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當日，天朗氣清。

    尹思畔穿了身不太招眼的雪青色衣裳，探身進馬車。

    孟氏和她的一雙女兒已坐在里頭了，見她進來，車廂內(nèi)的說話聲一靜，尹思嫻避開她的視線，“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嫻兒今日又在與我使性子，她就這副脾氣?！泵鲜喜缓靡馑嫉爻寂闲α诵Γ翱爝M來坐！我早就叫人備好了你愛吃的糕點?！?br/>
    道過謝，尹思畔落座于車廂外側(cè)，再等不久，車夫一聲高喝，撂起馬鞭駛動了馬車。

    木輪碾過尚算平坦的石板道，帶起車身輕微的晃動，尹思畔安靜地端坐，分神地聽著一簾相隔的車外街道上各色吆喝叫賣的熱鬧聲響。

    “娘親……”

    車廂角落忽然傳來一聲細弱的呼喚。

    尹思畔收回心神，微微側(cè)頭，看向正拉扯著孟氏袖子的尹思嫣。她的這位幼妹今日穿得很俏麗，稚嫩青澀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放大版的年畫娃娃。

    “我們待會兒，能不能看見宋家的那個將軍？”

    孟氏好笑地捏捏她的臉頰：“嫣兒很想見那位小將軍嗎？”

    尹思嫣垂下眼，神情略顯羞赧，小聲道：“外頭都說他很厲害，烏察的蠻子們怕死他啦。他是不是有兩個爹爹那么高、那么壯啊……”

    尹思嫻噗嗤被逗笑，伸手戳她的額頭：“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長成那副樣子？叫你平日少看些神鬼妖怪的話本，你偏不聽?！?br/>
    尹思嫣于是抿抿唇，不說話了。

    尹思嫻卻不停：“而且今日是賞花宴，聚的都是些女眷，他一個男子不去上值就罷了，怎么會擠到女人堆里來？”

    尹思嫣鼓著腮幫子，悶悶地擰過了腦袋。

    大約是肚子里藏了一團氣，她的眉頭皺巴巴地，看起來有點可憐。

    尹思畔靜了一小會兒，開口輕聲安慰：“雖然可能無緣得見那位小將軍，不過聽說他生得與侯夫人很像，四妹妹待會兒若是見到了侯夫人，大概就能知道那小將軍生的什么模樣了?！?br/>
    鼓著腮的小姑娘抬頭看她，眼眸重新亮了起來。

    “嗯！”

    -

    至文昌侯府門前，下車后，一行人被府內(nèi)婢女引著來到了后院的園子。

    這是一座頗為開闊的花園，濃郁的桂香充斥在空氣間，如火的海棠花一簇簇地點綴于枝頭，假山雅致、池塘清澈。

    池邊的水榭前，坐滿了言笑晏晏的女眷們。

    隨著婢女不高不低的通報聲落下，那頭的女眷們相繼止住談笑，朝這處望過來。

    尹思畔站在孟氏身后，不動聲色地朝對面打量了幾眼，好像沒有她熟悉的人。這不奇怪，她回京不過幾年時間，又因為這副身體常常無法外出，自然也認識不了多少人。

    忽然，水榭前的人群中，身著一襲檀色華服的貴婦人從席間站起身，面容含笑地迎上來。

    “千盼萬盼，可算把尹夫人你們盼來了！”

    婦人的容貌生得極美，一雙鳳眼婉轉(zhuǎn)流光，歲月的厚愛甚至讓她眼角的細紋也比同齡的婦人要少一些——這毫無疑問就是文昌侯府的當家主母。

    “上回見面還是在過年時的宮宴上吧？這一晃快一年過去了，尹夫人的風姿依舊??！”

    孟氏連聲應(yīng)承，兩人一來一往客套幾句后，侯夫人饒有深意地將目光投到了孟氏身后的尹思畔幾人身上。

    “這是家里不成器的幾個姑娘們?！泵鲜仙陨詡?cè)身，向三姐妹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同侯夫人問好？”

    尹思畔旋即屈膝行禮，一旁呆呆地望著侯夫人的尹思嫣也被尹思嫻拉了一把，回過神。

    “見過侯夫人。”

    “好好?！焙罘蛉诵χ鴳?yīng)禮，“你家這三個姑娘生得都漂亮，也不知道往后是哪家的小公子們討到這樣的福氣?！?br/>
    孟氏怔了一下，很快謙虛道：“侯夫人謬贊了?！?br/>
    侯夫人笑而不語，將幾人引到了水榭前的席位間，周遭的女眷們立即圍攏上來，互相引見介紹著，好不熱鬧。

    前頭的應(yīng)酬有孟氏頂著，尹家的三個姑娘只需要時不時認個人、問聲好，后面便沒她們什么事了。

    尹思嫻和尹思嫣在席間各自找到了熟絡(luò)的姐妹，紛紛說笑著走遠。

    唯尹思畔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原地，沒一會兒，她突然感覺裙擺處傳來下墜的力道。

    她垂頭一看，只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不知何時鉆到了她的墊子邊，正睜著一雙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小世子？”

    文昌侯府的小世子像是辨認清楚了什么，慢吞吞地坐直身體，擺出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仿佛一只嚴肅的糯米團子：“你就是畫像上的那個人?！?br/>
    尹思畔心念微動。

    “畫像？”

    糯米團子卻在緊要關(guān)頭閉緊了嘴巴，朝她搖搖頭：“我娘說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br/>
    尹思畔便不再多問，溫和地一笑，從案上拈了塊桂花糕遞給他：“那小世子今日來尋我，是有什么事情嗎？”

