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液體通過管子，一點一點流入淡青色的筋脈中,床上的少年即使是在睡夢中,也睡得很不安穩(wěn),緊緊皺著眉，汗?jié)竦陌l(fā)絲帖在額頭上,蒼白的臉頰泛出一抹病態(tài)的嫣紅。

    被子被掀開了大半，睡衣的領(lǐng)口也被扯得松散,露出胸口一片肌膚。

    唐睿輕輕地推門而入，又小心地帶上了門,走到床邊，看了一會兒,搬了把椅子過來坐。

    似乎是感覺到了身邊另一個人的氣息,周羽澤的神色奇異地安穩(wěn)了不少，呼吸也沒那么急促。

    唐睿隨手給他拉上睡衣，蓋好被子，又撥了撥輸液管，讓液體的傳輸速度慢了些。

    指尖拂過少年的額頭，觸手的灼熱感覺讓他不由得有些不悅。

    仔細看了看輸液瓶上的標(biāo)簽，又拿過床頭柜上放著的藥片說明看了看，隨后動手戳戳周羽澤的臉，很不客氣地道：“小周，起來吃藥再睡?！?br/>
    “唔……”或許是被他戳得不舒服了，周羽澤一聲輕哼，偏了偏臉，卻沒有醒過來。

    唐睿趕緊一把按住他亂動的手，以免靜脈針偏移。

    “熱……”周羽澤很不老實地又掀了被子。

    唐睿嘆了口氣，微涼的手掌整個貼上他的額頭。

    這個熱度……起碼過38度了，都一整天了，怎么還不退呢。

    “嗯……”冰涼的觸碰讓周羽澤舒服了，下意識地就把腦袋往他手上蹭，活像一只求愛撫的貓咪。

    唐睿又搖了搖他，有些無奈，又看看輸液瓶已經(jīng)快空了，便打算起身喊軍醫(yī)過來。

    “別走！”也許是察覺到他的意圖，昏睡的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唐睿一愣，動了動，想把手抽回來。

    “前輩，別走。”周羽澤模糊的聲音里隱隱帶著幾分祈求的味道。

    “真是……”唐睿垂下眼，重新坐下來。

    慢慢的，大約是發(fā)現(xiàn)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了，少年手上的力氣終于松了些。

    “我來的話，可別喊疼。”唐睿自語了一句，一手按著靜脈，一手迅速將針抽了出來。

    事實上，他這一手迅速而穩(wěn)定，便是專業(yè)的醫(yī)生在拔針上也不見得就能做得更好了，疼什么的，根本就來不及感覺到。

    把因為一直輸液而冰冷的手塞回被子里，唐睿起身進了軍官宿舍配套的浴室，用熱水絞了一塊熱毛巾出來，將他的臉、脖子、胸口的汗水都擦了擦。

    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輕重卻很有分寸，決不至于讓人不舒服。

    周羽澤側(cè)了側(cè)身子，面對著外側(cè)，臉上的表情寧靜下來。

    唐睿丟開毛巾，拿起一瓶蓋配好分量的藥片，想了想，一仰頭，全倒入自己嘴里，然后摟著周羽澤的脖子，讓他微微坐起，迅速吻了上去。

    舌尖叩開無力合攏的唇瓣，將開始融化的藥片推過去，直送到喉嚨口，又哺了兩口溫水，確認他將藥片全部吞下去，唐睿才拿起剩下的大半杯水，一口氣給自己灌下去。

    這些藥，直接用水吞送倒是無所謂，可含在口中，微微化開的藥水又苦又澀，比中藥的味道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認識的周羽澤，可不是這么脆弱的人。”唐睿松手讓他躺回去，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冷聲道，“要是你覺得一直躺下去也無所謂，更不會有別人來心疼你?！?br/>
    “咚”的一聲，空了的玻璃杯放回床頭柜上，唐睿就要站起來。

    然而，就在下一刻，原本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少年忽的抓住他的上衣下擺用力一扯——

    唐睿一怔，雖然也是能拜托的，但心念一轉(zhuǎn)，卻沒有做任何措施，任由少年將他拉得倒在床上。

    周羽澤翻了個身，連人帶被子壓在他身上，微微掙開的眸子含著水光，霧蒙蒙一片，看不見焦距。

    唐睿不言不動，靜靜地看著他。

    “前輩，別走。”因為發(fā)燒的關(guān)系，周羽澤吐出的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脖子上，連帶著兩人都熱起來。

