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道海再一次睜開眼睛時,發(fā)現自己躺在一間非常大的木頭房子內,外頭還下著雨,屁股底下的床倒是滿暖和的。
剛坐起身,門外便進來二個人,他們快步走到陳道海床前。其中一個居然長著雙藍眼睛、棕色頭發(fā)!
陳道海大腦頓時有點凌亂,怎么還碰上洋人呢?難道又一次穿越了不成?
見陳道海兩眼發(fā)直,明顯是被自己給嚇住了。那怪人倒是不太見外,畢竟中國人初次見自己被嚇住是正常的。
黃皮膚模樣的人率先開口介紹道,
“我叫林書尉,是這位來至佛郎機國的韋斯汀教士的通譯。兩日前你受重傷暈倒在我們的教堂前,幸好上帝保佑,在你生機漸斷時刻被我等發(fā)現,于是你就得救了。當然我們也不會問你緣何暈倒于教堂前,那都是受到了上帝的指引,讓你來到主的面前!阿門!”
說完這句話,林通譯跟韋斯汀分別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韋斯汀個頭相當的高,陳道海估量了一下,自己只到他胳肢窩處。
原來是葡萄牙人救了自己,看來命不該絕。
“ , or . Amen.”陳道海張口就是純正的倫敦音。該顯擺的時候必須顯擺,好讓對方知道自己有重大可利用價值,免得被拋棄。
乍一聽陳道海如此流利的英語,韋斯汀教士與林書尉同時愣了。在中國,能碰上英語講這么好的小孩簡直就跟撞了鬼似的,極為難得。
而洋鬼子韋斯汀的開口,同樣也讓陳道海吃驚不小。
“孩子,你得到救治這是上帝的旨意?,F在外頭雨大,你傷勢還沒大好,英文又是如此的流利,不如就在此住下養(yǎng)傷并加入我們神學會,給你的同胞宣傳一下主的榮光如何!”韋斯汀一口地地道道的京腔,比絕大多數京官的口音還標準。臉上一副憂天憫人的模樣還直盯著陳道海,靜候回答。
陳道海在心中盤算起來,
目前狀態(tài)下,加入這個所謂的神學會,不會立刻死;不入神學會則有可能被丟出房外自生自滅。在這綿綿雨季中,陳道海實在沒把握存活下來。
“ Majesty, ructions.”陳道海也很果斷。
“叫我韋神父吧?,F在你是上帝的子民,我們大家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并不像你們華夏這般,人都要分出個三六九等?!?br/>
“ , I am !”說完這話,陳道海在胸口前劃了個十字。內心卻腹誹了一番,什么韋神父,應該是偽神父才對。
陳道海之前沒關注過基督教,只大略知道些基督教的基本知識。
諸如基督教是對奉耶穌基督為救世主的各教派統(tǒng)稱。它建立的根基是耶穌基督的誕生、傳道、死亡與復活?;浇讨饕?天主教、正教、新教三大教派和其他一些較小教派。
這兩人說起對方國家的話起來還不亦樂乎了,反正在林書尉眼里,這兩人就是在搔首弄姿,沒錯,完完全全就是在賣弄。叔叔可忍嬸嬸忍不來。
通譯林書尉重重咳了一下,對,是很重的咳了一下,那聲音大到跟打雷一般,頓時讓陳道海跟韋斯汀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
林書尉尷尬地聳了聳肩膀說道,
“二位,你們這么說法不嫌累啊,我看著都覺得累。不如大家都說中文如何?”
陳道海呵呵了一下,表示完全贊同,而韋斯汀更是沒意見:
“我們神學會在你們國家傳教非常的困難。你們的大皇帝對教會存有極大的偏見,現在都不讓傳教了。但我們是上帝的子民,必須把上帝的福音帶給你的同伴。所以往后的日子,你要做的便是學會我教導給你的知識,去開導下一個上帝的子民入會。必要的情況下我會給你些銀錢,你用這東西去幫助那些貧困的人,讓他們了解到上帝的仁慈,教門是永遠向他們敞開的。”
不就是傳銷嗎?說得那么神圣!陳道海內心那是不屑得很。
三日之后,陳道海開始跟著韋斯汀上課學習知識。與陳道海一同學習的還有十七八個同齡人,也都是孤兒居多。
在每日枯燥無比的學習之中,陳道海那絕對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相對于同批跟自己學習的小孩來說,別人還在反復誦背單詞才能記住的時候,陳道海已經在深入研究基督教一些本質性的問題。
諸如圣經的可靠性。誰給了君士坦丁會議這個權力,來指認什么是正經,什么是偽經?標準是什么?
