞了。你快趁熱吃豆?jié){糍飯團?！?br/>
    “我又不急，像我這樣的勞模即使不上班也沒人說。都吃完了再開車吧，你也餓著呢?！笨词於s得呼哧呼哧的，明玉心疼，拿了屬于自己的，將剩余早餐遞給石天冬，“老蒙確實挺可怕的，我剛上班時候一看見他腿就抖?，F(xiàn)在不怕了，你也不用擔心，他只是一雙眼睛厲害一點而已?！?br/>
    “眼睛厲害才是真厲害?！?br/>
    明玉看到石天冬咬一口糍飯團后，嘴唇邊的胡楂上掛上一顆飯粒，本想伸手幫他拿掉，可又覺得好玩，眼睛不斷瞄著這顆飯粒打壞主意。石天冬兩眼也沒離明玉，看著心驚膽戰(zhàn)，“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怎么覺得你看著我不懷好意呢？是不是小蒙的爸會給我岀難題？”

    明玉給了一個婉轉(zhuǎn)悠揚的“no”，減慢了啃糍飯團的速度，倒是將豆?jié){全吸完了。反而是石天冬吃得飛快，雖然明玉說不礙事，他還是不想耽誤明玉上班。吃完就將車開了出去。但見明玉還是慢騰騰的吃，他好奇地問：“你也沒睡好？今天你怎么胃口不好的樣子？還是不喜歡吃糍飯團？”

    “不，不，不，糍飯團很好，大大的好吃?！泵饔裥χ?，一只手開始忙碌地行動。

    石天冬將明玉送到她公司地下車庫，面對著后視鏡，發(fā)誓以后決不再買糍飯團，他的胡子根上，這一路下來，被明玉掛滿白花花的飯粒。他不得不窩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車庫里耐心取下飯粒，又不敢開燈讓別人看到。異常艱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小蒙的車位在明玉的旁邊，正好被小蒙上班看到，小蒙在車外笑得捶胸頓足。

    明玉則是臉上掛著忍也忍不住的笑意上樓梯去。打開電腦，照例先調(diào)出昨晚最新發(fā)生的數(shù)據(jù)，看看有沒有異常。然后，不由自主找出明成的博，因為知道沉香就是明成，她倒沒有窺看的意思，但很想知道，跟帖里面，對她阻止父親結(jié)婚的事怎么反應(yīng)。她想知道，人們?nèi)绾慰创鞒傻募毼A向：既然明成是以欣賞的角度寫昨天發(fā)生的一個片段，那么，會不會有人批駁他的欣賞。明玉認為，在他人清楚了解蘇家歷史之前，單純看這篇小說，她可能會被千夫所指，哪有女兒如此強硬對待老父的。

    但是，占了一半的回帖還是打得明玉有口難言，清早出來的好心情一下灰飛煙滅。有一句話，叫“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話多次出現(xiàn)，不過這句話明玉早在十年前反岀家門時候已經(jīng)聽多想多，虱多不癢。而有些是有意擰著來的，道德標準非常高的回帖，明玉看著有點被影響心情，可也沒太當回事，心里哼一聲“懂什么”，便打發(fā)了過去。反而是有的話雖然中庸平靜，可對明玉的觸動卻是大得多。有個人說，父母過去縱有千般不是，可現(xiàn)在他們年老了，他們即使不是你的父母，他們只是不相干的老年人，你在公共汽車上看見老年人你還得讓座呢，何況他們還是生你養(yǎng)你的父母。起碼你活到這么大，你父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此強硬對待老年的父母，不是智力體力相對強勢的兒女之道，最起碼，以禮相待。

    對于這樣的回帖，明玉心頭如啞巴吃黃連，再也無法給一句“懂什么”。因為她前不久才剛教育小蒙，作為強者，與弱者計較平等，是沒品，是霸道。她知道作為強勢的人，即使心中張牙舞爪，平日里也得將手腳捆住了別顯山露水，是為人品。可如果不是今天看到這些個回帖，她還沒好好意識到，在蘇家，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是受盡欺負的小可憐，風水輪流，她已經(jīng)成為蘇家絕對的強者。甚至，因為母親的去世，明成的無用，明哲若有若無的醒悟，和父親的懦弱，包括這篇小說反映出來的明成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她在蘇家已經(jīng)沒有對立面。

    她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成了蘇家的強者，而她卻依然咬牙切齒地淪陷在對過去生活的敏感憎恨之中，無以自拔。不知己不知彼，是兵家大忌。不知己不知彼，同樣也是生活中之大忌。

    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她是哪年占了蘇家的風水高地？是經(jīng)濟實力超過蘇家總和的那一天，還是母親終于口舌不敵的那一天，或者是母親去世那一天？

    為什么她心理上一直沒以為自己強勢？為什么她直到剛才之前，還一直在以為自己是個受迫害者？如今知道了自己強勢，她又該不該為她在蘇家強勢的所作所為道歉？諸如打壓明成，威脅老父，冷遇明哲？