    唐睿皺了皺眉，抬起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后腦勺。

    “別走……”周羽澤趴在他身上，滾燙的唇貼著他耳下的肌膚，說不清是吻，還是單純的觸碰。

    “小周?！碧祁Ｉ钗艘豢跉?，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我是誰？”

    “嗯？”周羽澤眨了眨眼睛，一團漿糊的腦袋和遲鈍的思維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話。

    “小周，你看見的是誰？”唐睿繼續(xù)問道。

    “前輩……”周羽澤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社么都沒想，只是摟著他的脖子，臉蹭著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道，“唐睿前輩……”

    “乖?！碧祁Ｄ樕辖K于露出一絲笑意，仿佛無獎勵一樣，收緊了雙臂，扣住他的腰，將人抱在懷里。

    周羽澤滿意地蹭蹭身下的抱枕，閉上眼睛，很快的，呼吸就平穩(wěn)下來。

    又隔了好一會兒，唐睿再次摸摸他的額頭，發(fā)現(xiàn)雖然還有熱度，但比起剛才卻好了很多。

    輕輕地將懷里的少年放平，塞好被角，自己下了床，他伸了個懶腰，整理了一下壓皺的制服，隨手拿起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

    轉(zhuǎn)頭，卻見周羽澤抱著枕頭蹭蹭，迷迷糊糊地吐出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

    唐睿站在床前，許久，彎下腰，手指擦過少年干燥的嘴唇，在他耳邊低聲道：“等你清醒了，再來好好告訴我，你究竟愛的是誰！”

    “唔……”周羽澤下意識地往被子里縮了縮。

    “呵?！碧祁Ｒ宦曒p笑，毫不留戀地開門出去了。

    空蕩蕩的走廊上，封浪抱著雙臂，靠在墻上，見他出來，抬了抬眼，平淡無波地道：“自己吃自己的醋，有意思？”

    “我從來不做替身?！碧祁乃砬白哌^，微微一挑眉。

    “你就是葉凌，葉凌就是你?！狈饫说?。

    唐睿停下了腳步，雙手插在褲袋里，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如果說這話的是左少白或是蘇映棠，我確實不會介意，但是周羽澤——不行。”

    “有區(qū)別嗎？”封浪皺眉。

    “怎么會沒有區(qū)別？”唐睿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一臉諷刺的笑，“無論是葉凌還是唐睿，都是他們身邊很熟悉的人，無論是哪一個，都是真實的我?？墒侵苡饾尚睦锏哪莻€葉凌，是他按照自己的想象，虛構(gòu)出來的一個人物，他從來都不存在。就像是……現(xiàn)在的全民偶像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強大，光彩照人，沒有一絲缺陷?？蓪嶋H上，我們都知道，那是個切菜像是拿刀殺人、出門不管他能迷路到不知道哪里去等著人來撿的笨蛋。”

    封浪臉上抽搐了一下，原本還聽得挺認真，但聽到最后一句，不由得黑了臉。

    “我連自己的替身都不屑做，更何況是一個不存在的虛擬形象?！碧祁Ｒ宦曔有?。

    “你……”封浪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對了，你不在醫(yī)院呆著，回來干什么？明天不是放你假么?！碧祁５?。

    “你還說！”封浪怒視著他，“你到底跟他們說了什么？”

    李知緋也罷了，那個叫陳莉的女生，總是用一種很怪異的眼光看他，看得他毛骨悚然，實在沒法在醫(yī)院待下去。再說唐嫣已經(jīng)沒有生命危險了，又有人照顧，他一個大男人留著干嘛？

    “說起來……”唐睿打量了他一番，笑得有些古怪，“偶像破滅的感想如何？”

    “…………”封浪半黑的臉頓時全黑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道，“算我拜托你了，千萬別跟那群小子說你是葉凌！”

    “噗——”唐睿忍不住噴笑。

    “偶像幻滅的感覺，我一個人接著就足夠了！”封浪哼道。

    “放心吧。”唐睿繼續(xù)往前走，慢悠悠地道，“我說過，我是唐睿，只是唐睿?！?br/>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封浪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不過轉(zhuǎn)身開門的動作卻依然輕巧。

    周羽澤躺在床上，神情很平和，角落里一盞壁燈發(fā)出昏暗的暖光，映襯得少年的臉色也是溫和的，無憂無愁。

    封浪很自覺地給他拉了拉被子，碰了碰玻璃杯，嘗試水溫，然后拿起毛巾，想去浴室弄點熱水。

    “咔嚓?！遍T又開了。

    “你又來干什么？”封浪回頭，不覺一愣，壓低了聲音道。

    “忘了點東西?！碧祁Ｒ宦柤纾贸鲆化B稿紙，上前拉開他的上衣，直接塞進他懷里。

    “喂！”封浪手忙腳亂地放下毛巾，接住要滑落下來的紙，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立刻就僵硬了。