再諸如上帝和苦難的問題。再比如罪的來源的問題。罪來自于濫用自由意志,那為什么濫用自由意志就會犯罪?
還比如理性的問題。當一切都陷入矛盾和悖論之時,理性的有限成了最好借口。但是問題在于,既然理性是有限的,憑什么確定你對基督的信仰的不是一個錯誤?理性的限度在哪里?以何為標準?有限的理性又如何知道何謂真理?標準是什么?
這讓陳道海越想頭越大,之后反正不去想了。一個教一個思路,管他呢,反正自己不信。
一個星期之后,以陳道海前身專業(yè)英語八級的水準,就算一同學習的孩童里真出了天才,一樣超不過他。陳道海毫無懸念的穩(wěn)壓所有學童,連授課的南顯敦教士都對他的英語水平贊嘆不已,好多從陳道海嘴里冒出來的厘語南顯敦自己也聽不太懂。
陳道海的單詞量早就突破一萬,而韋斯汀他們所掌握的也不過是日常用語用詞量,絕超不過標準1000個。
第二個星期,陳道海就閑得無聊開始翻看各類的英文書籍。
南顯敦教士特別向韋斯汀推薦陳道海,要求重點培養(yǎng),讓其成為神學會滄州片區(qū)的負責人。畢竟一個華夏人在明面上主持教會工作會好上許多,至少不引人注目。
隨后陳道海偶爾開始跟隨南顯敦教士出門布道。講是講布道,其實是收教徒。在隨南顯敦教士外出的這一段時日里,陳道海明顯察覺出基督教在華夏布道的艱難性(當時入華夏傳教的以天主教為主)。平常百姓對洋鬼子的這些東西是帶著一種抗拒的心理,畢竟華夏五千年的文化,儒道釋占主要統(tǒng)治地位。就算是改成夜晚出動布道,一樣后頭尾隨著名差役。
陳道海特意花了點時間來了解基督教在華夏的傳教的情形。這很關鍵,能不能長久以傳教為生也關乎日后的生活質量。
自雍正時期起就對外國傳教士在國內的傳教保持警惕態(tài)度,乾隆帝繼位之后,繼承康熙晚年特別是雍正以來的禁教政策,嚴厲禁止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沒有一個皇帝比乾隆皇帝更嚴厲地禁教。但是仍然有西方傳教士不顧禁令,陸續(xù)由廣州、澳門私自潛入內地,秘密從事傳教活動。特別是乾隆初年,好多被驅趕出去的傳教士秘密地回到各省,新來的傳教士們也隨之而入。他們盡可能地隱蔽起來繼續(xù)傳教,努力做善事,他們采取措施,不讓自己被發(fā)現,經常夜里進行他們的神職工作。全國各省大都發(fā)現有傳教士的蹤跡,信教民人更是遍及全國各地,由此而引發(fā)的查拿傳教士、禁止傳教活動、處置信教民人的事件亦所在多有。其中,尤以乾隆十一年為最,并由福建福安縣查辦天主教的事件,再次引發(fā)出全國性的大規(guī)模禁教活動。
自打了解情況之后,陳道海有一種剛出了虎穴又進了狼窩的感覺。為了自保,聰明的陳道海他通過一個士紳教民牽線,與知縣的長隨馬志寶搭上了關系,每月都孝敬了些銀子給馬,只求在關鍵時刻傳點消息給自己。萬一衙門準備對教會下狠手,自己也好卷款潛逃。但凡做事就需做在前頭,這是陳道海一貫遵循的辦事原則。
第三個月,陳道海被韋斯汀當作重點培養(yǎng)對象,不再隨南顯敦教士外出,轉而開始學習華夏傳統(tǒng)經典書目。
按韋斯汀的計劃,上午先學《易經》、《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壇經》﹑《近思錄》﹑《傳習錄》這七部經典。以韋斯汀自學漢學的經驗來講,這七部書雖然簡略,且篇幅都不大,但可以說代表了“中國哲學的精神”,或者說“中國文化的精神”,也可謂讀懂這七部書對國學可謂是初“登堂”。
韋斯汀甚至沒有讓陳道海學習號稱“五經之首”的《周易》或《易經》這樣的經典,他認為這不是“中國人所人人必讀的書”。
