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琴沿著花園的青石小路緩步而行,穿過拱門,到了后宅。前院賓客往來異常熱鬧,而這后院卻靜悄悄的。
“小姨,小姨”。稚嫩的女童聲音從前面?zhèn)鱽恚磺宓脑捳Z,甜糯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璃琴快步趕上前去,笑著接過孩童嬌軟的身體,額頭親昵的抵著她的,柔聲說著,“我的小玉兒,想小姨了沒?嗯?”
蘇晨玉,月惜琴的女兒,今年兩歲了。
蘇晨玉一邊吸允著手指,一邊含含糊糊的說道:“想,想”。稚嫩的小臉上是純潔天真的笑容,傻傻的很可愛。
璃琴聽得心里軟軟的,疼愛的捏捏蘇晨玉的小鼻子,不敢用力。輕輕把她的手指從嫩嘟嘟的小嘴里抽了出來,看著那小手上滿是口水。璃琴皺了下眉,對一旁的丫鬟吩咐,“以后不要讓小姐含著手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小手亂抓亂摸的,不洗干凈就放到嘴里,這樣很容易生病的。
丫鬟都知道璃琴疼愛這個外甥女,慌忙應道:“是,奴婢記得了”。
璃琴善意的笑笑,她并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提醒一句而已。把孩子交給丫鬟,溫聲說道:“帶小姐回屋吧,外邊有些熱”。小孩最經(jīng)不得寒暑,尤其是晨玉生來體弱,比不得其他孩子,更得小心照看。
看著丫鬟遠去,璃琴便往月憐琴住處而去。
走近樓門,便聽到嗚咽之聲。
腳步一停,她無奈的扶額,怎么又是這樣?雖說哭嫁是一個習俗,也不必這么認真吧。又不是遠嫁他鄉(xiāng),以后難以一見。
“四妹,你怎么不進去”,月淑琴一身紅色短打裝扮,如瀑青絲只用一根紅絲帶束起,顯得英氣勃勃。如一朵火紅的薔薇花,艷麗逼人。
璃琴朝屋里努努嘴,聳肩道:“你聽聽,莫不是要我陪著哭?”她多看了月淑琴幾眼??傆X得三姐最近怪怪的,好像有意躲著她似的。
貌似自從雪墨翎來了后,三姐就再沒有去過圣壇。有次在街上遇到,三姐竟似沒有他們,一轉(zhuǎn)身就走了,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璃琴暗自猜測,會不會是雪墨翎與三姐結(jié)了梁子?要不然三姐怎么每次看到雪墨翎都會遠遠避開,連帶著對她也疏離了。
月淑琴掩嘴失笑,她也是有同感,見不得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樣,手臂搭上璃琴的肩膀,“我也是怕見這情景,才來的晚些”。
璃琴朝她眨眨眼,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進去吧”。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屋,齊聲喚道:“娘親”。
羅氏抹了下眼淚,轉(zhuǎn)頭看向兩個女兒,看到璃琴的時候,責怪道:“琴兒,你又這樣拋頭露面,被人看到了仔細你爹爹又罵你”。
璃琴吐吐舌頭,粘在羅氏跟前撒嬌道:“娘啊,戴不戴面紗還不一樣啊”。對上羅氏責備的眼神,璃琴無奈至極,拉長聲音說道:“娘親,我們是一家人,那么多避諱,豈不是生疏了”。
之后姐妹幾個閑聊了幾句,等月憐琴上了花轎后,羅氏與月惜琴都去前院幫忙招呼客人,剩下璃琴和月淑琴姐妹倆,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璃琴一連喝了兩杯茶,“三姐,你怎么不出去送花轎?”
月淑琴添了一杯茶,“娘親說我與二姐生肖犯沖,不能出去”。
璃琴嘻嘻笑道:“兔子與蛇,確實做不成朋友”。她心里卻有些懷疑月淑琴的說法。也許三姐是不想看見雪墨翎,所以才拿此當借口吧。
璃琴心里如此想著,卻沒有問一問。
陪著羅氏說了會兒話,璃琴便去了聽風院。喬家暉精神尚可,坐在院子里看書。聽風院一向安靜,稍有動靜也能聽到,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樹下的人。
少女一襲煙藍色衣裙,青絲如瀑,柔順的垂在肩背。她容貌俏麗,一雙明眸微微瞇著,眼底閃爍著促狹的笑意,唇角微勾,彎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喬家暉愣了一瞬,三個月不見,她似乎變了,卻又好像沒變,依然是熟悉的模樣。他放下書,笑問,“你站在哪里做什么?”