    “嗯，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糯米團子接過糕點，沒有立即吃下去，好似接下來要問的東西比這件事還重要許多。

    “我想問——”

    “假如以后我小叔父要揍我，你會攔著他嗎？”

    尹思畔愣了愣，忽然心頭涌上一絲笑意，但對上面前那一雙澄澈而認真的眼睛，她也知道此時是絕不應(yīng)該笑出聲的，只好將那幾分笑意忍了下去，回答道：

    “我自然會攔著他。假如一個人做錯了事情，最要緊的是讓那個人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兒，而不是把情況變得更糟……我一直以為講道理比動手有用得多?！?br/>
    糯米團子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高高興興地啃起手上的桂花糕，最后揮揮手和她說“下回見”。

    -

    宋提覺得今天梁天策看他的眼神酸溜溜的，叫人不禁渾身發(fā)毛。

    他蹙起眉頭搓了搓手臂，也沒打算忍耐，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骸澳阌址甘裁床×?？?br/>
    梁天策古井無波地“呵”了聲：“你不用再瞞我了，我都知道了?！?br/>
    宋提簡直夢回當年在學堂里念算學經(jīng)義的時候，聽天書也不過如此。

    “……你在說什么東西？”

    “我姐可都告訴我了。”梁天策對他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十分失望，“那仙女姑娘是尹家的二小姐吧？”

    宋提微怔。

    “聽說你家今日的賞花宴，伯母已經(jīng)替你請來了那位仙女姑娘，怕是再過不了多久，你們兩家就能名正言順地結(jié)親了?！绷禾觳叻笱艿爻Я藗€拳，“恭喜恭喜啊，從此以后就剩我一個孤家寡人天天泡在這校場里聞汗餿味兒了?！?br/>
    宋提這時也大致捋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面上涌現(xiàn)出幾縷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賞花宴、什么結(jié)親？我可沒同意！”

    他甚至沒想通，他娘怎么就知道尹家小姐的存在了？

    “下午你替我告?zhèn)€假，我回家一趟！”

    說完，也不等梁天策答應(yīng)，他人已經(jīng)如同一只敏捷的鷹隼一般沖出了校場。

    -

    文昌侯府的花宴似乎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宋提打馬回到府門前時，只瞧見一片冷冷清清的景象，候在門邊的老管家望見他，驚訝地道：“三公子，您怎么回來了？”

    宋提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他：“我娘在哪兒？”

    “花宴剛剛結(jié)束，夫人現(xiàn)下應(yīng)當還在后花園吧。”

    宋提微微頷首，二話不說抬步跨進府門，朝后花園奔去。

    花園水榭邊的一排席位還未撤走，侯夫人心情相當不錯，眉開眼笑地，正站在亭子邊和身旁的甘媽媽說著什么。

    宋提心知不妙，提高聲音喊道：“娘！”

    侯夫人聞聲抬頭，見了他，略感意外地道：“你怎么突然從校場里跑出來了？”

    “您還說呢?！彼翁嶙叩剿韨?cè)，表情有些悶憤，“我若是不回來，您今日就要替我做主把親事給定下了吧？”

    “娘只是想看看那尹家二小姐是什么模樣。方才瞧她生得可標致了，人也斯斯文文的，挑不出半分錯兒，與你倒也相配，若是……”

    “娘！”

    侯夫人止住滔滔不絕，見他一副著急上火的神色，奇怪道：“怎么？這尹家的小姐也不是你喜歡的？上回中秋，你不還約了人家喝茶？”

    “不是！那就是個意外！”

    宋提一肚子解釋的話跳到喉嚨口，卻又想起中秋當晚，那位尹家小姐的處境——使用巧法逃脫相看這種事情，她約莫并不想讓旁人知曉。

    宋提就卡住了，對上侯夫人笑意越發(fā)濃厚的雙眼，他的心頭涌上一股深深的百口莫辯的無力感。

    “總之，總之那天的情況跟您想得不一樣?！彼翁峒钡?，“您就別亂摻和了！”

    “什么亂摻和？你怎么同你娘說話呢！”侯夫人豎起柳眉。

    宋提抿抿唇，垂下了腦袋。

    侯夫人這才舒展開眉頭，屏退了一干侍女，語重心長地對他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我與你爹的意思，你應(yīng)當都明白。今年年前，你說什么也要把親事給我定下來，不是尹家二小姐，也會是別家姑娘——你自個兒琢磨著吧?！?br/>
    下過最后通牒，侯夫人便不再聽他辯駁，任由甘媽媽攙著下了石階，往主院的方向走遠了。

    徒留宋提一人站在原地，腦子嗡嗡響。

    事情到這一步，看來的確是沒有半分轉(zhuǎn)圜的余地了。但“成家”對他而言，真的是個非常陌生的、從未考慮過的詞語。

    宋提定定地站了一會兒。

    水榭后的池子碧波粼粼，連池面上的假山都被匠人雕琢成了最雅致的形狀，在這一方還算開闊的小天地里，卻獨獨少了肆意蓬勃的生氣。

    ……罷了。

    宋提吐了一口氣，心想，兵書上也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難道爹娘還能硬生生綁他去拜堂不成？這府里上下的侍衛(wèi)都沒他一個能打！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想想該怎么同那位尹家小姐解釋今日的誤會，否則鬧大了就沒辦法收場了。

    ——常年沙場征戰(zhàn)的少年，很懂得“快刀斬亂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