《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可以說代表了中國前一個一千(多)年的文化精神,而《壇經》﹑《近思錄》﹑《傳習錄》則代表了后一個一千(多)年,整個書目尤其是后三部書,代表了“三教論衡”的精神。
陳道海清楚的記得韋斯汀曾說過的一句話:“顧自晉至今,言中國之思想,可以儒釋道三教代表之。”二十年后,陳道?;貞浧饡r,曾不咸不淡地對人評價道:此雖通俗之談,然稽之舊史之事實,驗以今世之人情,則三教之說,要為不易之論。
七部書中,《論語》﹑《孟子》代表了儒家,《老子》﹑《莊子》代表了道家或道教,《壇經》代表了印度佛學和中華文化結合孕育出的新品種“禪宗”,《近思錄》代表了道學或“新儒家”中的“理學”一派,而《傳習錄》則代表了道學或“新儒家”中的“心學”一派。七部書比較全面而且富有包容性地代表了中國文化的精神。
而《十三經注疏》﹑《大戴禮記》﹑《荀子》﹑《莊子》﹑《史記》﹑《漢書》﹑《資治通鑒》﹑《通典》﹑《文選》﹑《文心雕龍》﹑《說文》﹑《廣韻》這十二本書,則可讓陳道海的文學功底繼續(xù)加厚,對國學可謂“入室”。
韋斯汀特別告知陳道海,學習完前七部書,就需刻苦學習這十二本書,且須在三十歲以前讀畢。
在下午時間里,陳道海跟著韋斯汀學寫書法。
當陳道海看到韋斯汀在信箋上用左手執(zhí)筆寫下“學而時習之”五個小字時,驚訝不已。韋斯汀的書法 功底相當深厚,每個字的大小、字形、粗細都極度的統(tǒng)一,不愧是頂尖的館閣體。若單看字,根本覺察不出是洋人的手筆。
韋斯汀很用心地教著陳道海。在大清的土地上傳教,如果不想引人注意,肯定要學精漢學。最好能引經據典的透析天主教義,富裕的士紳階層才不會太過抵觸。而陳道海也很認真地學習著,反正他就是張白紙,從頭學起也簡單。但他懂得的是沒學識就當不了官,而當不了官就報不了仇,依舊只能當窮人。
。。。。。。
以陳道海那華文博士的功底,自然在這一階段的學習中依舊是光芒四射,那進度看得韋斯汀都自嘆不如,果然有生而知之的人存在啊。
“在你們的國度里,只知用數字來記數,還不能把演算的過程寫出來,你們習慣用算盤。記帳時也極端的復雜化,一個簡單的數字就可得出的結論,也要用文字來表述。
200多年前,普魯士數學家魏德美在演算實踐中體會到,首先必須要有一種表示加、減的書寫符號,而且必須簡單明了。于是他按照大寫字母T的書寫規(guī)律,先寫橫,在橫上再加一豎,以表示增加的意思,即成了現在的“+”的樣子。不久,他又發(fā)明了減號。根據減法的定義,他認為從“+”號上去掉一豎,意即比原來的減少了。就在十多年前,英吉利的數學家歐德萊認為乘法是加法的一種特殊形式,于是他便把前人所發(fā)明的“+”轉動45度的角,這樣“×”也就問世了?!?br/>
。。。。。。
韋斯汀依舊在按計劃給陳道海加量加課,包括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今天幾何學上所用的“點”、“切線”、“弦”……等;《泰西水法》,西方的水利及營造法;利瑪竇撰《中意葡字典》;音樂方面,傳教士徐日升著《律品正義》、詳記中國音樂和西方音樂的特點及區(qū)別;哲學方面,傳教士傅泛際與明代科學家李之藻合譯《寰宇詮》、《明理探》;講述了意大利畫家郎世寧的凹凸丹青法等等。
。。。。。。
在六個月內,陳道海被填鴨子似的填入了許多近代西方知識精華,這絕對害苦了他。身為三科博士出身的陳道海,學習這些在二十一世紀高等人才眼里已屬陳舊知識,還要在臉上表現出如癡如狂的陶醉狀,實在是難為了他。反正陳道海覺得這一階段的重點學習后,他可以憑借鍛煉出來的演技去參加奧斯卡金像獎了都。