璃琴笑吟吟的看著喬家暉,眨眨眼,“我想看看表哥你何時會發(fā)現(xiàn)我”。
喬家暉微微一笑,“過來坐吧”。
璃琴依言走過去坐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喬家暉笑。
喬家暉被笑得莫名其妙,有些不好意思的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目光迎上璃琴的眼睛,疑惑的問道:“你笑什么?”
“沒什么,就是很高興啊”。璃琴雙手托腮,笑意盈盈的瞅著喬家暉,“在表哥這里,我總覺得安心,好像什么煩惱都沒了”。
喬家暉倒了一杯茶遞給璃琴,笑說,“那就常來,我這里隨時歡迎”。
璃琴皺皺鼻子,俏皮一笑,“我倒想來呢??墒敲看螐氖鰜?,爹爹都要教訓我半天。每次說的話都大同小異,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她也覺得挺奇怪的。爹爹既然沒叫護衛(wèi)阻攔她,那就是默許她可以自由出入圣壇,又何必多此一舉訓話呢。
難道是故意做給什么人看的?
這個想法剛一閃過,璃琴心里一驚,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如果真是這樣的,那么豈不是說盈月族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平靜。
喬家暉注意到璃琴的面色,眼底閃過一絲憂色,“怎么了?”
璃琴勉強笑了笑,“想到了一些不開心的事。表哥,最近身體怎么樣?”
“好多了”。喬家暉笑了笑,一臉淡然。
璃琴在聽風院用了晚飯才離開。走之前又到羅氏那里去了一趟,羅氏讓人準備了糕點,母女倆又聊了一會兒。天黑后羅氏讓兩個丫鬟送璃琴回了圣壇。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璃琴望著夜空,低低呢喃。她捧著杯熱茶,卻一口都沒有喝。
玉欣端著糕點放到桌子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說道:“小姐,雪少主后天就要回去了,你不去見見他?”
璃琴看著杯子里徐徐飄起的水霧,聞言睫毛顫了顫。
從二姐出嫁那日,已過了三天,雪墨翎沒來找她,她也沒有去他。她根本就理不清對雪墨翎的感覺,“玉欣,你先睡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玉欣看了眼夜空,知道多說無益,只道:“小姐,你也早點歇息”。
“嗯”,璃琴輕輕應著。等玉欣進了屋,她朝著游廊一端說道:“二哥,出來吧”。深更半夜四處亂晃的,除了二哥,還能有誰這么無聊?
院中人影一晃,月夕嵐已坐到桌子的另一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言譏諷。璃琴倒了杯茶,將杯子推到月夕嵐手旁,牽了牽唇角,幾分苦澀,“二哥,你怎么了?”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不然,二哥不會這么沉默的。
月夕嵐端起茶杯,淺嘗了一口,說道:“很苦”。
璃琴側(cè)頭看著他,夏夜漆黑,門前只掛著一盞燈籠,燈光微弱。她只看到月夕嵐側(cè)臉輪廓,瞧不見他的神色。她收回目光,望著前面黑乎乎的樹影,說道:“我放了很多茶葉”。茶壺里面幾乎裝滿了茶葉,聞起來都是苦的,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樣。
她轉(zhuǎn)動著茶杯,接著說道:“我怕嘗不到甜味,就沒敢喝”。
月夕嵐搖頭笑笑,“做人要知足”。他定定的看著璃琴,雪墨翎對她的心意所有人都看得見,這樣被人寵愛呵護著,為何還是逃避呢?“琴兒,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哪來那么多的心思?