    “我走了，明天還是放你假?！碧祁]揮手，轉(zhuǎn)身走人。

    封浪看看手里的東西，再抬頭，想了想，跟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干嘛？”唐睿道。

    “這個?！狈饫藫P了揚手，低聲道，“什么筆記……根本就是你臨時弄出來的東西吧？”

    “此一時彼一時。”唐睿難得正經(jīng)道，“那個時候的很多東西，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適合了。我把你們需要的東西留下，不合時宜的去掉而已?！?br/>
    封浪張了張口，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在這段感情里，自家隊長付出的很多，哪怕知道了唐睿就是葉凌也一樣，可是現(xiàn)在他有些迷茫了。

    那個吊兒郎當(dāng)?sh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的混蛋，也許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只是，這個人的內(nèi)心，實在隱藏得太深，又或是，刻意得不讓旁人去看清。

    “怎么來的你自己解釋，記住你答應(yīng)我的事?！碧祁５馈?br/>
    “你打算什么時候讓隊長知道？”封浪還是忍不住問道。

    “唔……等他腦子清醒了吧?！碧祁Ｒ黄^，留下一句話，這次是真的走了。

    封浪捏著筆記，強忍著想朝他腦袋上砸過去的沖動。

    什么叫“等他腦子清醒了”？他這是嫌隊長現(xiàn)在腦袋不清楚么！

    房間內(nèi)，周羽澤緩緩地掙開眼睛，眼前一陣模糊后，看見的是潔白的天花板。

    剛剛好像……聽到前輩的聲音？

    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暈眩的頭，打了個寒顫，趕緊拿過邊上的外衣披上。

    昏睡之前的記憶慢慢回籠，冷澀的雨水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肌膚上，帶著讓人窒息的疼痛。

    果然，夢境再美好也終歸是夢境，還是要回到現(xiàn)實的。

    “隊長，你醒了？”門口傳來封浪驚喜的聲音，“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上尉?！敝苡饾蛇t鈍了半拍才叫了一聲，掙扎著想下床。

    “隊長，你別動。”封浪一驚，趕緊沖過去扶他。

    “我沒這么脆弱?！敝苡饾蓳]開他的手，忽的看見他手里拿著的東西，上面熟悉的字跡，下意識地就移不開目光。

    “這個……”封浪遲疑了一下，把筆記放在床上，“唐睿來過?！?br/>
    周羽澤猛地一抬頭，看著他，眼睛里一點一點地亮起了光彩。

    “我來之前，是唐睿在照顧你?！狈饫诉€是決定，除了唐睿就是葉凌之外，其他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他之前不知道你病了，唐嫣出了事故，他一整天都在首都醫(yī)院，剛剛才回來?！?br/>
    “唐嫣……沒事？”周羽澤抓住了床單。

    “沒事了?！狈饫税矒岬馈?br/>
    “那就好。”周羽澤又看著床頭那一疊筆記，咬了咬嘴唇，握緊的拳頭一點點松開。

    原來……不是夢……

    那個聲音，確實是前輩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從未改變。

    對了，他說……他好像說……

    “等你清醒了，再來好好告訴我，你究竟愛的是誰！”

    我愛的是誰？是……

    周羽澤抬頭，迷茫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我會告訴你的，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很清楚地告訴你。

    “隊長？”封浪有些不安地叫了一聲。

    “我很好，再好沒有了?！敝苡饾傻溃吧衔?，給我拿些吃的好嗎？我餓了。”

    “我立刻就去！”封浪雖然不知道他想了什么，但看見自家隊長不再是前幾天哪兒死氣沉沉的樣子，就已經(jīng)很是欣慰了，忙不迭地就跑出去拿食物。

    周羽澤微微一笑，拿起床頭柜上還帶有溫度的白水，潤了潤喉嚨，隨即目光又落在那疊筆記上。

    指尖劃過一行行整齊的字跡，他輕輕地對著空氣開口。

    葉凌前輩，我喜歡你。

    我愛你，唐睿前輩。

    作者有話要說：唔，所以說，我算章節(jié)還是挺準(zhǔn)的嘛，明天周日，剛好這周里解決。╮(╯_╰)╭