陳道海的進度也徹底顛覆了韋斯汀對天才的認知。自己只要教上一遍,陳道海就完全明白,大多數的時候居然還能舉一反三(這已經是陳道海在收斂著的情況下,若不舉一反三,要學許多更加陳舊的知識,著實讓人無法忍受,只好讓學習進度稍微快上那么一丟丟)。
此刻的陳道海開始在韋斯汀面前表現出他宛如一張白紙被韋斯汀剎那間留下了五顏六色的濃重筆墨,整個人氣質為之煥然一新,如脫胎換骨。
重新再回憶些陳舊知識那都不算事,讓陳道海感受到什么叫噩夢的是那韋斯汀居然開始教導他天主教的教義:
三位一體說,原罪說,上帝創(chuàng)世說,救贖說,天堂地獄說,忍耐順從說。。。。。。
韋斯汀那個家伙沒事就長篇大論婆婆媽媽嘰嘰歪歪地反復念叨著六大教義,就好象整天有一堆的蒼蠅圍著陳道海,嗯。充分體會到月光寶盒中那孫悟空對唐僧的那種感覺,恨不得手起刀落,嘩--!整個世界清凈了。
上帝??!整整又被韋斯汀給糾纏了一個月,陳道海都快接近精神崩潰。
“起初 神創(chuàng)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當一看到韋斯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陳道海就開始背誦這圣經第一段話。那韋斯汀似乎并沒注意到每次見到陳道海的時候,他背的永遠是這第一段話。
大概是陳道海特意夾帶起濃重的海寧腔,是個正常人都無法完全聽清。反正韋斯汀見到陳道海在背誦圣經的時候,那張粗糙的一張臉都笑得快擠成一團了。
就這樣半年多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而在當地,天主教的勢力也逐漸壯大起來。有五名士紳暗中加入天主教,信教的教民也發(fā)展了近一百人,招收的孤兒有三十多名,這完全就有陳道海極大的功勞在內。
究其原因是陳道海開發(fā)出了自己的金手指第三個大功能,左手尾指能施毒,而右手尾指則有解毒治病功效。這功能簡直逆天了,用在布道上就跟漢末黃巾大頭領張角一般好用啊。右手尾指放入水中,妥妥的就是包治百病的符水,拿來傳教最適合了。
陳道海連英文名字都給重起了一個。原先韋斯汀給他起的英文名字“STVEN”,斯蒂文,實在是沒點氣魄,斯蒂文,斯蒂文,斯文掃地嗎?現在新的名字,陳道海就覺得很不錯,叫“C”,中文翻譯過來就是“丁香醫(yī)生”。對的,就是丁香醫(yī)生。我們的丁香醫(yī)生馬上就要面對拳劍幫的挑戰(zhàn)了。。。。。。
注:根據費賴之《在華耶酥會士列傳及書目》、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制成下表:
國籍 姓名 傳教地區(qū)
葡萄牙 馬若瑟-1748年在江南
林德瑤 -1751年在江南
費德尼-1753年在江南
郎若瑟 年在江南
畢安多S 1751-1753年在江南
張舒年在北京
衛(wèi)瑪諾-1758年在江南
林若瑟 年在江南
林方濟 -1762年地點不詳
韋斯汀 -1777年在湖廣
法國 嘉類思 -1761年在河南
石若翰 -1756年在湖廣谷城
駱尼閣 1756-1769在湖廣
河彌德 -1769年在湖廣谷城
方守義-1780在北京附近
巴良 1771-1779年在湖廣
晁俊秀-1772在北京及塞外
德國 魏繼晉 1747-1748年在北京附近
澳地利 南懷仁 -1784年在湖廣、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