璃琴搖頭,“二哥,你好奇怪哦”。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從沒有人問過,她要的生活是怎樣的?她可愿意接受他們的安排?第一次有人問了出來,她卻茫然了,一時根本就找不到答案。她已經(jīng)在試著接受著一切,突然有人如此問,不禁有些措手不及。
月夕嵐屈指在璃琴額頭敲了下,看她齜牙咧嘴的模樣,笑了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一雙眸子在夜色中,燦若星辰。他凝視著她秀麗的容顏,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而他們卻一直當她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沒有人意識到,小女孩也會長大的。六歲與十二歲,六年的差距,他竟然此刻才發(fā)覺這些變化。他忽然明白了,無論她是六歲,或是十二歲,亦或是二十歲,在他心里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璃琴看得一呆,差點迷失在他的眸光里。額上的痛意拉回神智,她慌忙抬手揉著額頭,掩飾著尷尬。“二哥,你就只會欺負我”。
心里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她要翻身做主。
月夕嵐笑睨著她,悠然道:“我哪敢欺負你?”他微揚著頭,下顎弧線孤傲。
璃琴心里一動,自側(cè)面看去,此刻的二哥和雪墨翎很像,一樣的桀驁不馴,就像是遨游天際的孤鷹。她也仰起頭,盯著天上那彎孤月。
明月不解世間事,月月滿月變彎月,年年月缺又月圓。
她不禁為這些詩人的情懷嘆服,一輪明月,一株野花……這些平平常常的事物,在他們眼里總是獨特的,帶著一種韻味,暗含哲理。
她要如何選擇,才是最正確的?
“小姐,醒了嗎?”
紫玉提著水壺候在門外,聽見屋里有動靜,就開口問道。
璃琴打開門,胡亂的抓著松散的發(fā)絲,“我什么時候睡下的?”記得昨夜和二哥在院里說話,后來她撐不住就睡了。迷迷糊糊間還聽見二哥的聲音。
紫玉邊進門邊說道:“昨晚聽到開門聲,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二少爺從小姐房里出來。至于什么時辰,我也不清楚”。
璃琴晃著腦袋,眸含疑惑,“二哥昨夜不知怎么了,跑到這里找我閑聊”。二哥莫不是遇到什么為難的事了?
午憩后,璃琴抄了會兒經(jīng)書,原本是想平心靜氣,卻是越寫越心煩意亂了。
“玉欣,我出去一下”,璃琴合上經(jīng)書,隨手就把毛筆塞到玉欣手里。未待玉欣出言相問,她就出了房門,一路往月府走去。
快到月府門口的時候,遇到月淑琴。
“四妹,你怎么回來了?”月淑琴奇怪的問道。
璃琴也不隱瞞,聳聳肩,說道:“還不是雪墨翎,不知道又生哪門子的氣”。害得她提心吊膽的,不是害怕他。而是怕爹娘知道了,又會嘮叨個沒完沒了。
還有二哥的事。昨晚上聊了半天,他也沒說出個重點來。害得她晚上做夢都追著他詢問發(fā)生了何事。
月淑琴曖昧的笑著,挑眉道:“四妹這么在意他,就明白告訴他啊”。
璃琴跳開兩步,頭大的看著月淑琴,叫道:“三姐,不要胡說”。她是喜歡三姐直爽的性子,可是,這要用在自己身上,就有點讓人頭疼了。
月淑琴好笑的瞅著璃琴緊張的樣子,淡淡的揶揄道,“四妹,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璃琴無力呻吟,雙手合十,“三姐,求你別說了”。她臉皮不是很厚啊。
月淑琴一副‘我理解’的神情,擺著手道:“好了,你去吧”。
璃琴直接去了雪墨翎住的院子,到了院門口,見清風正從里面出來。她一把拉著清風,往里面瞟了幾眼,壓低聲音問道:“清風,他在做什么?”
清風是自小與雪墨翎一同長大的,是雪墨翎得力的下屬,更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除了清風,雪墨翎最信任的屬下,還有鷹羽,秦杉和鷹云。
這四個人可是雪墨翎的左膀右臂。
璃琴和這幾人都很熟悉,說話也不會講究那么多的顧忌。
清風看著璃琴,認真的說道:“月小姐,少主對你那么好,就別折磨他了”。
折磨?璃琴怪異的瞅著他,“清風,什么叫做折磨?”她又沒有給雪墨翎上刑具,更沒有逼著他喜歡她吧。
清風覷著璃琴天真的神色,無邪的眼神,頓感無力,“這個……我也說不清楚”。璃琴眼神很清澈,笑容很無辜,純良的就跟小白兔一樣。
清風心里那個郁結(jié),差點就憋得內(nèi)傷吐血,愣是說不出別的話來。
盯著清風落荒而逃的身影,璃琴掩嘴偷笑,他要敢說清楚才怪!