    明玉知道，自己是異常地不甘心。

    好在上班時間繁忙，容不得她靜心多想。很快，秘書就通知她有會議要參與一個開頭，有人要約談。

    一樣的文章，兩個人看。明成起床吃飯，是很簡單的稀飯咸菜，生活水平倒退到小時候還住在學校宿舍的年代。他是捧著飯碗看小說后面的回帖的。看完之后，對那些道德制高的言論嗤之以鼻，雖然知道那些人罵的是小說中的女主實際上的明玉，他的身份在里面是個陪襯還輪不到挨罵，可心里還是實事求是地罵一聲“狗屁”，都是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

    他吃完飯，將飯碗往桌上一擱，便找出但丁的《神曲》，翻出一句他以前曾深為感慨的話，以作為對父親這種人的評價，和對那些不腰疼人回帖的反駁：文中“父親”角色，是懦夫的典型。但丁在《神曲》中有說，“地獄之走廊，懦夫受刑之地……這些都是無聲無臭的懦夫……他們對于上帝既不反叛，也不忠實；他們是只知自私自利的騎墻派。這一班幽靈既為天國所擯棄，因為天國要保持他的純潔，又不為地獄所收容，因為罪惡之徒尚有自夸之點呢……他們既沒有寂滅的希望，只是過著盲目的平庸生活，也沒有改進的可能。世界上對于他們沒有記載；正義和慈悲都輕視他們。我們也不必多說他們了，看看就走吧?！钡∫越?，我終于在中國看到有人為懦夫奔走疾呼，我終于看到中國犬儒遍野。悲哀啊，那些自以為慈悲自以為人性的人，當你們自以為是地維護一個自私自利懦夫的同時，你們扼殺了一個天使。

    明成寫反駁之辭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想到了母親，父親這一輩子，都是母親在為他操勞。如果沒有母親，他憑什么擁有兒女，哪里能活得如此輕巧一點不用動腦筋。如果沒有母親的約束，他還不知道怎么荼毒他的兒女們。他什么都不用做，就這么輕輕巧巧活了幾十年?？蛇@樣的人，卻最終博得大家的一致同情，因為他是弱者，一個被壓制著壞不起來的弱者，母親卻是做多錯多，反而成了迫害者的典型，接受輿論的道德審判。這世道，一個沒有話語權(quán)的強者，等于是隨時等候槍擊的出頭鳥。

    明成將反駁的回帖發(fā)表的時候，還伴以一聲“哼”。等他拿飯碗去廚房，忽然想到大事不好，旁人看來，他的反駁之辭可不是為他媽，而是為明玉。他竟然將明玉說成是“天使”。回房，鼠標點著刪除猶豫不決，要不要刪？

    明成猶豫不決，他想再想想，他點上一支煙，查看郵箱。果然，郵箱中有好幾個新郵件，一個郵件來自大哥。他有些不敢打開大哥的郵件，他先將那些全英文的訂閱郵件看了。他的英文功底終于在閱讀中得到極大發(fā)揮。直到中午，他已經(jīng)看遍所有可看的資料，才磨磨蹭蹭地打開大哥的郵件。

    沒想到，大哥并沒有對他愛之深，責之切，大哥只是在郵件中說，“明成，一時的磨難和跌倒，不要因此氣餒，人都有起起落落的時候，關(guān)鍵是要自信自強，有必要退一步以走出困局。多的就不說了，你應(yīng)最知道你該走的路。我請我在上海的同事往上回給你匯款的賬戶打了五千塊錢，不多，你緊著用，相信你很快就會步岀困境，不會再需要援助。大哥?！?br/>
    明成轉(zhuǎn)過身，背著電腦，痛痛快快地淚流滿面。

    擦干眼淚，他第一時間跑去銀行，將錢提出來。然后，他也不搭理蔡根花已經(jīng)準備好的中飯，又要回朋友的朋友名下的單身公寓，餓著肚子就搬了出去。對大哥的感謝自是不用細表，而大哥對他的好，讓明成看到生活的美麗。他沒再搭理小說后面那些跟帖的是是非非，天使就天使吧，明玉在對待她父親一事上賞罰分明，有理有節(jié)，沒什么不對，充分顯示她的理性和能力。

    可這種理性和能力也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明成苦著臉回想。他和明玉的恩怨，那是無法解決的矛盾了。在虛擬世界，他可以理性，可以大膽理性地看待問題，看待明玉?？墒?，如果在現(xiàn)實中山水相逢呢？多年有意無意產(chǎn)生的積怨，彼此仇恨了那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云淡風輕地當作幻夢一場的。還是各走各路吧。比如他潦倒地搬進父親的家暫居，明玉看見漠不關(guān)心，無一句提及，也無一句嘲笑，就這么徹底地冷漠到底，視同路人，這才是兩人間最好的相處。他那時站在陽臺上不知多提心吊膽地等著明玉的嘲諷，看到明玉一句都不涉及他地離開，他還真是松一口氣，這是不是明玉的理性？

    明成不敢多想了，再想，就得揭自己的老底。

    他出去樓下買快餐，他買了一條紅燒橡皮魚，和梅子肉，還帶上來一些水果，他相信生活很快會好起來，他可以很快歸還大哥給的五千塊錢。然后，他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