雪墨翎早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心里堵著一口氣,眼睛卻不自主通過窗戶看向外面。當那紫色身影出現(xiàn)在視線中,又收回目光,核算起賬目。
璃琴躡手躡腳的進屋,喚了聲:“翎哥哥”。雪墨翎像是沒有聽到,一手翻著賬冊,一手快速的撥動算珠,目光在賬簿與算盤之間來回掃視。
竟然無視她?璃琴翻白眼,有點哭笑不得。聽著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等了許久,就是不見他抬頭。她也不說話,就站在旁邊等著。
看誰先沉不住氣?
“添茶”,雪墨翎頭也不抬的吩咐。
璃琴四下瞧了瞧,屋里就他們兩個人。好吧,又是做丫鬟!璃琴任命的端起桌面上那套精致的茶具,走到房間另一邊,火爐上正煨著熱水。感覺有目光停在身上,她回頭看了眼雪墨翎,卻見他專心的做著手頭的事。
璃琴搖搖頭,她怎么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了?
雪墨翎喝茶很挑剔,也因此,璃琴的茶藝提高了不少。雖說心里有絲怨懟,璃琴倒也不是小氣之人,依舊細心地沏了壺茶。也算沒有辱沒了這上好的茶葉。
“給”,璃琴雙手端著茶盞,遞到雪墨翎眼前。雪墨翎卻只淡淡的說:“放著吧”。璃琴火氣霎時被挑起,“咚”的一聲,重重的放下杯子。
不料茶杯翻倒,半杯滾燙的茶水灑在了手上。“咝”,璃琴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還未收回,半路就被人截住。
雪墨翎抓住她的手腕,朝外面怒聲吼道:“快打盆冷水來”??粗前啄鄣氖直碃C的一片通紅,還起了水泡。他怒瞪著她,眼底一片赤紅,叱道:“怎么這么不小心?”
璃琴忍著痛,眼里淚光點點,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她撅著嘴控訴道:“都是你害的?還怪人家。人家是來道歉的,干嘛不理人”。誰會傻到自殘???
雪墨翎眉頭緊皺,死死地瞪著她,沒有說話。
璃琴看著桌面,一只手趕緊把賬簿推到一邊,蹙眉道:“賬本濕了,怎么辦?”
雪墨翎沒好氣的道:“先顧著你自己吧”。
“哦”,璃琴垮下小臉,小心翼翼的看著雪墨翎,“翎哥哥,你不生我氣了,好不好?”趁機博取同情。
雪墨翎在她后腦勺拍了下,嘴角噙著絲笑意,“我要是生你的氣,還能活到今日?”不見她的這幾日,他那點怒氣早就消了。
璃琴吐吐舌頭,甜甜的笑了,“沒這么嚴重吧”。她抬起另一只手,撫平他眉心的溝壑,“翎哥哥,別皺眉頭了”。
不消一刻,鷹羽就打來了冷水,“少主,水來了”。
雪墨翎道:“進來吧”。小心的拉著璃琴的手放入水里。冰冷的井水浸著肌膚,涼嗖嗖的,璃琴不禁縮了下手指,卻被他牢牢按在水里。他看了眼她:“疼嗎?”璃琴輕輕搖頭,展顏一笑。
雪墨翎黑著臉,“還笑得出來?”
“真的要挑破嗎?”璃琴用手指碰了碰手背上的水泡,“會不會痛?”
雪墨翎淡淡嘲笑道:“你還知道痛?”璃琴訕訕的閉上了嘴巴。
雪墨翎仔細的挑著那些水泡,神態(tài)專注。眉頭緊緊皺著,好像受傷的是他自己。直到手被包扎好,璃琴看了半天,撇嘴說道:“真難看”。
她抬起那只包得像粽子一般的手,在雪墨翎眼前晃著。瞅著雪墨翎鐵青的臉色,她喜笑顏開,一連聲的叫道:“翎哥哥,翎哥哥,翎哥哥……”。
雪墨翎雖是沉著臉,眸里卻滿滿是寵溺與愛憐,還有一絲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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